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浯州郡城，顧洲遠沒有歇腳，徑直去了郡守府。
趙安國迎出來時，顧洲遠已經在大堂里坐下了。
「王爺，蒼梧那邊——」
蒼梧縣是霍亂最嚴重的地方，也是郡里有名的不好管地段，王爺要去實地考察，他是持反對意見的，如今見王爺全須全尾地回來，他鬆了一口氣。
「基本穩住了。」顧洲遠打斷他，從懷裡取出一份摺子拍在桌上，「蒼梧縣的疫情基本控制住了，但嶠南三郡一體，浯州穩了，尋州和鬱林也要儘快跟上。」
趙安國接過摺子翻開，上面是顧洲遠親筆寫的治疫條陳，從水井消毒到糞便處理，從屍體掩埋到病人隔離，從藥物配給到護士招募，一條一條列得極其詳盡。
「我帶了十名御醫回來，」顧洲遠繼續道，「分五個去尋州，五個去鬱林。」
「藥物呢？」趙安國問。
「藥物跟人一起過去，」顧洲遠胸有成竹，「文書我已經擬好了，蓋我的印，你派人快馬送去這兩個郡，讓兩地郡守親自督辦，不許推諉。」
趙安國忙拱手道：「下官這就安排。」
顧洲遠點頭，站起身來，往門外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趙安國一眼：「蒼梧縣那個朱縣令，你敲打敲打他，這人不是不能幹事，是要人給他壓力才行。」
「朱延年？」趙安國心裡犯嘀咕，不知這傢伙怎麼被王爺給記住了，他也沒有多問，只點頭應下。
顧洲遠又想起了什麼：「鄧武我留在嶠南了，專管峒南事務。他管峒人的事，你不要插手。」
趙安國一一應下。
顧洲遠出了郡守府，翻身上馬，帶著一行人直接去了城郊，上回鄧百祥給他安排的宅子裡。
到了宅子門口，老槍先帶人進去檢查了一圈，確認安全後才讓顧洲遠進門。
黃大寶讓宅子裡的僕役們全部休息去，換上自己人燒水做飯。
熊二抱著包袱找了個靠里的廂房，一進門就倒頭睡下了。
清玄道長被安排在偏院，他倒是沒急著歇，在院子裡轉了轉，又找僕役要了幾味草藥，自己坐在廊下慢慢碾著。
顧洲遠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裳，在正堂里坐下來喝茶。
奔波數日，治疫的事情總算是理順了，現在霍亂終結也只是時間問題，他總算能鬆一口氣。
另一邊，鄧家。
鄧百祥的書房裡掌著燈，門窗緊閉。
鄧武正跟父親鄧百祥還有大哥鄧文圍坐在桌旁，說起的正是顧洲遠在蒼梧縣跟白茅寨峒公岑古發生衝突之事。
鄧文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鎮北王來嶠南，到底還是水土不服，峒人可不是中原那些村寨，講規矩講律法，峒人有峒人的規矩，他一個外來的王爺未免有些過於狂妄了。」
鄧武搖頭道：「大哥，我覺得鎮北王有所倚仗，他底氣很足的樣子，在白茅寨峒公面前，他一步沒退，最後岑古灰溜溜帶人走了。」
「倚仗？」鄧文嗤笑一聲，「他的底氣便是聖旨嗎？還是那百來個護衛？在嶠南吃癟的欽差還少嗎？」
鄧文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手指頭點著桌面：「他跟白茅寨峒公當面頂牛，威風是威風了，可峒人是什麼脾性你比我清楚。」
他掰著手指頭數：「當年峒人打砸官衙，郡里李推官帶了五百兵丁進山，結果呢？被石埡峒的人圍了三天，最後灰溜溜撤回來，回去還被郡守訓了一頓，說他『激化峒漢矛盾』。」
「再往前數，靖安侯那回來嶠南巡邊，夠威風吧？峒人十六寨聯手封山，他連峒南三郡的門都沒進去，在浯州城外轉了一圈就回去了，朝廷說什麼了嗎？屁都沒說！」
鄧文越說越來勁，往椅背上一靠，兩手一攤：「嶠南這地方，山高皇帝遠，峒人的地盤峒人做主，那些乾人官員，不過是替朝廷在這片地上收收稅、走走過場罷了。」
「況且這裡的官員哪個不是跟峒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誰能真正聽他這個過路的王爺的？天高皇帝遠，這裡是峒人的天下。」
鄧武道：「可他跟以前的欽差不一樣，他還是鎮北王，北境是有自己的軍隊的。」
鄧文看了弟弟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北境的軍隊能拉來嶠南嗎？大乾皇帝都沒法子，對這邊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峒人鬧得再凶，只要不舉旗造反，朝廷從來都是安撫為主。」
「一個過路的王爺，待幾天就走了，峒公給他個面子，不動手便是最大的讓步，你還真指望他能在嶠南翻出什麼浪花來？」
鄧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大哥說的有道理，他沒法反駁。
一直沉默的鄧百祥忽然咳嗽了一聲。
鄧文和鄧武齊齊看向父親。
鄧百祥坐在燈下，眉頭微蹙，像是在想什麼極難想通的事。
他摩挲著手裡的茶盞，半晌才低聲道：「慎言。」
鄧文不以為意：「阿爹，怕啥，這裡又沒有外人。」
鄧百祥沒有接話。
他昨夜收到的那封從蒼梧縣加急送來的信。
信是蒼梧縣城的眼線寫的，上面詳細記述了鎮北王蒼梧縣之行。
他沉吟半晌，忽然開口道：「真要變天不成。」
鄧文和鄧武同時愣住。
「阿爹，您說什麼？」鄧文問。
鄧百祥搖搖頭，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沉沉，
院牆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