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洲遠點頭，把她們帶進棚里，親自找了幾根細針和幾卷線，遞給她們，道：「你們先試試穿針，找一找手感。」
土人女子們常年做針線活兒，穿針引線的手法比村里婦人還利索。
幾人很快通過了考核，被春梅帶下去換上了統一的圍裙。
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棚子裡的女護士已經湊了三十個人。
她們統一梳著髻，繫著青布圍裙，腰間別著幾卷膠布，手裡端著碗或藥瓶，在帳篷間來回穿梭。
劉濟民處理完一個重症病人，直起腰來，正巧看見一個土人女子蹲在病人身邊，拿著布巾給病人擦額頭。她動作輕柔，力道均勻，病人在她手下漸漸安穩下來，不再輾轉。
劉濟民看了一會兒，忽然低聲感慨了一句：「這女子心思細膩，手又巧，照顧病人確實比我們這群粗老爺們周到。」
站在他旁邊的年輕御醫也嘆道：「可不是麼，我剛才親眼看到那個小媳婦給病人餵粥，一口一口慢慢喂，病人連嗆都沒嗆一下，換作咱們，哪能有那麼耐心。」
次日清晨，天剛亮，顧洲遠跟春梅熊二他們在吃早飯，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鄧武跑到他面前，壓低聲音道：「王爺，出事了，昨天白茅寨峒公放出了話，說誰再去乾人的棚子裡看病，就把誰逐出寨子。」
「今天早上有兩個寨子的峒人，抬著病人走到半路又折回去了。」
「咱們的護士有幾個是白茅寨的，已經開始打起了退堂鼓，畢竟以後還要在寨子裡生活，她們不敢得罪峒公。」
「更麻煩的是，峒公派了盤虎一幫人在外頭……」
顧洲遠眼睛眯了起來：「派人來做什麼？」
鄧武頓了一下，吞吞吐吐道：「他們……他們說話不好聽，草民……草民不好說。」
顧洲遠挑眉：「我去看看。」
外面打頭的還是盤虎。
他身後跟著幾個面色不善的土人漢子，還有兩個穿著祭祀袍服的老者，一個手裡拄著骨杖，一個捧著個陶罐，罐口封著黃紙，不知裝的是什麼。
盤虎走到營地門口，沒有往裡闖，只站在外頭扯著嗓子喊：「鎮北王，峒公有話帶給你！」
顧洲遠樂了：「這特麼峒公這麼牛逼哄哄的，皇帝譜都沒他大。」
一眾警衛團的兵全都鬨笑起來。
春梅拉住他的胳膊，低聲道：「你小心些。」
顧洲遠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鬆開，自己走到了營地門口。
盤虎見到顧洲遠，忙指手畫腳跟身邊那兩個穿祭祀袍的老者說著什麼。
捧陶罐的那個老頭上前一步，用生硬的乾語大聲道：「鎮北王！峒公讓我等來傳話，請王爺即刻停止用妖術蠱惑我族百姓！那些藥片、管子，都是邪法！再敢施為，必遭祖靈降罰！」
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顯然是有意讓營地里所有人都聽見。
棚子裡的御醫們停下手，面面相覷。
幾個剛被救活的土人病患家屬也縮了縮脖子，往草鋪後面躲去。
顧洲遠看著那老者，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個封著黃紙的陶罐，語氣平淡：「峒公讓你們來傳話，那峒公自己怎麼不來？」
那老者面色一沉：「峒公乃祖靈代言人，豈能踏足妖邪之地！」
顧洲遠笑了笑。
他沒跟這老頭爭辯，只偏過頭，朝身後喊了一聲：「熊二。」
熊二應聲往前走，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啃完的乾糧，嘴角沾著碎屑，一雙眼睛卻亮得很。
「少爺。」
「把這幾位蠢貨給我扔出營地！」
熊二把乾糧往懷裡一揣，大步走上前去。
他比盤虎足足高出一個頭，肩寬背厚，往那一站便像堵牆。
盤虎下意識退了一步，手往腰間摸去。
那老頭的骨杖還沒舉起來，熊二已經一手一個，把兩個巫師像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
「你！你敢！」那捧陶罐的老者雙腳離地，骨杖脫手，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熊二也不跟他廢話，拎著人轉身就往旁邊的林子走去。
盤虎想攔，可對上熊二那雙憨厚卻毫無感情的眼睛，想起昨晚那上百把明晃晃的刺刀，終究是沒敢動手。
想不到這乾人王爺竟連巫公都面子都不給。
熊二把那兩個老頭往林子裡一甩，瓮聲瓮氣道：「別再來了，下回再惹我家少爺不高興，我就把你扔山底下去！」
那兩個巫公老頭臉色鐵青，可看著那道線，又看了看熊二那兇惡的眼神，愣是一個字都沒敢再多說。
盤虎站在林子外面，臉色變了又變。
他回頭看了一眼營地門口，顧洲遠已經轉身回了棚子裡，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這邊。
那背影平平常常，卻透著一股讓人牙根發癢的從容。
盤虎攥緊了拳頭，終於一跺腳，讓人背上巫公，帶著人走了。
棚子裡，劉濟民湊到顧洲遠身邊，低聲道：「王爺，那兩個穿祭祀袍的是他寨子裡的巫公，地位僅次於峒公，您讓人對他們動手，這下子怕是難辦了。」
「難辦？」顧洲遠嗤笑一聲，「那就別辦了！」
黃大寶大聲道：「一個小山寨的土人頭頭，敢派人來挑釁我家王爺，便是將他抄家滅族也是應當應分，鄧二少爺要是真有心，就去勸一勸那勞什子峒公吧，讓他迷途知返，莫要自尋死路才是！」
顧洲遠確實是來了火氣。
他想過這些土人不信他的醫術，至多是不配合治療，命是他們自己的，想病著等死誰也攔不著。
但這個什麼白茅寨的峒公不僅威逼峒人不得求醫，還想把他的現代醫療污名成妖術，甚至直接跟他叫陣，此毒瘤就不得不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