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離宣府鎮已經不遠，裴元便沒再多說什麼。
之後大家怎麼處，還看結果。
他們這些人動身的早，中午的時候就趕到了宣府鎮。
明白了自己江湖弟位的劉淮，趕緊熱情張羅著，要給前來蒞臨指導的裴軍門接風洗塵。
裴元卻道，「不必了，咱們先去武庫看看。」
劉淮也知道，不查這一遭，估計這頓飯也未必能吃痛快，於是趕緊讓人在前領路，帶裴元前去視察武庫。
宣府鎮的局勢有些緊張，街上並沒有多少行人，偶爾出門的，也都形色匆匆，不想節外生枝。
裴元對此也沒太大意外，畢竟大同那邊打的太慘，緊鄰的宣府也遭了池魚之殃。
但凡能在別處尋到活路的，早就設法離開了宣府。留下的人，也大多成了驚弓之鳥。
路上的時候，劉淮給裴元大致介紹著宣府兵備的情況。
「裴軍門應該是第一次來宣府，且容末將給裴軍門介紹下宣府的情況。咱們宣府鎮的武庫在鎮城中有一座大庫。另外，為了防止被達虜截斷交通，難以補給輜重兵備，在五路衛所也各自建有小一些的武庫。其他零散的備御千戶所也有些存儲，但是數目不多。」
裴元插話詢問了一句，「從山東運來的那些兵備，是存在宣府鎮，還是五路衛所？」
劉淮道，「都有一些。大多數兵備都屯在宣府鎮，畢竟那些達虜以劫掠為主，很少攻城，放在這邊更安全一些。」
說話的工夫，眾人也策馬趕到了宣府武庫所在的位置。
裴元看了看那一片武庫的狀況，臉色就有些不好了。
這也太破了。
劉淮察言觀色，趕緊解釋道，「裴軍門莫怪，武庫這個樣子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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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片庫房大多是洪武、永樂年間建造的土木倉廒，年歲久了，牆垣本就已經松垮不堪用。雖然經歷了幾代人的修修補補，但底子不堪用了，再怎麼修補也不濟事。」
「正德七年那會兒，宣府連續下了幾場大雨，不少庫房的房頂都出現了漏雨，牆垣也傾頹了不少。」
「宣府曾經向兵部、工部和戶部都報過這些事情，可上邊給的回覆是，朝廷為了平定霸州叛亂，花光了銀子，要等到八年的錢款下來再說。」
「可好不容易等到了正德八年，小王子卻忽然從進攻西北三邊轉而進攻大同。」
「朝廷連匆忙補充兵備，給士兵放賞的銀子都不夠，哪有錢財用來修府庫？一來二去，也就拖到了今日。」
劉淮見裴元的臉色陰沉，又趕緊表功道，「雖然如此，末將還是組織軍民趁著小王子消停的時候，給武庫頂上多添了些稻草，只是泥瓦不堪用，經過一個夏天又損毀不少。」
裴元聞言，也實在說不出什麼了。
從這些邊將們的角度考慮，就連養的兵都恨不直接揣兜里，哪還會有心思擠出銀子來修繕搬不走的庫房？
現在朝廷財政緊張，不肯額外掏錢，他們怎麼可能自己當冤大頭把庫房修起來？再說，修起來之後，他們還少了一個請求撥款的由頭。
裴元對此只是點頭，表示知道了，並未當場發表意見。
這些軍中陋習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就連軍屯這等大窟窿，裴元都願意直接翻篇，重新來過，何況只是這等庫房修繕的疏失。
只要兵備的損耗情況在裴元的接受範圍之內，這些皮毛的事情裴元可以直接無視，一旦查出的結果讓裴元不滿，這些都會成為額外的罪證。
劉淮也沒多想，給裴元介紹著，「軍門，這邊是刀槍庫、這邊是弓箭庫、這邊是盔甲庫、這邊是存放熟鐵、牛皮、筋角等修繕物資的物料庫，還有這邊……」
劉淮沒有立刻介紹，而是看了王綱一眼。
王綱接話過去，說道，「這邊是火器庫，平時儲存火器和火藥。這裡最是緊要，只有一把鑰匙，在監槍太監手裡。」
正說話間，又有武官和宦官陸續帶著隨從策馬趕來。
