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蜃龍所在,千山大洲
心腹的這句話,倒是提醒了靈恝。
作為海國之主,靈恝對於海國妖族從前的歷史,自然是十分了解的。
海國的歷史記載,當年人族修士,枕海尊沈倦創立了蓬萊之後,曾經幫助海國妖族,解讀了許多散落在三座仙洲上的文字載體。
這使得妖族能夠知曉許多古時候發生的有關於仙人和妖族之間的事。
也正是因此,當年妖族才會跟蓬萊如此親密。
以至於後來的天海大祭,海國也會專門邀請蓬萊來觀看祭典。
年復一年,兩族之間,也曾有過一段極好的光景。
直到龍女敖癸的事爆發。
從那以後,一切便天翻地覆。
靈恝原本就不是一個熱衷於戰爭廝殺的人。
氏人族向來崇尚和平,他也從不諱言自己對那些打打殺殺的厭倦。
既然已經知曉,當年蓬萊也是被人陷害,有人故意要挑起兩方的爭端。
如此,兩族之間綿延了四千年的血仇,便愈發顯得可笑又可悲。
真是親者痛,仇者快了。
妖族倒還算好,真論起來,當年那場大戰,蓬萊是最大的輸家。
於是近些年,靈恝便動了一個念頭。
他想恢復舊制。
重新邀請蓬萊,來看天海大祭。
只是————他一直都在猶豫。
海國妖修族群眾多,性情不一。
其中恐怕有不少,至今仍是抗拒人族修士的。
貿然發出邀請,鬧不好,反會惹出些亂子。
然而,經過心腹的這一提醒,他也認為,這反倒是個邀請蓬萊的好時機。
既然九嬰一族已經在諸王面前挑明了言語,其他海國妖族,見有人挑了頭,心裡多半也會生出同樣的心思。
此時邀請蓬萊————
一可藉此重新與人族修士交好,二來,也能借著蓬萊,讓妖族上下更加團結一些。
靈恝會心一笑,點了點頭。
「到時若真要舉辦什麼海族大擂,也大可以把蓬萊請來。」
他太了解這些好狠鬥勇的妖族修士了。
若有人族修士在場,一個個定然是恨不能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抖出來,叫那幫人族開開眼。
到時候,誰還顧得上內鬥?
思及此處,靈恝忽然就輕鬆了許多。
什麼海國之主,老子不當了。
既然大家都想擔任祭天的職責,那就都來試試吧。
反正氏人族已經做不到了。
況且,妖族先祖們也並沒有規定,一定要氏人族來當妖族領袖。
他原本還有些猶豫,覺得自己若就此撒手,多少有些不負責任。
可這念頭一轉到女兒身上,那點猶豫,便煙消雲散了。
靈恝想著,竟十分輕鬆地笑了一聲。
去它的,哪來那麼多規矩。
誰愛當誰當吧。
心腹是從小就跟在靈恝身邊的人,見狀一眼便瞧了出來,國主這又是想起他那寶貝女兒,靈思
公主了。
這些年來,也只有提起靈思,國主才會露出笑容啊。
於是心腹笑呵呵地開口:「對了,國主。方才諸王之會,屬下沒敢打擾您。靈思公主,已經回到天都了。」
咦?
