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洲遠把黃瓜蒂扔進垃圾簍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了，我先去太后那兒走一趟，再回來安排人手。」
「沐風，你幫我去找一下黃大寶，讓他挑選一百個兄弟，準備一下，跟我去嶠南。」
「二哥，你去縣裡找牛埠頭看看貨船，挑幾條大的、穩當的。」
蘇沐風和顧得地對視一眼，都知道勸是勸不住了，便各自領了事散了。
顧洲遠洗了把手，身後跟著熊二，兩人往太后住的院子去。
日頭已經偏西了，知了安靜了，背景音樂換上了蟲鳴。
他走到院門口，剛要抬手敲門，門卻從裡面開了。
趙雲瀾站在門裡，手裡端著一盆水，像是正要出來倒。
兩個人打了個照面。
趙雲瀾的動作頓了一下，如自己所想，他果然還是來了。
她看著顧洲遠，顧洲遠也看著她。
她的眼圈沒有紅，可目光裡頭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在夕照下亮了一下，很快又沉了下去。
顧洲遠瞟了一眼木盆，伸手接過倒掉，笑著道：「蘇先生竟親自洗衣裳嗎？公主殿下金枝玉葉，來我這大同村倒是吃苦了。」
見他嬉皮笑臉地調侃自己，蘇汐月那股子揪心的感覺散了許多，她嬌俏地白他一眼：「你堂堂鎮北王爺都能下地種菜，公主洗衣裳又算得了什麼？誰不知道咱們大同村不養閒人。」
別說公主了，母后都忙活著自己動手做糕點，還在院子裡種下了幾小池忙得一頭汗樂在其中，大同村就是這麼神奇。「哈哈哈……」顧洲遠樂了，「蘇先生挺有覺悟，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趙雲瀾也跟著笑了，她側身讓開了路：「進來吧，母后剛還念叨你呢。」
院子裡，太后坐在葡萄架下，手邊放著一盞茶。
趙雲瀾跟她說顧洲遠一定會來說霍亂之事，她已經等了一陣子了。
她抬眼看著顧洲遠進門，打量了他兩眼，沒等他開口，便先微笑著招呼：「小遠來啦，坐。」
她跟劉氏相處得極好，便也跟著一起喚顧洲遠小遠，這一下子就感覺親近了許多。
顧洲遠在石凳上坐下來。
趙雲瀾把盆放到牆根，泡了茶端過來，自己也在太后旁邊坐下，沒有要迴避的意思。
太后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茶：「你來找哀家，可是為了嶠南的事？」
顧洲遠點頭：「嶠南霍亂，疫情太重，我有醫治之法，想親自走一趟，帶藥、帶人，從淨水開始治起，想來跟太后說一聲，也求太后幫個忙。」
趙雲瀾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臉上沒有露出意外之色，可握著茶碗的指節泛了一層白。
她早就知道他會去，從她知道嶠南路爆發霍亂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她心裡湧起一股情緒，又酸又脹，分不清哪一樣多一些——驕傲多一些，憂慮多一分，還有一點她不肯說出口的東西。
她的顧公子，從來沒有讓人失望過。
他從來不會站在岸上看人溺水。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她努力讓自己聲音顯得平靜些。
「越快越好，瘟疫不等人，越早到越少死人。」
太后點了點頭，昭華果沒有說錯，顧洲遠這孩子，位高權重，站在權力巔峰卻還能飽含一腔赤子之心，真是難能可貴。
她溫順聲問道：「這一趟路途崎嶇，你可想好了？」
顧洲遠聳了聳肩：「畏難不前不是大丈夫所為。」
太后眼中滿是讚賞：「不知哀家能為你做些什麼？」
顧洲遠也不繞彎子：「我想請太后幫忙，奏請皇上下一道聖旨，給我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要不我一個藩王帶著人馬和藥材跑去嶠南，一雙雙眼睛盯著挑刺，地方官又不配合，會耽誤事的。」
太后沉吟了一下：「鎮北王大公無私，以身涉險，皇上賜道旨意，原也該得。」
「你既要去救他的子民，他若連一道旨都不肯給，那也說不過去，哀家替你跟他說。」
「不過一來一回耽擱時間，」顧洲遠道，「我等不了。」
「我想先出發，讓陛下的旨意直接發往嶠南，到了浯州，聖旨大概也就到了，中間這段日子，就是我們節省下來的。」
太后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你倒是都想好了。」
「時間就是命，」顧洲遠說得樸實，「疫區的百姓等不起。」
太后想了想又道：：「這樣吧——哀家先寫一道懿旨給你帶上，雖不如聖旨管用，但好歹能讓沿路官府認你。」
「到了嶠南，地方官員見了哀家的懿旨，多少也得給你幾分方便，等皇帝聖旨到了，你再接手不遲。」
「太后思慮周全，小子佩服，」顧洲遠一抱拳：「如此甚好，多謝太后娘娘了。」
「你是在幫皇帝解決難題，哀家該謝你才是。」太后擺了擺手，站起來進了裡屋，讓人鋪紙研墨去了。
院裡剩下兩個人。
趙雲瀾低著頭，手裡的茶碗轉了一圈又一圈。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你早想好了？」
「是。」
「那我不攔你。」她抬起來頭來，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聲音卻壓得又穩又輕，「我知道你攔不住，我也不會攔，我只是……你要平安。」
顧洲遠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下，點頭道：「放心吧，我會小心行事的，保證一根毛都不會少。」
氣氛被瞬間破壞，趙雲瀾沒好氣嬌嗔：「我是跟你說正經的呢。」
「我說的也是正經的啊。」顧洲遠挑眉。
這時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蘇汐月抱著個包袱從外面闖進來，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臉跑得紅撲撲的：「遠哥你要去嶠南嗎？我要跟你一起去！」
趙雲瀾站起身來，不等顧洲遠開口，先一步走到她面前，按住她的肩：「汐月，別鬧。」
「我沒鬧！」蘇汐月急道，「我也要去救人，再說他一個人，身邊也沒個人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