王綱正好看見監槍太監梁鈺，於是趕緊為裴元介紹，「這是監槍梁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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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之後，又低聲對梁鈺說了裴元的身份。
梁鈺一聽說是這位不閹巨宦，頓時渾身一震。
他可沒有鎮守太監王綱這樣的氣度，趕緊滾鞍下馬，高呼自名，拜倒在地。
梁鈺這一跪，把其他跟來的武官們也嚇了一跳。
宣府鎮的監槍太監，地位可不低了啊！
看見梁鈺都這麼會來事兒了，劉淮也趕緊給聽到風聲過來的武官們使眼色。
武官們都有些懵逼。
我們也要跪？
劉淮見這幫傢伙猶豫著這麼不靈醒，神色都嚴厲了許多。
武將們面面相覷，雖然不知道什麼情況，但也都老老實實的滾鞍下馬與裴元相見。
裴元給劉淮下馬威，那是想要推動這次盤庫，並不是真要和宣府的這些邊將們撕破臉。
見諸將這般，也連忙下馬，先將梁鈺扶起來，又將眾人扶起來。
然後才對他們說道，「各位不必多禮。」
劉淮順勢向裴元介紹道，「這位就是我們宣府鎮的副總兵陶傑，這兩位是參將王忠、胡炳、這兩位是都指揮餘震、劉璋。」
裴元一眼看過去，大致記了個臉熟。
劉淮又要介紹裴元，裴元擺手說道，「至於我是誰，來幹什麼的，等到我將此處的武庫驗看完畢，咱們再好好打交道。」
這幾位能混到如今的地步，可不是什麼大老粗，而是最典型的兵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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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見到劉淮這般卑躬屈膝，已經猜到對方的來頭不小，當即都故作豪爽的表示不能誤了正事。
裴元轉回之前的話題，下巴向那些破敗的庫房一示意，向劉淮詢問道，「其他五路衛所的庫房，也是如此嗎？」
劉淮答道，「其他地方比這裡要糟糕的多。特別是東路懷來、北路獨石等要害堡庫，常年沒有經過修繕，部分軍械甚至只能露天堆置，出現了不少的鏽蝕。」
說完之後，見裴元神色不善，又趕緊補救了一句，「好在這次朝廷備邊，給宣府提供了充足的桐油，許多武器已經重新進行修繕保養。」
「至於一些偏僻隘口的守御千戶所，因為沒有單獨的庫房，兵器存於守備衙偏房，受潮損耗就比較嚴重。」
聽到是這幅爛樣子，裴元索性也懶多問了，直接對劉淮說道，「我要看盔甲庫，讓人去把盔甲庫的庫房打開。」
劉淮見裴元發話，連忙對副總兵陶傑吩咐了兩句，陶傑立刻帶了幾個親兵去向一處庫房。
劉淮對裴元道，「軍門請。」
裴元點點頭，也帶人跟上。
等到了地方，陶傑已經指揮著管理庫房的小吏，將那幾間存放盔甲的庫房大門打開。
裴元先大致從外觀上看了看，那些庫房牆皮多有剝落，不少地方露出了打在牆體裡的麥秸，甚至有些牆體還有較大的裂縫口子。
看到這些，他對裡面的情況，就已經不抱太大希望了。
但是等到裴元大步從庫房門進去，所見到的情景，卻讓他有些意外之喜。
庫房裡的地面頗為乾燥，沒有滴水浸漬的痕跡，地上擺布著一排排的木箱，看上去倒也放整齊。
陶傑正指揮著人在拆箱，拆開一個木箱就去撬下一個。
裴元又有些不確定自己的判斷了，上去看那木箱中，就見木箱中墊著乾草，一領領衣甲整齊的擺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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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上去將一領衣甲提起，仔細看了一眼，見這衣甲做工雖不講究，但是該結實的地方結實，該厚實的地方厚實，分量也足夠壓手。
裴元將那一領衣甲放下，又去檢查別的箱子。
陸永知道裴元十分在意此事，當即便直接下令，讓帶來的親兵都上前驗看。
