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國銀山事件迅速在朝堂引起了軒然大波,這件事情帶來的熱度,遠超過了裴元的預想。
因為……,朱厚照太懂怎麼讓那些大臣上頭了。
那些御史們上奏此事的時候,本身就有些獵心理在裡面。
畢竟都是讀聖人書長大的,對怪力亂神這一塊兒,還是有一定的抵抗力的。
不少御史上奏的目的,只是聽到這麼個事兒,然後姑且言之罷了。
也有一些純粹就是好事,想讓朝廷過問一下,弄清楚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滿足一下他們的好心。
若是朱厚照說一句無稽之談,那些知情的禮部和翰林院的官員也沒必要非證明什麼,說不定這件事就過去了。
結果朱厚照第二天在朝會上,竟然當眾對群臣道,「若都察院當初用鄧璋,何至於鬧出今天的笑話。」
朱厚照這句不帶髒字的話,看似平淡,卻直接踩中了三個雷區。
第一個就是他公然的承認了鄧璋是他安排來掌控都察院的人,這在很大程度上挑戰了文官們的底線。
都察院的十三道御史向來被視作清流的大旗,也是文官用來和皇權爭鬥的利器。
只不過人性是複雜的。
算計來算計去,終究是為自己。
自從「三楊」趁著英宗還小奠定下文官政治的基石後,就有不少左都御史在上台後忽然變臉,站在皇權這邊。
只不過有些事情是做在明處的,有些事情是做在暗處的。
就像是之前,金獻民和王縝為了搶這個掌院各出謀,大家除了陰楊一清和梁儲一下子,基本上就是看個樂。
但是等到氣勢更猛的鄧璋還朝,想要以右都御史之姿和金獻民這個左副都御史掰掰腕子的時候,霍韜只是稍微做些算計,就把鄧璋趕去刑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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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就是大家發現了鄧璋的底色,毫不猶豫地將他否決了。
朱厚照跳出來說這個,可謂是嘲諷力拉滿。
再一個,就是這句話的內涵,就是在嘲笑那些上書的御史十分傻逼,連這種不靠譜的事情也相信。
直接就把原本可以和稀泥的公事公辦,上升到了對御史個人的人身攻擊上了。
第三個,朱厚照以都察院的傻逼行為,順便內涵了下把鄧璋否掉的幾大卿們。
其中看熱鬧的幸災樂禍之意不言而喻。
於是,參加小朝會的幾大卿當場紅溫,知此事六科官員後續紅溫,直接被朱厚照偷笑的御史,腦子都快炸開了。
你踏馬朱厚照,是嫌過太清淨了是吧!
氣運逆天的金獻民無辜被朱厚照,雖然什麼都沒做,但是憑藉打退了鄧璋的覬覦,再次站在了歷史正確的一邊。
於是,朱厚照在接下來的半個月,遭受了各類彈劾奏疏的狂轟濫炸。
那些和裴元一起出使的禮部官員以及翰林們這時候也坐不住了。
面對同僚們的反覆詢問,都是言之鑿鑿的證明了此事。
個別參與了東福法會的翰林,甚至還親筆撰寫了《癸酉東遊記》,裡面一字一句記錄了自從入倭之後整個使團的行程,以及正使裴元在公開場合的一言一行。
特別是關於東福法會的事情,更是詳細記述,讓觀看者如在現場一般。
有人將《癸酉東遊記》拿給副使王守仁看,結果王守仁看完之後,只改動了一個字。
隨即六科十三道官員們紛紛上書,以《癸酉東遊記》為依據,開始對朱厚照洗臉。
朱厚照面對各種糊在臉上的證據,也不爭辯,只是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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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大卿抄手看著,也不怎麼處理公務了。
既抒發自己對鄧璋這件事的不滿,也順便擴大事態,卷進更多的人向皇帝施壓。
隨著朝中大臣們的證據越來越足,說辭越來越有力,還不等朝中分出勝負,在北直隸等臨近的地方,就開始出現了有豪強開始大肆加價購地的情況。
事情開始的悄然無聲,接著以極快的速度愈演愈烈。
只是幾天的時間,事情就演變到有外戚勛貴從京軍中借人,參與奪田械鬥的地步。
這些天的晚上,就連那些在京中大肆劫掠的盜賊都少了許多。
賽道火熱,白天接活太累了,歇不過來!
