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裴元有些費解的是,劉淮和王綱看上去也是心裡有底的,所以才讓裴元大膽查。
如果這些只是官面套話,裴元心裡可能還要嘀咕幾句。
但這可是在私下的場合。
若是兩人把裴元當傻瓜耍,那他們罪的就不是這趟差事,而是罪的裴元本人了。
這頓酒喝的糊塗,等把兩人都喝趴下,裴元也只是剛有點醉意。
也不知道是因為心事重,還是因為這些年慢慢練出來了。
第二日一早,裴元就和劉淮等人一起向宣化鎮進發。
路上的時候,有斥候快速來報。
眾人都知道最近局勢不明,生怕是和達虜有關的事情,紛紛勒住馬頭,等待劉淮處理公務。
裴元見劉淮聽聞之後就眉頭皺起,罵罵咧咧,便順口詢問是怎麼回事?
劉淮晦氣的說道,「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薊鎮的兵馬竟然進駐了賈家灣。說是奉了中旨,還差點和那邊的守備打起來。」
裴元心裡明白。
暗道一聲,陳心堅可夠快的,這應該是到自己的命令後就連夜拔營了。
陳心堅麾下的這支隊伍是騎軍為主,輜重也不太依賴地方,自然能夠在宣府來去自如。
裴元想了想,便慢慢的說道,「劉軍門可能誤會了,那是兄弟我的人。」
劉淮聽了一愣,有些不解道詢問道,「裴軍門不是山東總兵嗎?那可是薊鎮的游兵,不在裴軍門轄下吧?」
裴元沉聲說道,「所以我說那是我的人,沒說那是山東總兵的人。」
+ :
劉淮聞言,目光動了下,隨後皮笑肉不笑的問道,「那我就不懂了。那這薊鎮游兵是怎麼成了裴軍門的人,這些兵馬進宣府,又是了哪門子的中旨?」
劉淮看著裴元的神色,已經開始不善了。
薊鎮的游兵到了宣府的地盤,這已經算是侵門踏戶了。
但事情更糟糕的地方在於,這些薊鎮游兵還是這個巡察使帶進來的。
裴元要是真像他說的那樣,來當個好聲好氣的巡察使,那大家自然是碰杯的好兄弟。
可一個巡察使,直接提兵進宣府,分明就是來吃人的。
那他媽大家可就王見王了!
裴元也感覺到了劉淮的火氣,但交情歸交情,態度歸態度。
他就是要通過這種方式告訴劉淮,他裴元要辦的事情,不是能用交情換的。
他現在的一寸讓步,將來要被荼毒的,可能就是百千里的江山。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裴元很實誠的說道,「薊鎮游兵的游擊、千總、把總大多是我身邊的親兵出身。他們在外做事不容易,所以我讓他們帶去了我的選鋒家丁。」
劉淮不等裴元說完,就暴怒的喝問道,「那踏馬也不能把薊鎮的游兵,調到老子的宣府來!」
裴元也沒動氣,解釋了劉淮的疑問,「薊鎮游兵,原本就出自興和守御千戶所。後來因為在海西戰功赫赫,這才被朝廷留在薊鎮,用以加強薊遼一帶的防線。劉軍門是宣府總兵,總該知道這興和守御千戶所是個什麼情況吧?」
劉淮皺眉,那興和守御千戶所的事情他知道一些。
這件事開始的時候是江彬經手的,只說是京中的一些權貴想要拿這個千戶所的名目給人鍍金。
後來許泰也過問了此事,讓不必理會興和所的事情,當不存在就行。
這興和所本就在編制外,劉淮連前線都顧不上了,哪還有閒心理會這從來沒向宣府鎮報導的兵馬。
+ :
就聽裴元繼續說道,「自從興和城失陷之後,興和守御千戶所失了軍屯之地,早就已經名存實亡。朝廷的兵冊上也根本就沒有兵員。」
「也就是說,這些薊鎮游兵幾乎都是本軍門的選鋒家丁。本軍門奉中旨而來,帶些家丁過來辦差,不犯王法吧?」
劉淮原本還神色自若,聽到這裡,卻驚瞠目結舌,「你、你是說,這些薊鎮游兵都是你的選鋒家丁?」
裴元道,「就是這麼回事,給劉軍門添麻煩了。」
劉淮聽了菊花一緊。
我日啊,我踏馬還以為是大家都是總兵,誰也別裝逼。
原來是踏馬的上等兵和下等兵。
打死劉淮都不敢想,有人敢屯上千的選鋒家丁。
他是要造反吧?