裴元又檢查了幾個箱子，都沒發現什麼問題。
又見陸永正帶著人在查，他就不再親自動手。
劉淮也上前打開幾個箱子檢查了一下，等到看完，越發心中有底，連忙屁顛屁顛的上前，對裴元有些邀功般的說道，「末將剛才心裡也打鼓，生怕這裡的兵備有所毀損。如果看了這一遭，心裡總算踏實了，總算沒有辜負朝廷的厚恩。」
裴元的眉頭也舒展開來，他也不計較靳英是否在這件事上謊報了。
反正只要這些衣甲沒問題，別的問題，裴元都能接受。
裴元心情一松，看著武庫內的這些衣甲，向劉淮問起了閒話，「這宣府鎮總共有多少盔甲。」
劉淮聞言答道，「回軍門的話，我宣府鎮額定配備官軍盔甲兩萬五千七百一十九副，之前霸州叛亂的時候，朝廷徵調了不少宣府人馬去平叛。」
「那次大軍出動，不少人都是帶甲去的，打完仗後，盔甲損失的嚴重，有些失陷在賊手，有些無法查明去向。」
「正德八年年初的時候，小王子入侵大同，末將親自來點驗了數目，那時候庫存的鎧甲已經僅剩不足四成。」
說完之後，劉淮還又補充了一句。
「大同的情況和我們宣府的情況也差不多。」
「數目不足也就罷了，就算殘存的那些鐵盔、明甲也大多為弘治年間造作。許多甲冑皮繩朽爛、甲片脫落，各堡庫普遍缺頭盔、戰裙，軍士常有身甲卻無頭盔。」
「至於刀槍等物……，腰刀、長槍大半刃口崩缺，木柄腐朽。圓牌、藤牌也有受潮開裂的現象，沿邊墩台守兵常常數人合用一件兵器。」
「按照朝廷的編額，宣府常年儲備弓兩萬餘張、箭數十萬支。這些武器也大多毀損在霸州平叛的過程中。正德八年，末將點驗的時候，戰弓不足萬張，多數老弓筋角脫膠。箭杆、翎羽匱乏，舊存箭枝大半蟲蛀、斷杆，甚至有些偏僻些的礅堡，普遍以殘破廢箭修補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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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火器。按照祖制，邊鎮不許自行鑄造，只能憑奏疏向京師兵仗局申領。」
「正德八年末將點驗的時候，鎮城總庫存各式銅鐵銃不足三百件，獨石、龍門等邊堡幾乎沒有火器。」
「就算是現存的這三百件火器，也多為成化、弘治舊造，近半數火門鏽蝕堵塞、無法裝藥試放；火藥、鉛子存儲量也很低。」
裴元聞言頓時皺起了眉頭。
好在裴元已經習慣了劉淮說話的方式，知道還有個「但是」。
畢竟他這說的都是正德八年年初的事情。
自從裴元推動備邊開中策以來，幾乎是以舉國的國力，在向北境輸送物資。
不說別的，光是這幾庫製作精良的衣甲，就不像是劉淮所說的那樣。
只不過，儘管如此，裴元還是忍不住問道，「難道朝廷一直沒有添補嗎？」
劉淮聞言苦笑一聲，「邊鎮上的鐵、皮、箭杆早就庫存枯竭了。朝廷原定各省解送的箭竹、弓弦也常年拖欠，之前已經足足七年沒有足額物料運抵宣府了。」
「弘治年間的時候，宣府尚且常年存熟鐵數十萬斤，用以修補兵器衣甲尚且還有餘力。如今除了正德四年撥付了宣府熟鐵二十萬斤，平時不見有什麼增補。」
「先前宣大出現邊警的時候，朝廷曾經緊急派遣宦官趕去南京兵仗局，調取軍器北運宣府、大同。可惜，調來的武器裝備大多是南軍淘汰下來的，很多也幾乎不堪用。」
劉淮說完宣府之前的狀況，然後才說道，「好在陛下聖明，在山東啟動備邊開中策，支援前線的軍備。」
「僅僅是從正德八年七月到正德九年元月，山東就為宣大兩地送來腰刀二十餘萬件、長槍三十餘萬件、衣甲十五萬領、良弓五萬多具。另有膠、漆、桐油、牛馬皮、藤牌、木盾、車輛等物資無數。」
「至於軍門問到的盔甲，我們宣府分到的盔甲，足有四萬六千多領。」
裴元聽完劉淮敘述的宣府之前的慘狀，以及如今的現狀，不由心中暗爽，這踏馬都是自己的功勞啊。
要是小阿照在這裡，真該給自己磕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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