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秀秀,你爹來了?」回話的是周老四,他對小姑娘稱呼的時候卻是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喊的名字。
這下周遠差不多心裡有數了,這是周老四原來的東家之女,林家的大小姐。
既然剛才周遠覺得她是從民國畫裡走出來的,也就說明小姑娘模樣不差。
雖然在周遠這種見識過萬紫千紅的人眼中,林秀秀也就算得上一個清秀。
但就那白皙水嫩的肌膚,在整個青石鎮估計都是頭一份。
再加上她還牽著周艷,這就說明這姑娘應該挺善良的。
這年頭的孩子,可不像後世一樣,只要乾淨年紀小,就是軟萌可愛。
別說外人,就是周遠一開始看到周艷的時候,也是頭皮發麻。
也沒別的,就是周艷頭髮上,有名曰虱子的小生物出沒。
而且數量很多。
這讓來自後世的周遠如何面對?
他從穿越到今天,每天睡覺的時候,都感覺身上痒痒的,好像有無數小蟲子在咬他一樣。
就是現在,如果湊近了看,也能在小丫頭頭上尋到一兩個活物。
而林秀秀一個從書畫裡走出來的大家閨秀,卻是能一點不介意的牽著她,可想而知,她是真喜歡小丫頭。
「鍋鍋,姐姐說我是小燕子的燕。」周艷眼見周遠發愣,卻是炫耀般的對著他提醒道。
這是說她的名字。
「老大,在外面傻站著幹嘛?你林伯伯來了,有好事。
丫頭,來喝杯糖水潤潤喉。」咋咋乎乎的聲音響起,這肯定是周遠的親媽秦梅,一個說話永遠很大聲的人。
秦梅比村里其他同齡人,看上去年輕一點。
這也是因為解放前周老四憑著一手趕鴨手藝,一年到頭並不少掙。
再者那時周家也沒田地,秦梅只能在家裡編織一些魚網出售掙錢。
不過這點紅糖,還是周遠溺水後,家裡才想著買的。
青石鎮也不知道怎麼說,說富裕吧,算不上。
除了鎮上,絕大多數人家,都是黃泥成磚,稻草成頂,一年到頭也見不到油水。
魚蝦螃蟹倒是不少,基本上房前屋後,只要有水的地方,就能搞到魚。
但那些玩意,要是沒有油水,沒有佐料,弄出來也是不好吃。
有些人災年被魚吃傷了,聞到魚腥味都會吐。
圩田這邊稀稀拉拉的坐落著一些村落,那都是幾百年延續下來的。
而所謂的青石鎮,原來專指是就是運糧河那邊的住戶。
漕運興盛的時候,青石鎮也算個渡口,生意人不少。
而圩田這邊,就是窮人專居了。
圩田除了一座石拱橋,能到運糧河那邊的鎮上,其他並沒有出去的路。
但要是有點手藝的,敢出去闖闖,撐船一天也能到金陵。
所以手藝人能掙到活錢。
周老四靠到了一個好東家,所以家裡的日子原來就不是太難。
秦梅一雙大腳首先露在了眾人面前,按照周遠目測,他這個便宜老娘的腳碼應該是家裡最大的。
就是現在村里,也有如周艷那般年紀,家裡大人卻是想著給女兒裹腳的。
所以秦梅一雙天足,估計也是很不容易的事。
南方農村女子,在解放之前裹腳的並不少,並不是都是大戶人家。
都知道沒好處,別的不說,那就等於限制了一個勞動力。
但有些規矩養成了,敢於破壞的人也就少了。
宋老師的駐村工作,也有一項就是勸著家有女兒的人家,給女孩子放足。
裹腳這習慣也奇怪,原本就是在大戶人家流行,那時候不裹腳的還被嘲笑沒教養。
結果等民智開了以後,大戶人家小姐是不裹了,反而平民百姓丟不掉這破規矩。
現場三個女性,周遠他媽沒裹,周艷不準備裹,林秀秀也是沒裹。
秦梅頭髮用一條毛巾包了起來,粗布大襟衫,用的是盤扣,臉盤子也大,濃眉大眼,看上去就喜慶。
眼見著周遠還在發愣,卻是對著林秀秀笑道:「女大十八變,秀秀也四五年沒見過我家大伢子了,估計他都不認識你了。」
這話並沒有什麼意思,秦梅哪怕想的再多,也不會想著讓自家傻兒子打人家千金小姐的主意。
不過林秀秀小巧的嬰兒肥臉蛋,還是染上了紅霞,原來盯著周遠看的目光,也是低頭看向了周艷身上。
眼見周艷眼巴巴的盯著她手裡的搪瓷缸,卻是直接遞給周艷笑道:「燕燕,你喝吧,姐姐不愛喝甜的。」
周遠也清醒了過來,他張張嘴,想著說一句客套話,卻是不知道說什麼,只能憨厚的笑道:「來啦?」
「嗯···」蚊子輕哼般的回答。
周遠頓感尷尬,只能隨著洗過手的周老四往屋裡而去。
一進屋,就更不自在了。
昏暗光線下,卻見一個中等個,圓圓臉,帶著點喜慶,眼神卻是深邃的中年人正大馬金刀的坐在客座上。
「東家,近來可好?」周老四上前欠身,言辭很真誠。
中年緩緩起身,虛扶了一下周老四。一身青色長袍,一雙布鞋,簡簡單單,卻是氣質自生。
他就是林懷瑾,出自《楚辭》,懷瑾握瑜,算是林家這一代家主。
中年人未語先笑道:「現在已經不興那個了,以後見面叫林同志。」
「哪能呢?東家就是東家。」周老四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這也不是周老四迂腐,要說平等這類宣傳,從全民剪掉辮子那一刻,就是那樣說。
但兜兜轉轉幾十年過去了,東家還是東家,夥計還是夥計。
新國建立後,雖然也是宣傳的很好,但想著改變周老四固有的謹慎,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不說這些,我這次來,是跟你告別的。
我林家在青石鎮除了一棟老宅,其他全部捐給了政府。
我準備領著全家去金陵了。
以前答應過你的那個事,我今天來給你個交代。」
「伢子,快給東家磕頭。」周老四一聽,連忙大喜,卻是對著周遠連忙催促道。
「啥事?」周遠可沒那種動不動給別人下跪的習慣,他這個時候一臉懵逼,還不知道什麼事呢。
「你林伯伯答應帶你去金陵他店裡學徒了。」周老四笑的相當開心。
「啥?我不去。」周遠下意識的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