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離解復刻(4)
E·E從桌上睜開眼,午後的陽光照亮了一片磨得發亮的木頭邊角。風扇在天花板上轉動,咯吱咯吱地響。
她有些茫然地坐起身來,記憶中的最後一幀畫面依然是和L從鏡像阿爾特利亞的天幕墜落。
而眼前卻是寫滿公式的黑板。
那種割裂感,像是在耳膜里塞了兩種不同的節拍器。
一邊是戰場的風聲激盪,一邊是課堂的窸窣,互相碾壓,把神經壓得發麻。
直覺告訴她,剛才一定發生了什麼變故,可這裡的陽光、粉筆灰和風扇的熱風卻又逼真得過分。
就像是有人把她的思緒硬生生從戰場抽離,丟進一灘溫吞的水裡,連呼吸都帶著不真實感。
「還有五分鐘下課,接下來我再講最後一個題啊,大家翻開那個鞏固三的第二小題。」
講台上,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放下泡茶杯,瀰漫的粉筆灰被小蜜蜂擴音器的揚聲口震出白色的漣漪。
緊接著,教室內哀嚎聲頓時四起,沙沙的翻書聲,此起彼伏。
「什麼鬼....這貨是誰?」
沒有任何猶豫,E·E下意識揮手驅動斬龍台,卻發現自己....居然完全感受不到咒力迴路的存在!
她驚疑未定的環顧四周,發現教室里的每個人都低著頭。
最後一排的男生們正趴在桌上睡覺,卷子的一角被手臂壓得褶皺,另一半垂到地面,在陽光里泛著白。
前排的某位女生翻開練習冊,似乎是在空白處畫塗鴉,垂下的短髮,擋住了半張臉。
而她穿著和這些人同款的藍白POLO衫,手邊的筆正斜在一本練習冊上,墨跡滲出,凝成一小團污漬。
「E姐,你在做啥子哦?」
短暫的大腦宕機中,E·E身邊的男生忽然從壘起的書山探出頭,險些沒給她嚇個半死。
當然,這並非是因為她膽小,而是因為——這位帶著四川口音的仁兄為什麼和澤維爾長得一模一樣啊!?
「What the hell.... Xavier,what are you doing here?」E·E鬼鬼祟祟地低下頭,拿手肘捅了對方一下。
「呃....這句英文我倒是能聽懂哈,但是你哪個要用英語溝通?」澤維爾也懵了,有些摸不著頭腦,「你....不會真是寫小說寫瘋魔了吧?」
「什麼寫小說?你在說啥?」
E·E更懵了,她一個寫八百字作文都能給自己氣到撕卷子的人,能幹的出這種事?
但不得不說,相比於這個,你一個純正的白種人,在中國的學校,說著當地的方言....才更他媽詭異吧?而且,自己好像也從未教過他壘書山這種失傳已久的高深武學。
「《格雷異聞事件簿》啊。」同樣驚疑不定的澤維爾也上下打量著她,極其慎重的指了指抽屜,「你不是說學習壓力大,要放飛一下自我麼?」
「你果然不是澤維爾,他比誰都清楚我放飛自我的方式一般都是暴飲暴食。」
E·E下意識吐槽,卻發現對方的臉忽然像水面一樣盪出漣漪,熟悉的輪廓在波動中被抹去,露出另一張完全陌生的亞洲人臉一同樣清秀,卻陌生得讓人脊背發涼。
「我靠....當著我面修復BUG?過分了吧。」
她的視線在對方的瞳色和發色之間來回打量,反手握住了一枚原子筆,躍躍欲試,像是期待對方下一秒會掉出一把刀來。
反正在這個距離下,一秒內捅穿他的脖子不成問題。
「啊?什麼BUG?我不是BUG....我是雷小澤啊。」東大版·澤維爾嘴角微微抽搐,舉手投降。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化學方程式像一條蜿蜒的河,在鬆弛的粉筆線條中流淌。
教室內大眼瞪小眼的倆個人,互相盯著對方,一時竟然都沒有說話。
「E姐,你莫嚇我哦....沒睡好也不能對我哈氣嘛。」
半晌,被那種平靜眼神看的有些發毛的雷小澤只能忍痛割愛,分出了自己重金購買的良品鋪子。
與此同時,敞開的推拉窗外傳來操場上籃球的砰砰聲,男孩們在球場飛馳,汗水四濺,帶著少年們才有的熱烈和漫不經心。
E·E循著聲音看向教學樓外,街那頭是一片高矮參差的自建房,泛黃的空調外機扣緊支架,屋頂的水箱和天線在天空里像剪影一樣突兀。
再遠處,則是一座老舊的電視塔。
附近多層步梯樓與新建小區並存,防盜網和露天的老陽台拼接在燦爛的陽光里,既能感受到城市化的影子,又保留了縣城式的煙火氣。
是的,她當然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地方一漢嘉市。
她和馬庫斯曾生活過的南方小城。
「玩這麼大?居然連我老家都復刻出來了....武陽廣播塔還是那麼破」
良久,E·E突然抬起一根手指,示意雷小澤不要說話,然後從堆滿各種小零食的抽屜掏出一個牛皮筆記本。
不必多說,她現在大概率是陷入了某種咒術結界。
東大版·澤維爾的方言習慣準確到連本地的輕微聲調變化都能復現,這種細膩程度只有基於記憶才可能做到。
E·E慢慢呼出一口氣,眼神在教室里巡迴。
耳邊是粉筆划過黑板的沙沙聲,鼻腔里滿是粉塵和陽光烤熱木桌的氣味。
所有的一切都太逼真了,逼真到像是有人在她腦中搭了一間密不透風的屋子,把她困在裡面。
可越是這種密閉感,她就越像一隻被關進籠子的小獸,呼吸不暢,爪子反而要更用力地抓。
而且作為沒爹沒媽,還沒什麼朋友的孤兒,她幾乎毫無軟肋,完全不吃青春疼痛文學這套。
有這閒心,還不如弄一桌夜蹄花和麻辣兔頭,再加上一瓶瀘州老窖,這樣說不準還能饞到自己。
唯一無法判斷的是,自己究竟是處於意識還是本體的受困。
但無論如何,如果以為僅靠這種程度的幻象就能夠制服自己,那就想的太美了。
—一中國女人,絕不認輸!
