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洲遠一行人出縣城東門,沿著官道一路騎馬而行。
撈了一個蒼梧縣本地人當嚮導。
這人聽說要去下郢村,頭搖得像撥浪鼓,那裡可是霍亂最嚴重的地方,傳言下郢村現在已然成了鬼村,誰願意去沾一身晦氣,給錢都不去。
在顧洲遠掏出二兩銀子之後,他眼神變得清亮起來:二……二兩銀子!跑個腿帶個路而已,大不了不進村子。
按這人所言,下郢村的路離縣裡並不算太遠。
但出了城走了一小段官道之後,道路就漸漸窄了,馬蹄從石板路踩上黃土道,又踩進山間的碎石路,越走越偏。
顧洲遠一路走一路打量著兩邊的地勢。
山不高卻連綿不斷,林不深卻遮天蔽日。
越是靠近下郢村,路上就越荒涼,他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村子久無人進出,山路無人踩踏,便漸漸被山野吞回去。
一隊戰士在前頭拿著彎刀開路,走了一段之後,他勒住韁繩朝前方看去,卻微微愣了一瞬。
田埂上竟有個人扛著鋤頭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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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眾人心裡認定沒有人煙的地方,突然見到了活生生的人。
小路旁有塊菜地,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正彎腰拔草,聽見馬蹄聲,抬起頭朝這邊張望了一眼,又低下頭,手上鋤頭沒有停。
顧洲遠心頭鬆緩了幾分,騎馬慢行,又走了一段,看到房屋聚集的村子。
帶路的王二指著村落喊道:「這就是下郢村了。」
低矮的泥牆草頂,與別處村落一般無二。
顧洲遠沒有看到屍首橫陳,也沒有看到群鴉盤桓。
這與他預想中那副「死絕了」的場景,相去甚遠。
他正疑惑間,一個小孩子不知從哪個牆根後探出半個腦袋。
看到這一隊騎著高頭大馬、穿著奇裝異服的人馬,那孩子愣了一下,隨即縮回腦袋,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有人來了!好多騎馬的!」
這一嗓子在寂靜的村子裡盪開來,像石子砸進水塘。
很快,幾戶人家門裡都有腦袋探出來,一個佝僂著腰的老漢走上村口的高坡,朝這邊看了看,轉頭對下面喊道:「別出來!都別出來!來了好多人,不知道什麼來路!」
顧洲遠在村口勒住馬,沒有繼續往裡走。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身後的警衛,站在原地等著。
那高坡上的老漢又看了他兩眼,見他不動,猶豫了片刻,才慢慢從坡上下來,走到離他十步遠的地方站定,手裡攥著一把柴刀,警惕地打量著顧洲遠一行人。
他的目光從顧洲遠臉上掃過,又落在顧洲遠身後那些人身上——那些人穿的衣服,他從來沒見過。
灰綠色、半貼身的布料,不知道是什麼材質,既不是軍甲也不像尋常布衣,跟本地土人服裝也不相似,腰間掛著鼓鼓囊囊的帶子,每個人背後都背著黑棍彎刀,身形筆直,不聲不響地列在馬旁,像一群沉默的木樁。
陳老栓喉頭滾動了一下,脫口而出:「你們……是山那邊的土匪?」
話一說完他就後悔了,土匪是最忌諱人家叫他們土匪的。
吾命休矣。
顧洲遠看他一眼,從他緊繃的語氣和握刀的姿勢里,讀出了濃重的緊張戒備。
他沒有急著往前走,只開口道:「我是鎮北王顧洲遠,此來嶠南是治疫抗災的。」
陳老栓愣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兩下:「鎮……鎮北王?」
顧洲遠點頭:「讓鄉親們久等了。」
那漢子身後陸續聚過來的村民也停住了腳步。
有人低聲重複著「鎮北王」三個字,有人面面相覷。
他們不知道鎮北王是誰,但聽著好像是個王爺,王爺來他們這小村子幹啥?
等等,王爺剛剛好像是說,他來治疫救災?
羅石公從人群中擠出來,眯著一雙渾濁的眼睛將顧洲遠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忽然顫聲道:「您真是王爺?朝廷派您來的?」
「真的。」顧洲遠點頭,「朝廷派來的。」
羅石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就地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發出了嗚嗚的壓抑哭聲。
這一哭像是開了個口子,人群里此起彼伏地響起了抽泣聲。
有人低聲喊著什麼,顧洲遠聽不太清,只從那斷斷續續的嗚咽里辨出幾句。
「禾仔啊,你怎麼走得這麼急啊?」
「阿桃娘,你現在莫要憂心阿桃阿旺他們了,尋個好人家投胎吧。」
「爹,你看你看,朝廷終於來人了,我們能活下去了。」
「娘啊,你咋就沒能等到呢。」
……
沒有人上前來跟顧洲遠說話,他們只是站在村口那片黃土地上,哭的哭、抹眼淚的抹眼淚,有人扶著牆,有人拉著自家孩子,有人抱著一捆野菜站在那裡,愣愣地沒有動。
顧洲遠沒有催他們,也沒有開口安慰。
他站在馬前,看著這些人,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