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化敵於未成敵時
天降一雙巨掌,守護楚天舒之後。
祥和之氣,雖然不再化為明確的花瓣,但還是源源不絕的從那蠶繭中吞吐散發出來。
山谷內外,眾人從白天坐到夜晚,一心一意,檢視自家功法。
上官雲煙也在山谷外一塊草地上,運功盤坐數個時辰之後,他腹內陡然如同打雷。
咕隆咕隆,連響數聲。
一口黑煙,從他口中噴出,化為許多燒紙般的灰燼,落在面前草地上。
「呼!」
上官雲煙睜開眼來,撫著胸口,只覺肺腑間清爽無比。
「這地方真好啊,清風都比谷中更甜。」
他剛生出這個念頭,立刻在心裡痛斥。
「上官雲煙啊,上官雲煙,你可真是墮落了,這天狼門能有什麼好的,怎麼能說比自家焚香谷更好?」
話雖這麼說,但他抬頭看去,就見到天空中兩般景色。
月光照霧,薄雲橫沉,夜梟時而飛過。
唯獨山谷上方的天穹:依然是那麼一片空透的夜色。
幾個時辰過去,十里夜空不但沒有縮減,反而還有增長。
如今方圓十幾里,都在那獨特的水晶雲穹籠罩之下。
「不是天狼門更好,是這位楚道友更好。」
上官雲煙心中不由感慨。
在這裡運功,能檢查出體內惡煞雜質,功體通透。
但只要觀賞那片黑暗水晶般的天穹,就算不運功,也覺自己心情更加清淨通透。
只要看到,就已經是一種享受。
上官雲煙沉浸片刻後,回過神來,目光變得複雜,思緒紛呈,考慮良久,悄然離開草地,找了一片樹林,走到大樹背面。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只有拇指大小的香爐,又捏出了一根針般的線香,插入爐中。
香一入爐,無風自燃。
上官雲煙下定決心,對著香爐竊竊私語,聊了許久。
最靠近山谷的草地上。
岳春風眼睛睜開一線,不動聲色盯著某片樹林。
「大哥,那位在聊什麼呢?」
「非常警惕,老夫也聽不清。」
岳古德輕聲道,「我看這位上官長老,根子上倒是個好的,不必太防備他,就是心中提防,也不要表現出來。」
岳春風道:「我會留心。」
他輕嘆一聲,語氣中既有欣喜,又有擔心。
「楚道友必是大有進境,但不知道他要突破多久,更不知那夜空探手的異象,會不會一直守護。」
「倘若魔教前來攻打————」
岳古德沉吟道:「這裡是我們的地盤,陣法無數,兄弟齊心,隨時備戰,並無天音寺那等紕漏,魔教若不帶伏龍鼎來,我等足可撐持。」
「若帶鼎來,呵,難道就不怕蛻變中的楚道友,更受鼎內血煞覬覦渴求?」
「長生堂主是個霸道性子,他必定要先有法馴服血煞,不會倉促行事。」
這話說的有理有據,岳春風也不禁點頭。
他那一絲目光,瞥見上官雲煙走回草地,眼珠動了動,起身前去搭話。
上官雲煙卻也是個老手,閒談敷衍,暫且不露半點意向。
而在焚香谷中。
谷主上官鼎,傳火、傳功兩大長老,共處一靜室之中,看著面前的小香爐,面色都有些狐疑。
「雲煙向來激進,認定那東西是我們焚香谷發現,該當獨占好處,不可向外泄露。」
「怎麼會主動提議,要將此消息與外人共享?」
傳火長老是個女子,面容年輕,白髮如雪,早年雙目受過傷,用一道紅綢,橫遮眼眉,此時徐徐說道。
「楚、天、舒,此人是給雲煙灌了什麼迷魂湯?」
傳功長老雞皮鶴髮,雙目有光,山羊須,連面上的皺紋,都帶有一種學識淵博的感覺。
他並未貿然開口,先看向谷主,見谷主始終不語,這才說話。
「天音寺被滅門之事,實在令人心頭悚然,我等雖然不會像那三大神僧一樣,因圖大事,毫不設防。」
「但倘若魔教來襲,我焚香谷也必然要全力應戰,使盡秘法,催動至寶玄火鑒迎敵。」
「那時,玄火鑒無力分心,被扯住的那件事物,就會脫走歸入隱秘的運轉軌跡。」
「就算這消息依然保密,也沒有用處了。」
天下修行界中,一直有四奇寶的說法。
是許多神秘古籍上,共同的記載。
誅仙劍,伏龍鼎,玄火鑒,輪迴盤。
誅仙劍自古以來,尚未出世。
伏龍鼎,曾在魔教初代祖師們手上現世,後因內鬥失落,三年前才被長生堂主尋得。