靈恝聞言,十分意外。
「她不是帶著瓊去鳳麟洲了麼?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靈思從小就愛玩,喜歡自由自在,最不願意旁人管束她。
靈恝又放不下心,總怕她在外頭受委屈,所以每次出門,都會請人暗中照看。
這回鳳麟洲有溟靈節,正是熱鬧的時候。
他還以為靈思定會玩上許久,才肯回家。
沒想到,竟這麼早就回來了。
不過,靈恝到底是個女兒奴。
他只要一想到靈思那開開心心的笑容,自己便也跟著沒了煩惱。
聽說女兒提前回家,他非但不疑心,反而十分高興。
心腹說道:「這個,屬下也不太清楚。屬下也是剛剛才知道。」
二人正待再說些什麼。
卻忽有所覺。
二人抬眸朝殿門的方向望去。
卻見那議事大殿的門口,不知何時,悄悄探出一個小腦袋。
正是靈思。
靈思探出小臉,聲音軟軟,小心翼翼地說道:「父王,你在忙嗎?」
靈恝的臉上,幾乎是立刻就堆滿了笑意:「思思?你怎麼來了。不忙不忙,快來。」
靈思這才走近議事廳中。
靈恝先問道:「你不是去鳳麟洲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溟靈節,不好玩嗎?」
靈思說道:「不是的,父王。」
「我看到鳳麟洲的樣子,跟小時候你帶我去的時候比,已經有很多變化了。」
「小瓊他們,也都還在那邊呢。」
靈契聞言,腦海里便不自覺地浮現出靈思小時候,自己牽著她出遊時的場景。
那時的鳳麟洲,和現在,自然是大不相同了。
他一時有些懷念,點了點頭。
可轉念一想,就更加疑惑了:「那你這是————」
靈思說道:「我在那邊,遇到了幾個好朋友。想帶他們來王宮裡玩,所以提前回來了。」
「噢?」
靈恝聞言,眼睛登時一亮。
好朋友?這倒是頭一回聽說。
自己的女兒,在外頭竟也有了朋友。
靈恝一直都很擔心,自己的女兒會因為公主的身份交不到至交好友,會很孤單。
從前一直都沒有聽她說起過。
此刻聽聞女兒有朋友來訪,哪裡還坐得住啊。
他登時站起身說道:「在哪裡?快帶我去見見他們!」
沒想到,靈思還沒拒絕,那位心腹一聽,竟然立刻攔住了他。
「哎喲陛下!您是海國之主。」
心腹說道:「思思與她的好朋友們一起玩,您若是出現,他們還怎麼好好遊玩呀?」
心腹慈祥地看著靈思,對靈恝說道:「年輕人有年輕人自己的事。您啊,還是別給他們壓力了。」
靈恝恍然:「噢————也對,也對。」
他訕訕坐了回去,臉上卻還掛著笑:「那————你們若有什麼事,儘管跟我說。」
「嗯!」靈思甜甜一笑:「謝謝父王!」
「對了,」靈恝又問,「他們都是什麼妖怪?」
靈思說道:「是蛇妖和貓妖。」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父王,她們可都是從山海間來的呢。」
「哦?」
靈恝聞言,有些意外。
他與一旁的心腹對視了一眼,眼中都掠過一絲異色。
山海間。
這個詞,在人族修士看來可能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對於天下妖族來說,分量可不小。
靈思卻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作停留。
她像是隨口想起什麼,又問道:「對了父王,聽說蜃公,從前也是出身於山海間。」
「你知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呀?是不是在天都?」
靈恝聞言,回憶了一下。
「嗯,蜃的確與山海間有些關聯。他如今,應是在天都之野的洞府里。」
靈恝看向寶貝女兒:「怎麼,你想帶你的那些朋友,去拜訪他嗎?」
靈思連忙擺了擺手:「沒有沒有,就是隨便問問。」
不過她又追問道:「他老人家的洞府,是在哪裡來著?」
靈恝對女兒,向來不存半點防備,即便是察覺到女兒有異,也絲毫不遮掩。
聞言便道:「如果沒有挪窩,應該是在東北方的千山大洲之中。」
靈思聞言,心中一喜。
她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輕輕「噢噢」了兩聲。
靈恝雖直截了當地告訴了女兒,到底還是放心不下她的安危。
他猶豫了片刻,又補了一句:「不過,思思啊,你蜃公他————這個————」
靈恝斟酌了一下措辭:「他性情複雜,行蹤也很詭譎。你————若沒有什麼要事,還是不要去打擾他了。」
「跟你的那些朋友們也說一說,你們出去玩的時候,要注意安全。」
「好,我知道的。」靈思乖巧應道。
父女倆又說了些話。
靈思陪著靈恝,說說笑笑,不外乎是鳳麟洲上如何熱鬧,見了什麼稀罕景致。
靈恝只是聽著,也聽得眉開眼笑,先前的煩悶,早拋到了九霄雲外。
又過了好一會兒,靈思這才起身離去。
待那抹嬌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心腹才走上前來。
「國主。」他低聲道,「要不要————查一查靈思公主的這幾個朋友?」
靈恝想了想,點了點頭:「嗯,查查。」
他又連忙叮囑道:「不過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千萬千萬,不能讓思思發現了。」
「不然,她一定會怪我的。」靈契十分擔憂地說道。
「只要確保她安全,就可以了。」
「是,國主,屬下這就去辦。」心腹應聲,躬身退下了。
靈思一路小跑,飛快地趕回了自己的宮殿。
侍衛殷愈,自然不能踏足寢宮,只在外頭候著。
不過這一回,他倒也不算孤單。
因為張潮和李誠兩位,正主動在這兒陪著他。
兩個章魚妖,一左一右地蹲在宮牆下聊著天,偶爾也跟殷愈搭話。
殷愈話少,大部分時候只是聽,偶爾嗯一聲。
可兩個章魚妖毫不在意,自顧自說得熱火朝天。
「天啊,阿誠,我們現在在海國王都哎!」
「阿潮,我們不是在做夢吧?」
從前,他們兩兄弟可是在盡荒島生活的妖族「難民」啊。
這幾年的經歷,對他們來說,簡直就像是在做夢一般。
見到靈思回來,三人起身行禮。
但是她神色匆匆,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就進了自己的寢宮。
寢宮之內,小禾和摸魚童子,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見靈思回來,小禾立時迎了上去:「思思,怎麼樣?」
靈思眉眼一彎,十分高興地說道:「知道了。」
「父王說,蜃公的確在天都之野,而且,應該在東北方的千山大洲之中!」
小禾聞言,頓時大喜。
她幾乎就要按捺不住,當即想要動身,去找宋宴。
然而,卻被靈思一把攔了下來。「小禾,你先不要著急。」
靈思認真道:「我們這樣去,定然是沒有結果的。」
「憑我們幾個,肯定不行。」她頓了頓,「一定要藉助我父王的力量。這樣,才會有把握。」
提起父王,靈思的臉上也滿是驕傲的神情。
父王神通廣大!