劉淮臉上的怒容僵住了,接著很快把目光看向王綱。
他這是造反吧?
王綱騎在馬上像是沒聽見一樣閉目養神。
劉淮慌了,連太監都不管嗎?
劉淮臉上怒容很快緩和,有些尷尬的問道,「兄弟,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裴元淡淡道,「沒什麼意思。」
劉淮已經打定主意了,等到回去就寫奏疏舉報。
他試探著套話問道,「兄弟,你這興師動眾的,該不會是衝著我來的吧?」
+ :
裴元也不太保准,不好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便說道,「劉軍門應該也知道了,陛下打算過陣子前來巡視宣府。」
「最近宣府亂成這個樣子,我怎麼敢放心讓陛下就這麼過來?我這兵便是調來護衛陛下平安的。」
「只不過陛下湊巧受了傷,暫時不能動身,便先讓我過來打個前站。」
劉淮心道,我他媽信了你的鬼。
你是他爹啊,這麼顧著他?!
劉淮已經心生舉報的惡念,看看左右,見兩人帶來的隊伍都是百人左右,大家實力五五開。
再加上這是宣府鎮的野區,他還有一定的主場優勢。
於是大著膽子主動試探一些更高價值的情報,「裴軍門這話說的,我聽著都有點糊塗。」
「你要是有個百八十人的選鋒家丁,這麼做也算是忠心之舉。」
「可你這千多人的游兵隊伍往前一擺,難道就不怕陛下心中猜疑嗎?」
「咱們這些當武官的,可忌諱這個。」
裴元當然明白劉淮的意思,只不過當初在決定這樣的軍事結構的時候,裴元早就已經打好了主意。
萬一要是他把這支兵練成了,結果有人對陳心堅來個明升暗降,把這支隊伍整盤端走,他裴元想哭都沒處哭去。
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這支精兵,怎麼可能隨隨便便的讓人拿走?
所以在建立這支兵馬的時候,裴元就刻意讓大多數的人員分散在了多人名下的。
興和守御千戶所本來就是個空編制,沒有自己的兵額。
大家出於愛大明,主動把手裡的選鋒家丁交出來,湊在一起為大明作戰,難道有錯嗎?
+ :
這樣一來,所有的人員隸屬關係,都只和將領個人掛鉤,並不跟隨軍隊的編制而走。
有人想要打這支兵馬的主意,這支兵馬會立刻四散回到名義上的主人名下。
別人就算奪走了薊州游兵的名頭,到的也只是薊鎮新劃撥過來的些許兵員和一個空殼子。
裴元對劉淮的那些猜想雖然怎麼不擔心,但為了避免麻煩,還是為劉淮解釋道,「也不單是我的人,興平伯蕭韺、樂平伯蕭通、永清伯谷大亮、鎮平伯陸永也都出了人。」
劉淮聽完,頓時長出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他媽的,剛才嚇了老子一身冷汗,老子還真以為遇到一個上等兵了。
就在劉淮打算伸伸腳的時候,裴元又順便介紹道,「諾,這個就是鎮平伯陸永。」
劉淮順著裴元手指的放向看去,看到一臉小弟氣質,策馬跟在裴元身後的陸永,臉上的表情就有些繃不住了。
他下意識的疑問道,「這、這是鎮平伯?」
假的吧?
記昨天喝酒的時候,這位伺候在一旁端茶倒酒,可沒上桌啊。
那原本一直策馬在一旁裝聾作啞的王綱,卻忍不住多打量了陸永兩眼,然後小心的詢問道,「敢問……」
不等王綱問出來,陸永就直接的答道,「是家叔。」
陸永其實已經過繼到了陸誾名下,算是他的繼子。
只不過兩人是親叔侄,又不是需要刻意維持關係的遠支,私下裡稱呼的時候,真叔叔可比假老子更讓他們覺自在。
王綱聞言連忙在馬上拱手,臉上帶笑的說道,「那咱們可就親近了!」
+ :
劉淮在旁看的一頭霧水,但他也明白,既然這個鎮守太監都認了,看來這個鎮平伯是真的。
如此一來……
想到剛才列舉的武勛之一,直接在裴元這邊鞍前馬後的當小弟,劉淮剛才準備要伸的腳又蜷了回來。
想到眼前這人再怎麼當小弟,身上也是有武勛的,劉淮便想和對方見禮。
只是,王綱剛才表現的雲山霧繞的,他也實在有些吃不准。
他怕弄錯了陸永的身份,真鬧個笑話,便試探的對王綱說道,「這位?」
王綱笑著介紹道,「這位就是鎮平伯,也是當今司禮監掌印陸公公的侄子。」
「咱家雖然不歸路陸公公管,但陸公公當年就是從宣府鎮守太監出去的,之後便平定了霸州叛亂,一路當上了司禮監掌印太監。」
「有這份淵源,說起來,和咱們都親近。」
劉淮這才弄准了。
還真他媽是啊!