輪迴盤也是最近百餘年,才被天音寺尋到。
真論起來,玄火鑒反而是四奇寶中現世最早,傳承最清晰的一件寶物。
焚香谷揉和巫道與仙門傳承,執掌此寶已久,穩步有序的發掘其中奧妙。
雖然因高手數量等緣故,門派名望,不如天音寺。
但谷中弟子之傲氣,反比天音寺更甚。
江湖中,凡是探秘取寶等事件,若有焚香谷弟子參與的,往往都想要由自己主導。
傳功長老此時的意思,隱隱卻有勸谷主,將消息分享出去的傾向。
上官鼎聽了,先就有些不悅。
但天音寺居然會被滅門,這種事著實有些驚悚。
長生堂主的手,當真夠黑。
上官鼎一想到這個,覺得傳功長老說的話,似乎也難以反駁。
傳功長老見狀又道。
「谷主,玄火鑒雖能隔空扯住那東西,卻總不能將其徹底拽入我們這方天地。」
「原本聽說天火神石,我等是想謀算取來,即使落在天狼門之手,也可用研究火行功法的藉口,租用一段時間。」
「看天火之力,能否為玄火鑒多增一分新力道,使大功告成。」
傳功長老以拇指和食指,捏著下巴兩側,順著鬍鬚根部,輕輕捻到須尖。
「但如今再看,這天火神石,多半是個假消息。」
「真能展現天下萬火之外,純正天外火焰的,恐怕本就是這位楚道友,若想借用天外火元,本就要請他相助不可!」
上官鼎起身踱步,轉來轉去,走到一面銅鏡前。
他金冠白髮,身穿紅袍,在銅鏡中顯出的面目,威儀肅肅。
早年,上代谷主曾經帶他前去風月洞,請風月洞主為他看相。
風月洞主對人一向不假辭色,不屑虛言,說他有霸主之相,將來只要不夭折,能讓焚香谷威望更上層樓,光耀門楣。
所謂夭折,是指人英年早逝。
上官鼎自詡如今,已經白髮蒼蒼,根本就不是英少之年,當然此生絕不可能夭折。
那他就必然能讓焚香谷成天下第一大派,光宗耀祖。
可是一直想要超越的天音寺,忽然滅門,魔教又勢大,哪裡還冒出來個楚天舒。
上官鼎心中鬱郁。
「我倒要看看,這楚天舒是何等樣人,能讓上官雲煙這個不成器的東西,提議分享消息。」
上官鼎一甩袖,口念真言。
門窗震動,屋門洞開,門外飛來一隻渾身火紅的神鷹。
這鷹有半人高,翼展丈余,神駿挺秀。
上官鼎念念有詞,咬破手指,先在自己額頭畫了道血符,又在神鷹兩眼之上,各點一下。
「真火神鷹,速去天狼門觀視詳情!」
神鷹展翅就走,如一線火芒,直衝夜空,消失在高空雲層中。
凡是神鷹所見之物,都在上官鼎眼中呈現出來。
相隔萬里,如在對面。
這鷹飛行速度,非比尋常,只一個時辰,已飛到北荒。
「這天狼山脈,不還是老樣子嗎?」
上官鼎望見天狼門山門,心中已在輕哼。
北荒氣候寒冷,沒有太多上等的染色之物,天狼門一向質樸,房屋風格也不如別處高聳奇峻。
焚香谷則富麗堂皇,多有奇觀,二者不可同日而語。
「那山谷周圍,盤坐許多修士,想必谷中就是楚天舒修行之處。」
上官鼎心想,「雲煙不是誇大其詞,說谷中頗有異象嗎,怎麼什麼都沒有?」
莫非過了這一段時間,異象已經消失了?
心中雖疑,上官鼎倒還不曾壞了禮數。
神鷹在山門上空,先連叫三聲。
真火神鷹,名頭不小,天生元氣又熾又純,與魔道陰邪凶煞勢不兩立,可謂焚香谷的標誌靈禽。
天狼門守山弟子,立刻去山谷周邊通報。
岳春風給了弟子一道通行令牌,請神鷹到山谷來。
那弟子回到山門處,在夜間凜冽山風之中說了幾句,奉上令牌。
「不知是哪位前輩,借用真火神鷹前來拜訪,二掌門命我前來引路,請前輩入山,與
眾多同道會面。」
那神鷹聽得允准,哪肯慢吞吞等這弟子再引路,當即俯衝而下,抓過令牌,又振翅而起,直奔山谷。
有這令牌,沿途天狼門種種陣法,便不會視為敵情,發射法術。
但那守山弟子,看神鷹直飛的方向有些不對,連忙呼喊。
「前輩,慢些飛,別,別往那邊,你前面有————」
真火神鷹的飛行比聲音還快,那守山弟子,即使施展心念傳音的法術,也晚了一些。
神鷹充耳不聞,在上官鼎的操縱下,有心要在山谷上空徘徊一圈,再降落下去。
山谷周圍的修士,已紛紛抬頭,朝神鷹看去,初時面露欣賞,隨即個個臉色古怪。
上官雲煙也流露錯愕神情,連忙抬手高喊:「慢!」
咚!!!