不過出于謹慎,無法調用咒力的E·E還是沒有貿然行動,打算先看看那個《格雷異聞事件簿》
是怎麼個事。
「最新章節....離解復刻(3)?」
她翻開筆記本,逐字逐句的閱讀起皺紙張上的文字,從字體分析,確實是自己的筆跡。
「「L和E·E的下墜軌跡被猛地拉扯,失重感在剎那間被無限放大,像是身體被某隻巨獸的咽喉直接吞入口中。」」
這時候,黑板上的粉筆聲忽然停下,化學老師的視線在教室里緩緩掃過,像是遲疑著要開口。
那種停頓讓周圍同學都下意識放慢了翻卷子的動作,空氣輕輕收緊。
「梁佳樂——」幾秒後,他才猶豫著朝E·E輕聲開口。
而沉浸在最新章節的某位師氣女高並沒有作出任何反應,直到汗流浹背的雷小澤推了推她,才抬起了頭。
「佳樂啊——」地中海大叔欲言又止,「雖說你的成績一直都保持的蠻不錯,但還是要注意一下....個人的心理健康哈,壓力不要太大。成績再重要,也沒有你自己的身體重要,老師們也不是那種刻板教條的老古董,有什麼不舒服要及時反應,知道麼?」
見所有同學都看向自己,E·E這才後知後覺想起「梁家樂」是自己入境美國時用的假名。
「哦哦,好的,那你們接到整嘛,甭管我噻。」
她合上筆記本,心說這哥們人還怪好咧,簡直和自己小時候的老師截然不同。
但這都無所謂了,視覺和環境或許能偽造,但疼痛和深層的肌肉反應才是最難完美複製的。既然是幻象的話—那就先看看它能不能騙過神經末梢吧。
於是,絕不認輸的中國女人從筆袋拿出一根水性筆,沒有任何徵兆的將自己的手掌狠狠釘在桌面。
粗糙的筆尖卡在掌骨和肌肉里,像釘子砸進濕木板。
一瞬間,掌心與手背同時鼓起一圈被撐開的肉,脂肪墊被撕裂後露出淺黃色的顆粒狀組織,血液從周圍破裂的毛細血管中溢出。
「我靠....怎麼力氣也變小了?居然卡住了....不過這痛感相當真實啊。」
疼到齜牙咧嘴的E·E肩膀像觸電般猛地一縮,整條手臂緊繃得發酸。
她心一橫,擰轉筆桿,見實在沒辦法撕開深層腱膜,才拔出了陷入皮肉的筆頭。
外翻的腱鞘鮮血淋漓,自主痙攣,某位女同學的尖叫像一顆石子砸進水面,徹底打破了和諧的午後時光。
粉筆掉在講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
最近的幾個同學下意識推開椅子,椅腳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音,書本嘩啦啦散落。
幾個男生甚至下意識往椅背里縮了縮,眼神飄忽地避開那張平靜到近乎瘋狂的漂亮小臉。
一這他媽什麼狠人?這和將釘子一掌拍入指甲縫有什麼區別?