等到順天府接到雪片般的狀紙,察覺到不對的時候,事情已經向臨近的山東、河南蔓延。
山東這邊早就了裴元的警告。
隨著山東左布政使白圻半推半就的和王敞、宋玉、畢真、竇彧等人同流合污,如今山東的局面,基本上處在裴黨的掌控之中。
右布政使陳恪確實是個能吏,但是不願意與王敞等人同流合污。
對此,裴黨表現也很客氣,在浙江布政司空出位子後,由陸誾出面,以一個左布政使的官位將他禮送出境。
正在山東推行馬政的竇彧順勢上位,成為了實打實的右布政使。
這些人,以及依附在他們身上的地方官員,就構成了裴黨對山東的實控。
再加上德藩和魯藩倒台後,空出的大片利益,全都被裴黨用來團結隊伍了,裴元的那封書信一到,各地立刻就動員了起來。
不但所有的衙門都不許土地過契,各地的羅教教眾還去地方宣講,任何在接下來三個月買賣土地的行為,都視為轉移贓物。
賣主可以找官府,將賣掉的地再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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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管齊下的策略落實下去,立刻就壓住了山東買賣土地的風潮。
土地不能過契還好辦一點,萬一要是賣掉土地的人,拿錢之後又跑去官府討要,那豈不是要賠的血虧?
這股風潮雖然在山東被按住了,但是有大運河溝通著南北,消息也迅速地向南直等地擴散。
如同裴元預料的那樣,通過和阿拉伯商人貿易獲了大量白銀的南方士紳,只感覺天塌了。
原本他們掌握著白銀的流入渠道,可以輕易地拉抬白銀的價格,現在他媽的倭國發現了幾座山。
銀山!
到消息的豪強們第一時間開始不顧一切地拋出白銀買地,各地土地的價格一下子被炒高。
即便如此,大家仍舊往外扔出銀子瘋搶。
朝堂上也不再單純的罵裴元資敵,罵朱厚照不似人君了,開始討論一旦那些白銀湧入大明,將會造成多大的衝擊。
當然依舊是以百姓的名義。
討論那些白銀會讓倭人掠奪走多少百姓的財富。
朱厚照是極聰明的人,一見朝堂氛圍轉向,立刻知道他和裴元的計劃成功了。
於是他毫不拖泥帶水地就下令。
「曩者,國用未足,府庫空虛。太祖遂命有司製造寶鈔,便交易之需,補國帑之缺。至今寶鈔流通滯澀,價值日損,不能裨益民生,反致商賈不便,閭閻生怨。」
「朕躬自省察,欲革除前弊,寬恤民力,特頒此詔,許天下百姓以寶鈔折抵賦稅,每一貫寶鈔准折銅錢十文,一應田賦、丁稅、商稅、關課,皆依此例施行。」
朱厚照的此令一出,頓時引來朝野譁然。
說起寶鈔,大臣們的感受就太深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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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霸州叛亂之後,朝廷為了籌集白銀平亂,暫停了在幾大稅關徵收寶鈔。這件事帶來的恐慌,直接讓本就不堅挺的大明寶鈔幣值狂跌。
最低的時候甚至一度跌到了幾十貫寶鈔兌換一文。
後來的司鑰庫上疏的時候,寶鈔意外地迎來了一波大肆炒作。
別說這些官員們都留意了此事,就連不少京城的百姓都熱情地參與了其中。
更甚至,根據宮裡的消息,當今天子也進場小賺了一筆。
隨著正德八年年初,幾大稅關重新開始徵收寶鈔,原本這波政策炒作就該結束了,但是沒想到,小王子來勢洶洶,不但在北境肆虐,還一度打到了離京城只有三日路程的地方。
朝廷為此不不緊急應對,全力加強北方防線。
可是太倉的銀子早就在平定霸州之亂的時候被搬差不多了,這會兒根本拿不出備邊的銀子。
結果戶部尚書王瓊就和天子拿出了個主意,用寶鈔在山東採購,然後允許山東百姓以寶鈔抵稅。
在很多人看來,這很可能是把山東狠坑一把的政策。
寶鈔那可預見的貶值且不說了,大明朝廷的信用更是不值一提。
結果沒想到那主持此事的王鴻儒身懷經世之才,竟然把這件事辦成了。
這一年來,山東不但提供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源源不斷的支援北方防線的建設,那些猛灌入山東的寶鈔,也沒有對當地經濟造成太大的損害。
現在好了,朱厚照大筆一揮,竟然就要寶鈔升值了?
