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只有一個窗戶，光線不算亮，一方矮桌，幾條板凳，桌上擱著一盞油燈，因是大白天，並未點燈。
顧洲遠在桌邊坐下，陳老栓給他倒了碗水，「這是燒開的水冷涼的，王爺您喝。」
顧洲遠點頭。
陳老栓又給清玄也倒了一碗。
清玄道了一聲謝，在對面坐下，將竹簍里的草藥一樣樣擺在桌上，分門別類，動作很慢，卻極有條理。
他一邊擺一邊開口：「村里如今還臥病在床的，一共六人。」
「三人是年歲大的，本就體虛，腹瀉止住了，但元氣虧得厲害，只能慢慢養。」
「另外三人是後生是外村的，逃難進山里，被村里人發現帶回來的。」
「這幾個人病勢急，來得快，前幾日高燒不退，貧道用黃連、葛根、白頭翁煎湯灌下去，燒退了些，但人還是不清醒。」
顧洲遠問：「黃連、葛根、白頭翁，是你自己配的方子？」
清玄點頭：「葛根黃芩黃連湯，再加白頭翁、秦皮，對付濕熱痢疾，醫書上都有，這本是成方，並非貧道獨創。」
顧洲遠不懂這些，但聽他說得篤定，便也點點頭：「效果如何？」
清玄實話實說：「輕症的，喝了就好。重症的……」他搖了搖頭，「貧道的藥，對重症無策。」
「似道長這般能力，也束手無策？」顧洲遠問。
清玄嘆了口氣：「霍亂之症，傷在腸胃，病到重症，腸道已經脆弱不堪，連水都存不住，何況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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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藥灌下去，多半是原樣排出來，壓根兒進不了身子，藥再好，不能吸收也是無用功。」
他捻了捻長須，「貧道能救回來的，多是症候尚淺之人，外村那幾個真正病重的，貧道也只能用藥吊著。」
「早上上山想著能不能采上株人參替他們多續上幾日命，可惜山參實在是可遇不可求，如今能不能熬過去，全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顧洲遠聽他說完，沉吟了片刻。
他對傳統醫學一竅不通，但他本就不指望用草藥治霍亂，手中握著答案問問題，不過是想多了解一番這個牛鼻子的成色。
「既然腸道不堪重負，那為何不繞過胃腸道呢？」他緩緩說道：「直接走血脈，讓藥進到血里去，不經過腸胃，是不是就能避開這個問題？」
清玄一愣：「繞過腸道？王爺的意思是……」
「直接血液給藥。」顧洲遠道，「拿一根細針，扎進人的血管里，藥水順著針管直接滴進去，藥力直接到全身血脈里去，快准狠，藥力沒有絲毫浪費。」
清玄的臉色變了。
他這輩子走南闖北，見過各種奇方異術，卻從沒聽說過這種治法。
給活人的血管里扎針？
還要把藥水直接灌進去？
他下意識地皺起眉頭：「王爺說笑了吧，藥物各有雜質，入腹之後好歹有腸胃肝腎層層化解。」
「若是直接注入血脈，那便是連一道緩衝也無，俗話說是藥三分毒，藥力入了血，豈不是要出人命？」
顧洲遠耐心等他說完，才笑道：「道長說的不錯，尋常草藥確實不能這麼用。但我用的藥，不是熬出來的草藥湯，是提純過的成藥。」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雜質已經去掉了，藥液乾淨得很，直接進血管不會出事。」
清玄看著他，眉頭沒有鬆開：「王爺此言當真？」
「當真。」顧洲遠道，「我在蒼梧縣城外的救治營地，已經用這個法子救活了不少重症病人。」
「太醫院院正劉濟民帶著一眾御醫也在那裡，用的也是這個法子，道長要是得空，可以過去看看。」
清玄沉默了半晌。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幾株乾草藥，指尖輕輕捻著一片葉子，良久才道：「王爺所說的法子，貧道從未聽聞，若真有此事，那貧道這十幾年的研習，怕是連門檻都沒摸到。」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來看向顧洲遠，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王爺，貧道想親眼看看這法子。」
「村里那三個外村人，病勢最重，貧道醫術有限，只能吊著他們的命，卻治不好他們。」清玄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罕有的懇切，「若是王爺那法子當真如您所說，可否……拿他們試一試？」
顧洲遠點了點頭：「正有此意。」
他站起身來，朝門口走去，吩咐老槍：「把馬上的藥箱拿來。再取兩瓶鹽水。」
老槍應了一聲，快步出了院門。
顧洲遠回頭看向清玄：「走吧，帶我去看看那幾個人。」
清玄連忙起身，連桌上的草藥也顧不上收了，快步跟上顧洲遠，又忍不住道：「王爺……這……針扎進血管里，當真不會出人命？」
「出不出人命，道長親眼看看就知道了。」
清玄不再問了，腳下的步子卻更快了幾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警衛們快步跟上，在周圍保持著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