沉默足足持續了十幾秒,空氣變得又熱又粘,連風扇的轉動都像被卡住,嘎吱嘎吱地慢上了半拍。
直到清脆的下課鈴響起,反應過來的化學老師才甩掉課件,一步作兩步衝到她面前。
「哎呀,你這娃兒咋就想不通嘛....哪個要整自己哦?」
他痛心疾首,甚至都顧不上教育部規定,講起了方言,說罷就要帶她去醫務室:「那個啥子,把2班那個小伙兒喊過來嘛,快點。」
幾分鐘後,實在犟不過地中海的E·E坐在醫務室,感覺自己就像項羽,四面都是楚歌。
而劉邦的爪牙們腆著個笑臉,恨不得好吃好喝的招呼她,每個人的態度都好到令人髮指。
「你呀,就是最近學習壓力太大了,才會這麼焦慮。」
風從白色窗戶里吹了進來,將窗簾吹的呼呼作響,心理輔導老師溫柔細膩的嗓音響起,低著頭替她耐心包紮。
E·E沒有說話,接過對方遞給她的唯怡豆奶,表情卻有一瞬失神。
這是她以前最喜歡的飲料,三塊錢一瓶。
讀小學的時候,馬庫斯每個星期給她的零花錢至少有三分之一都花在了這上面,屬於半夜睡醒了都得喝兩口的那種。雖然那些只饞碳酸飲料的男生總會嘲笑她是小奶娃,但這完全不影響自己打服他們,給他們灌到吐泡泡。
說起來,那也是一段相當不錯的時光。
那個時候的她,還不知道歷史的陰影中,隱藏著食人飲血的怪物,而馬庫斯也從未展現過降龍伏虎的一面。
倆人各過各的,他每天打麻將,自己窩在家裡看動畫片,無聊了就去路邊攤啃兔頭,一起圍觀老太太吵架。
六年的歲月就在這種平淡的市井煙火中悠悠度過,短促又漫長,仿佛遠離風雨人世,萬里無憂。
儘管按照中國人的說法,吃喝那是和嫖賭並列的敗家子行為。
但人生不過也就三萬天,只要每天能有2000大卡的熱量進帳和一個溫暖的小家,她其實也就知足了。
「你在想什麼?」心理輔導老師笑笑,看了E·E一眼。
「沒什麼,您繼續。」回過神的E·E頓了頓,倒是不抗拒這NPC給她補血,但也不想說太多話,清空雜念後,立刻開始思考怎麼從這裡逃出去。
一切咒術都有弱點,如此真實的感觸和環境,意味著這個結界必然存在著某種缺陷,就像環境建模越好的遊戲,就越容易出現BUG。
「其實小城市也挺好的,不是麼?」
心理輔導老師用乾淨紗布直接壓在傷口上,突然說:「沒必要逼自己去那麼遠的地方。」
「你是指阿爾特利亞麼?」英氣的眉毛皺起,E·E按住藏在運動褲里的剪刀,手指微微揉搓。
「這是哪裡?也是英國的城市麼?」
她頭也不抬的隨口回應,完成創口消毒後,用無菌紗布覆蓋掌心和手背兩端,繫上了漂亮的小結。
「為什麼要特地提起英國?」警惕心大起的E·E反問,語氣咄咄逼人,已經做好了擊殺這個NPC的準備。
可也就是在這時候,敲門聲響起,幾秒後,一個高個子男生推開門走了進來。
「下午好,陳老師,我來看看佳樂。」
他穿著乾淨的同款夏季校服,額發碎碎密密,肌肉線條算不上虬結,但也相當緊緻,顯然平時很注重鍛鍊。
但最出眾的,反而不是那張英俊的臉,而是一雙仿佛紫羅蘭般的眼瞳。
「你-
」
E·E這下是真驚到說不出話了,可看見對方悄悄貼在嘴唇的一根手指後,選擇了安靜。
「等你很久了,林同學。」年輕的心理老師抿嘴微笑,視線在倆人身上巡迴,然後作勢離開「我還有點事,你們記得別忘記參加待會的百日誓師大會哦,另外95
「我會記得幫您鎖好醫務室的門。」
L紳士的側身讓出一條道,在陽光的映襯下就像青春中最美好的那一類少年。
「林同學?這名字有點意思。」見到地瓜的E·E,那根緊繃的心弦終於放鬆下來,肩膀不自覺地下沉,「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們究竟是在哪裡?」
「讓我猜猜,口袋裡藏了剪刀?還是水性筆?」
L坐在床邊,拉起她的手,仔細檢查傷口後,才從抽屜里拿出陳老師特地藏起的水果刀,削起了蘋果。
「我沒事,這些都不重要。」小姑娘搖了搖頭,「我徹底感應不到自己的咒力迴路了,你還能使用鍊金術式麼?我們得趕緊想辦法離開這裡。」
回答她的是風吹著樹葉的嘩嘩聲,陽光撲面而來,將L的背影拉出斜長的影子。
「E·E,就算沒有咒力迴路也沒關係的。」握刀的手停滯了一會,繼續削著果皮,聲音很輕。
聽見這話,小姑娘綿長的呼吸忽然中斷,然後猛地從床上竄起,將反手握緊的剪刀抵在了白皙的脖頸。
「你不是L....而且你知道梁佳樂不是我的本名,你究竟是誰?教團的薩查姆麼?」
她的語氣一瞬冷了下去,並沒有因為這張臉而產生一絲猶豫。
「他們只是故事中的人物,是我陪你寫出的虛構人物。」L盯著她的眼睛,足足過了一分鐘,才露出疲憊的目光,將蘋果遞給她,「先吃點東西,好不好?」
「我不管你想耍什麼花樣,但在我割開你的喉嚨前,你還有十秒回答我的問題。」
E·E面無表情,尖利的金屬微微割破皮膚。
好吃好喝的招呼沒用,就跟老娘來色誘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