一些官員本就是出自那些受益於海洋貿易的豪紳家族,先前的時候他們還沒意識到這裡面的利害,等到朱厚照開始強行拉升寶鈔,他們才猛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如果在交稅的時候,一貫寶鈔可以折抵十文,那麼現在市場上一貫折抵四文的寶鈔,豈不是會迎來哄搶?
寶鈔的價格也會快速地向一貫兌換十文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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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是寶鈔升值了,那麼白銀能跟著升上去嗎?
怎麼可能!
不說朱厚照的旨意沒有提及,以現在銀山大量出現,導致白銀下跌的現狀,恐怕這次寶鈔的拉升,反倒會對白銀造成重擊。
要知道,傳統意義上的貨幣,歷來都是銅錢。
朝廷允許白銀以折色徵稅的事情,還是英宗元年才開始推行的,至今尚不足百年。
可是想要在這件事上阻止朱厚照,又能怎麼做呢?
人家可是說的明明白白,當初朝廷以寶鈔從民間颳走了太多財富,結果寶鈔現在寶鈔還貶值的這麼厲害,所以朱厚照才打算提高估值,讓百姓拿來交稅。
這怎麼看都是一樁仁政啊。
意識到事情開始棘手之後,那些官員立刻開始了串聯。
既然明面上不好辦,那就發動大家的力量,一起向狗皇帝施壓。
結果這些人剛剛開始做出試探,就被迎頭潑了冷水。
其他官員們紛紛表示,狗皇帝亂來確實不應該,但是我的收入也倍增了,這就很難評啊。
光說民生疾苦,難道本官就不算大明子民嗎?
我感覺很好啊!
不疾苦啊!
也就是這個時候,裴元關於倭國金銀山問題的自辯,才姍姍來遲。
裴元的這份自辯先是以自己對倭國一無所知為由,解釋了金山銀山的事情本就是倭人發現的,並非是他裴元刻意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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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的話豈有本地人一無所知,反倒讓他這個外使點破的道理?
接著,又痛心的表示金銀飢不能食,寒不能衣,除了讓人追求奢靡,助長貪婪,毫無用處。
朝廷還是應該遵從聖人之言,以仁義為本,面朝大海,關心糧食和蔬菜。
一番言辭,不但從邏輯上反駁了資敵的事情,還十分味沖的儒家了一把。
只不過這會兒已經沒人計較這些了。
既然金山銀山已經被發現,想要維持白銀的地位不崩,只能是全力地對倭國的貿易進行圍堵。
裴元密切的注意著事態的發展,對朝廷的最新動向十分的滿意。
更讓他高興的是,經歷了一個多月的飽和努力,焦妍兒已經開始出現孕吐的現象。
在看過大夫,並且確定的知焦妍兒月事沒來之後,裴元頓時被狂喜籠罩。
他第一時間,就回書房寫信,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遠在山東的陳頭鐵、王敞、畢真、牛鸞等人。
又給在天津練兵的老部下程雷響寫信。
還特意把在京師的陸誾、蕭韺、金獻民、魏訥、嚴嵩等人聚齊,當眾公布了這個好消息。
嚴嵩在成為朱厚照心腹之後,沒少因為朱厚照無子的事情跟著一塊頭疼。
他在偶然間對比了自己的兩個主子後,有些後怕的發現了驚人的共同點。
原來那個手段通天的裴千戶,居然也有這樣的隱患。
這讓嚴嵩上次不不大著膽子主動問了一句。
這次裴千戶有孩子的事情一公布,立刻讓所有暗地裡留意這件事的人,都跟著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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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又給正在外邊典軍的焦芳去了信。
除了這些,裴元還有個最重要的朋友,要分享這個快樂。
請假條
家人來杭州玩耍,要陪伴一下,請假三天。不是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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