神鷹快如流火,一頭撞在了夜空雙臂的左臂上。
那夜空巨手,雙臂長達數百丈。
神鷹與之相比,猶如一隻小螞蟻,但這鷹飛行太快,一撞之反震,可非小螞蟻能比。
整隻鷹當場就撞懵了,都不知道要發出哀鳴,渾身至少有幾百根羽毛,被震斷崩飛。
火紅大鷹墜向地面時,已經如同一隻禿毛雞。
上官雲煙連忙隔空一抓,把這鷹接引到面前。
他心驚肉跳,生怕這神鷹一撞,惹怒了那夜空巨手。
不過,這鷹連天地氣場最外層,都未能突破分毫,夜空巨手根本不曾理會。
「神鷹,你怎麼直接撞上去了?」
上官雲煙連忙運功,為它療傷,「你是被谷主施法,還是傳火長老,傳功長————」
神鷹呆呆看著自己凋零的羽毛,扭頭看見自己胸口、翅膀,全是斑禿,勃然大怒,逮著上官雲煙的手背,就是一陣猛啄。
看來是谷主。
上官雲煙心中瞭然。
焚香谷中,兩位長老都看到,谷主的臉色,猛然間烈紅如火,鋼牙緊咬。
就算只是施展共感法術,也不能失了體面,當眾脫毛,成何體統?
這時上官雲煙,已撕下外袍衣袖,裹在神鷹身上。
神鷹怒態不減,把爪子裡的令牌往地上一放,怒啄三下。
「不不,剛才山谷上空,並沒有天狼門的什麼陣法啟動。」
上官雲煙看到眾人的目光,本來也有些尷尬,但領會神鷹的意思之後,心中卻古怪起來。
「神鷹,你莫非不曾看見山谷上的兩隻巨手嗎?」
諸多修士聞言,也大感詫異。
那兩隻巨手,從天空伸向大地。
以神鷹飛行的高度,視野之廣闊,恐怕在百里開外,就已經能看見,怎麼會一頭撞上?
岳春風和岳古德對視一眼,心中有了猜測。
這天地氣場,玄奧無比。
身處此地的人,都先受了祥和之氣的沾染,才能看到全部異象。
神鷹剛剛飛來,飛行又快,未能體會祥和之氣,縱然與焚香谷主心意相通,能借用部分高手眼力。
也還是猶如一隻睜眼瞎。
心未能見,則眼未能見。
但身體撞上去,卻是真的會痛。
神鷹聽到眾人的低聲議論,愕然抬頭。
在它的視野中,山谷上仍然是什麼都沒有。
不,不對,好像嗅到了花香。
漸漸的,神鷹視野內浮現什麼東西了。
黑暗水晶般的一片穹蒼,天穹之下,猶如星空所化的兩隻巨手。
如被上天捧住的翡翠蠶繭。
翡翠般的蠶繭,驟然起了一層濃郁的光焰,從下到上,燃燒消失。
蠶繭內的白色長靴,潔白長褲,長袍下擺,腰帶,前襟,依次浮現出來。
外袍並非單純雪白,還有許多青金色的光點。
直到最頂端的蠶繭,也被燒化消失。
黑髮披散開來,楚天舒睜開雙眼。
焚香谷中。
上官鼎仿佛直面了那雙眼睛。
他忽然有一種感覺,面對這雙眼睛,即使玄火鑒就在自己手邊,自己也沒有機會去催動。
要在這種眼神下站穩,只有靠自己。
兩位長老不解的看著他們的谷主。
看著上官鼎站了起來,仿佛面對某種壓力,一點點挺直脊背,深深吸氣,仰面直視。
谷主的雙手,已經不知不覺握成了拳頭。
精神如火,毅然正立。
天狼山中。
來自夜空的雙手徐徐淡化,收回天空,楚天舒飄向谷外,降落在神鷹面前。
「這位道友————」
他左手輕抬,神鷹被一股莫名之力托起,來到與他視線相等的高度,清楚地看到他的笑容。
「你好。」
上官鼎茫然的退了一步。
原來剛才,對方沒有在施壓嗎?
「楚、楚天舒。」
上官鼎頹然的坐回蒲團上,念著這個名字,只覺心裡頭,想醞釀一股強烈的敵意,卻總是醞釀不到頂點。
若是面對烏山君,他自問絕對能夠保有死戰之心。
可是面對楚天舒————到底是為什麼,是因為我本身也沒有那麼想要與正道為敵,不擇手段去爭第一嗎?
上官鼎把這個名字連念了兩三遍,面上露出痛苦之色,一拳錘在地上。
「怎麼會有這種人。」
「這個時代,不屬於我焚香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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