飯桌上,虛假的熱鬧氛圍,在沈母開口借糧的那一刻,徹底粉碎。
「盼兒啊,」沈母搓著手,「你也知道,今年,收成不好,咱家,更是沒收上來多少糧食……」
她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著頭,「你看,家裡有沒有寬綽點的糧食,多少,給爹娘勻點來。」
聽見沈母開了口。
沈盼兒跟毓河,卻有種塵埃落定的釋然感。
這一天,到底還是來了。
「爹、娘,你們別著急,家裡的難處,我心知肚明,這次就算是你們不開口,我也會給你們帶點回去的。」
沈盼兒這話,說的那叫一個板正,有力量。
沈母喜笑顏開,「果真?」
「這事兒,還有啥好騙的?」
沈盼兒嘆息一聲,「不過,我們家也不富裕,今年……」
她也不好說是自己跟毓河偷懶,沒好好幹活,這才導致,到了年底,沒有多少工分。
人家都是借了牛車,要麼是全家齊上陣,搬了好幾趟,這才把糧食都搬回家。
她們……
算了,不提了。
「反正,我們家餘糧也不多,只能從牙縫裡,擠點出來。」
此話一落,漫長靜寂。
沈家人面面相覷之後,還是沈家小弟年紀小,最先沉不住氣,「不是,姐啊,你說話,也別這麼彎彎繞繞了。」
他放下了筷子,一抹嘴,吧唧了兩下,把嘴裡的飯,咽了下去。
「給個准數吧,能給我們拿多少斤糧食?」
「五十斤。」
是的。
這是沈盼兒能給出去的,最多糧食了。
自家還得過日子呢。
思及此,沈盼兒驕傲的挺起胸膛,這五十斤糧食,應當能保住自己在娘家,不可撼動的地位。
要知道,旁的姊妹雖然也都嫁了出去。
可嫁的大隊,顯然沒有紅旗大隊富裕。
想拿出來五十斤糧食?
哼!
做夢!
姊妹上頭,還有老婆婆壓著呢,哪像是自己,家都分了,自己當家做主,這小日子,要多爽利,就有多爽利。
思及此,沈盼兒清了清嗓子,「爹,娘,你們在我這兒拿了糧食,旁的姐妹那裡,拿個三斤、五斤,意思意思得了。
拿太多的話,怕是她們在婆家的日子,不好過啊。」
沈家一時陷入了沉默。
彼時,得意洋洋的沈盼兒,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不對勁兒。
自己這糧食已經出了,不求感恩戴德,至少,臉上得有點笑模樣吧。
可這……
顯然不是這麼個情況啊。
彼時。
趴在牆根後的毓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偷聽。
蕭振東低頭,沖毓芳做了個鬼臉,用口型道:「看,我就說吧!沈家,貪心的很。」
毓芳回以口型,「我知道。」
她指了指屋裡,眼下,真是好奇沈盼兒會怎麼做了。
面對這個情形,她,會把主意打到誰的身上呢?
蕭振東看出了毓芳的意思,挑眉,壞笑著指了一下毓家的方向。
反正,他覺著沈盼兒十有八九,會把主意打在毓慶的身上。
毓芳:「……」
她無語,瞪了一眼蕭振東,悄悄伸手,尋思著在腰間找塊軟肉掐一下。
結果,這手遞了出去,算是羊入虎口了。
接下來的聽牆角,毓芳全程紅著臉聽完的。
裡屋。
沈盼兒最先繃不住了,「不是,你們這一個兩個,都沒動靜了,啥意思?覺著我這糧食,給少了?」
「盼兒啊,」沈母最先上場,打的就是感情牌,「爹娘知道,你結了婚,也不容易,可是……
眼下,爹娘是真的遇見難處了,這一大家子,都張著嘴等飯吃呢!你要是再不管不顧,這家裡,可咋辦!」
說著說著,沈母飯都顧不上吃了。
抬起袖子,默默擦眼淚。
一副,被生活逼到極致的模樣。
沈盼兒有些窩火,家裡不容易,難道她自己就容易嗎?嫁了個沒用的男人,自家嚼用都是問題了。
在這種時候,她還能從牙縫裡省出來五十斤糧食。
滿大隊,哦不,滿公社打聽打聽,還有哪家外嫁閨女,敢這麼說話的?
結果,自己都做到了這份上,她們還不知足?
「就是啊,」沈小弟吊兒郎當的,一邊夾菜,呼呼往嘴裡扒,吧唧吧唧,囫圇嚼了兩下就咽,含含糊糊的,「姐,別小氣。
我們可是娘家人!往後,你要是被姐夫欺負了,還不得指望著,我們幫你出頭呢?!」
這話一出,沈盼兒沉默,毓河先不樂意了。
靠!
這特娘的白眼狼啊。
飯碗還沒放下,就開始罵娘了。
在自己的地盤吃飯,還口口聲聲要對付自己個兒。
「小弟,」毓河陰沉著臉,著重強調,「這是毓家!」
沈小弟剛想辯駁啥,沈母在桌子底下,給了沈小弟一腳。
擋住的半張臉,給沈小弟遞了個眼神。
死小子,分不清大小王了呢?
現在是誰求誰啊?
接收到親娘的眼神,饒是一肚子不樂意,沈小弟還是把嘴巴閉上了。
當然,僅僅是指不說話了。
他化悲憤為食慾,對桌子上的飯菜,發起了猛烈攻擊。
毓河:「……」
吃成這樣,真是丟人現眼。
跟家裡八輩子沒吃過飯似的。
沈盼兒已經看不到弟弟了,只是執意的,「娘,你也得考慮一下我的難處,五十斤糧食,已經是極限了。」
「可是,真的不夠啊!」
沈母哭哭啼啼,「家裡這麼多張嘴呢,一兩個,都是大肚漢,能吃的很。
五十斤糧食,還都是粗糧,一點精細糧都沒有,也不頂飽,就算是省著吃,一個星期,也就沒了。」
沈盼兒氣個半死,嘟囔著,「那山上,有的是山貨,趁著現在還沒到冬天,但凡上山撿點東西,都能撐過一整個冬天的!」
「嗐!這不是辛苦嗎?再說了,野菜啥的,我們早就吃膩歪了。」
沈盼兒:「……」
那你們還挺會享受。
她也惱了,覺著娘家不知道好賴。
撂了筷子,硬邦邦的留下一句話,「反正,要麼五十斤糧食拿走,要麼,直接走。
多了,我是一點都沒有。」
沈母都忘記哭了,萬萬沒想到,這死丫頭,氣性這麼大。
悄悄給沈父使了一個眼色,沈父接收到,打了個圓場,「那啥,別說這些掃興的了。
盼兒,也有盼兒的難處,先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