再想想陸永那個當司禮監掌印的親叔叔,劉淮感覺在馬上都有些坐不住了。
他何德何能,吃飯的時候能讓這位在旁伺候著?
劉淮慌忙要和陸永行禮,陸永趕緊擺手,又向裴元那邊示意,讓劉淮繼續和裴元說話,莫要不分主次。
這次劉淮別說蜷著腿了,緊張的幾乎要把馬鞍都夾爛了。
這特麼哪是上等兵啊,這是太上總兵了。
劉淮看著裴元,都不敢繼續剛才的話題了,只能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 :
裴太上總兵卻沒有咄咄逼人,還給劉淮繼續解釋道,「再說,就算陛下知道我私下練兵,也沒什麼的。」
「先前我就練了一千多人,然後獻給了陛下。」
「陛下知道了也只是高興,還讓這支兵馬駐紮在了豹房。豹房你該知道的吧?」
如今朝中的官員們天天吵鬧豹房的事情,劉淮又怎麼能不清楚?
這就相當於裴元練了一千私兵,然後陛下還高高興興的用這一千私兵,來保護自己的安全。
事情都到這個份兒上了,好像眼前這人手中再有個千把人的薊鎮游兵,也真算不什麼了。
合理,很合理。
劉淮不等裴元再開口,就趕緊對身邊的親兵吩咐道,「誤會了誤會了,快去殺些豬羊,送去賈家營那邊。再就近從軍屯撥些糧食過去,別讓兄弟們餓了肚子。」
裴元連忙勸阻,「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劉淮趕緊伸手攔著,讓那親兵趕緊去布置。
裴元見狀,索性也和劉淮交了交底,「劉軍門不用多想,我這次過來只查兵備,只要兵備沒給我捅婁子,你們就是捅破了天,我也只當沒看見。」
劉淮見裴元再次強調兵備,這才鬆了口氣,接著點頭如同啄米一樣,連聲說道,「兵備沒問題,兵備沒問題的!末將敢拿人頭擔保!」
裴元見劉淮說的那麼篤定,下意識的看了靳英一眼。
和靳英離很近的王綱以為看的是他,也趕緊保證道,「宣府的火器絕對沒有缺失,火藥也能對上數。等裴軍門到了宣府鎮,咱家立刻將監槍太監叫來,和軍門對帳。」
正德朝的時候,軍隊中有兩個太監最為重要。
一個是提督軍務太監,這個算是皇帝派去的監軍。
有這樣一個人在,不但皇帝放心,前線的文武官員也放心。起碼他們有什麼軍事上的行動,可以不用擔心皇帝會在後面疑神疑鬼了。
+ :
事情擺在明處,大家反倒更容易彼此信任。
另一個就是監槍太監。
這個是專門負責管理火器的。所有和火藥相關的事務,比如說各類火炮、火槍只要動用,就必須要經過監槍太監的點頭。
在戰鬥過後,火槍、火炮和所有剩餘的火藥,要由監槍太監派人統一收儲管理,火器若是損壞了,也是由監槍太監帶領的火器局太監進行修理。
在陸誾平定霸州叛亂的時候,擔任監槍太監的就是張忠。
兩人因著同樣的功勞一起雞犬升天,這也是張忠後續迅速站隊陸誾這邊的原因。
裴元見王綱說的也篤定,心道反正陳心堅的薊鎮游兵到了,不怕惹出什麼兜不住的麻煩,索性就好好查上一查。
於是便對劉淮說道,「既然劉軍門把話說到這裡了,兄弟我也不含糊。等會兒入城了,咱們就去武庫。只要事情核實了,那一切都好說。」
劉淮聞言連連點頭,「太、裴軍門儘管安排就是,只要宣府鎮能配合的地方,末將是絕無二話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