不會怕屬公的!
小禾聞言,怔了一怔。
她雖是滿心急切,此刻卻也冷靜了下來,靈思說的確實有道理。
就憑他們這幾個,貿然闖進大妖的洞府,跟送死又有什麼分別?
靈思在殿中踱了兩步,思索道:「既然已經知曉,蜃公他就在天都之野,那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先打探清楚,宋宴哥哥,到底在不在這裡。」
她看向二妖,說道:「我明日開始,先帶你們在天都逛一逛。」
「後續幾日,我們再分頭行動。」
「我去千山大洲,你們,繼續留在天都。」
摸魚童子聽了,有些不明白:「思思,我們為什麼要分開走呢?」
靈思狡黠一笑:「嘿嘿。父王十分疼愛我。他一定會派人保護我的。」
她眨眨眼:「所以我去千山,不會有危險。」
「而如果你們剛到此處,就直奔千山而去,不僅有危險,父王也會懷疑你們的。」
小禾聽到這裡,一點頭:「好!」
靈思看著小禾的眼睛,神情忽然認真起來。
「小禾,你放心。宋宴哥哥曾經在方壺救過我的命,我一定會幫你的。」
「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小禾望著她,一時沒有言語。
她忽然覺得,從前那個怯生生的海國公主,比自己第一次見她時,要勇敢得多呢。
山谷。
此刻,宋宴正在谷中溪水旁盤膝打坐,周身隱隱約約,有一抹清氣環繞。
某一瞬間,谷中風雲變化。
有一抹幻彩之色,從宋宴的金丹之中涌動而出,在他面前匯聚。
竟然幻化成了一個人影。
這人影與宋宴一模一樣。
宋宴緩緩站起身來,本命飛劍不繫舟祭出,懸停身側。
另外那個由鏡花水月劍意凝聚的虛影,同樣祭劍。
嗡
二人同時出手!
雙方都沒有使用什麼繁複的劍陣、劍招,使的都是最基本的基礎劍式。
從基礎御劍的第一式開始,一直演變到十八式。
自從當年劍宗山門十八亭飛渡,宋宴的劍道去蕪存菁,這十八式基礎,叫他修煉得極為純熟。
因為每一次參悟劍意,他都只施展基礎劍術。
今日也是一樣。
嗡—!
隨手最後一劍,劍意所幻化的宋宴被一劍點去,那身形便如同鏡花水月一般,緩緩消散。
宋宴將不繫舟收入劍匣,隨手從水玉戒中取出了一個酒葫蘆。
拍開泥封,飲了兩口。
然後掛在腰間,便一言不發,往山谷之外走去。
「你這劍意,又是從何而來?」
蜃端坐在荷花池上,見此頗為好奇,他只覺宋宴渾身上下的氣質,似乎換了個人。
「與你何干?」
宋宴根本連腳步都不停:「安心等到我修成元嬰,吃下去好好品鑑,便知曉了。」
「又何必現在讓我多費口舌呢?」
俠客行的劍意,窩在此處悶頭苦修,精進實在是太慢了,還是出去走走吧。
萬象為知,俠客為行。
若要精進,須得知行合一方可啊。
他又喝了一口酒。
這是當年他在君山靜水仙洲,為那老乞丐打的猴兒酒,後來沒找見他,就自己收著了。
如今宋宴哪裡還管那麼多。
將死之前,喝點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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