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個年輕些的峒公站起來,是溝頭峒的澗羅。
他沒有繞彎子:「恩將仇報的事,我溝頭峒做不出來。」
岑古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攥著黑木杖的手指節發白,盯著蒙岩三人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冷笑一聲:「好,好得很。」
「你們一個個都向著乾人,是拿了乾人王爺的好處,還是被他的妖法也迷了魂?巫神在上,你們別忘了自己是哪族的人!」
蒙岩面不改色:「峒公,我敬你是白茅寨的峒公,但你也別拿巫神壓人,巫神在上看著的,誰對峒民好,誰在拿峒民的命當草芥,巫神心裡有數。」
這話一出,坪地上再沒了聲音。
岑古盯著蒙岩,蒙岩也看著他。
沉默持續了十幾息。
東道主岐山開口打破沉默:「我們都是巫神的子民,理應一致對外,蒙岩你豈能替乾人說話?」
有人開頭,立刻就有其他峒公開口附和。
「就是,蒙岩你清水寨平日裡一直支持乾官我們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關乎整個浯州峒人的命運,你怎麼還拎不清呢?」
「跟郡守吃了幾次酒就忘記自己姓什麼了?乾人王爺終歸是要走的,你抱大腿也沒選對對象啊。」
「既然話不投機,」聽著這些刺人的話,蒙岩黑著臉,轉身朝坪地邊緣走去,「那我清水寨就不在這裡礙諸位峒公的眼了。」
石埡峒的盤阿公也站了起來,跟在蒙岩後面。
溝頭峒的澗羅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三個峒公,帶著各自的隨從,徑直下了竹樓,往寨門口走去。
岑古看著他們的背影,氣得吹鬍子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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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寨門之外,坪地上剩下的峒公才慢慢挪動身子,有幾個人悄悄湊到了岑古身邊。
「岑古,蒙岩他們走了也好,省得在這裡礙事。」一個矮胖的峒公低聲道。
岑古沒接話,在藤椅上坐了下來,把黑木杖橫放在膝上。
「現在剩下的都是自家兄弟,咱們說正事。」
他掃了一圈剩下的人,聲音放緩了些:「鎮北王不能留,他待一天,峒人的規矩就壞一天,但怎麼讓他走,大家議一議。」
坪地上議論聲再起。
有人主張跟以前一樣聯名向各地官府遞文告,甚至告到京城,繼而逼迫顧洲遠離開。
有人說這法子耗時耗力,不如斷水斷路,讓王爺的人進不了山。
有人提議派人去郡城鬧事,把事情鬧大,傳到京城去,自然有人收拾他。
也有人說直接聚集峒民抗議。
岑古一一聽著,一聲不吭。
這時,角落裡一個中年峒公忽然開口:「岑古叔,有件事……我不知當不當講。」
岑古看了他一眼:「有啥事就說,吞吞吐吐的幹啥?」
那人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郡里各個縣現在都有王爺設的救治點,免費給百姓領藥。」
「那藥片,我寨中也有峒民去領過,病重的峒民吃了,確實見效。」
「我家小兒子前些日子染了病,吃了藥片,第二天就退了熱……」
他聲音越說越低,直到完全沒了聲。
幾個峒公又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我們寨子裡也有人去領了藥,那啥叫補液鹽的東西,又甜又鹹的,拿來做湯倒是不錯。」
「臥槽,你們寨子裡有狠人啊,拿藥做湯,聽說那補液鹽只能病人吃,是藥三分毒,身體沒病的吃了要中毒的。」
「你聽官府胡吊扯,我還用補液鹽煮開了泡過葛粑呢,越喝越精神。」
岑古聽著耳邊鬧哄哄的議論聲,嘴角忍不住抽動了起來。
「有什麼稀罕,」他冷聲道,「咱們有巫神保佑,生死都是註定的,巫神要收人,藥片救得了嗎?巫神要留人,藥片用得上嗎?」
沒人接話。
方才說話的中年峒公把頭低了下去。
這話你跟底下人說說也就罷了,在座的都是各寨峒公,在峒民眼裡,是能直接跟巫神對話的人,可越是站在山巔,他們便越看清了許多東西。
安靜持續了一會兒,另一個人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岑古,我說一句心裡話,巫神保佑自然是真的,可萬一……萬一咱們自己染了病,或是兒子孫子染了病,有這藥片,確實能救命啊。」
岑古握著黑木杖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轉頭看向說話的人,那是盤山峒的岐山,此刻正帶著幾分憂慮跟期待。
岑古沒有發火。
能保命的藥片啊,他也聽說了,只不過巫神子民的驕傲讓他不願意去想這事兒。
現在有別人提出來了,他正好借坡下驢。
岑古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讓底下人去各縣救治點領藥。」
「多要點。」
他頓了頓,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咱們也要好好研究一下,這藥片到底有什麼古怪,萬不可讓咱們峒人百姓稀里糊塗地中了招。」
沒人追問怎麼研究,研究什麼。
坪地上的峒公們各自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紛紛起身,陸續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