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略微沉吟了下。
說道,「想要解決這個麻煩,只能搭建額外的商業框架,對市場的物資流通進行干預。」
「保證南方的貨物能順利地流入北方,北方的貨物能暢通地運到南方。只有讓商品徹底的流動起來,大明寶鈔才能彰顯其價值。」
朱厚照忽然靈機一動,說道,「朕先前曾經設置皇店,用以和往來商人進行貿易。不如就讓那些人操持此事?」
裴元聽到皇店兩個字,頓時臉色一黑。
朱厚照看到裴元的神色變化,也感覺有些丟臉,訕訕的沒有繼續開口。
以前的時候,朱厚照也想做點買賣撈點錢,可是他手裡又沒有太多本錢拿來進貨。
那該怎麼辦呢?
於是御馬監管事太監於經,就給他提了個很好的建議,既然是無本買賣,我們可以做牙人啊。
現在北京城那麼多牙人,活的都挺滋潤的。
陛下身為天子,有平台,有渠道,只要搞一搞,豈不是能起飛?
朱厚照一聽,這很有道理啊。
給人當個中介,左手倒右手,空手套白狼,直接就能有錢賺。
於是,朱厚照就在通州的張家灣開設了第一家皇店,然後還讓一些太監專門負責此事。
但是擁有如此大背景的皇店,又怎麼甘心與普通的牙人進行商業競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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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們就決心對其中的某些商品進行專營。
這些商品只要從大運河上岸運到通州,那就必須賣給皇店,然後讓皇店再向外發賣,如此一來,只要壟斷了某些利潤豐厚的商品,必然能賺盆滿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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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店壟斷了那些商業貿易,不但斷了很多牙人的飯碗,而且還變相的擁有了定價權。
他們可以肆意的對賣家給出低價,然後再向買家索要高價。
為了能確保他們的壟斷行為,他們還利用手中的權力,開始在重要的商道設關設卡,盤查沿路商人攜帶的物資。
漸漸的,這權力開始泛濫開來,就算是普通的百姓,也進入他們盤查的範圍。
再到後來,經營皇店的太監們發現,雖然低買高賣是很愉快的啦,但是還要費心費力的去操持,一旦沒人當接盤的冤大頭,東西還會砸在手裡。
與其如此,他們還不如只掙手續費呢。
那麼你以為這些皇店要回歸牙人的本質,不再亂搞了嗎?
並不是,雖然他們收了費,但是並不耽誤他們什麼都不做啊。
於是,原本朱厚照打算用來撈點小錢兒的皇店生意,直接變成了一道額外加在商人們身上的皇店稅。
或許有人認為,朝廷不是商稅廢弛嗎?
對商人們來說,多交這一筆,應該也無所謂吧?
也並不是。
朝廷沒有拿到商稅,並不意味著商人沒有交啊。
在這種情況下,朱厚照的皇店制度,自然淪為惡政。
朱厚照也不是沒聽過大臣們對皇店的彈劾,但權力這種東西就是這樣的,底線越低,賺的也更多。
如今朱厚照已經欲罷不能了,索性便直接開始裝糊塗。
裴元剛才所說的,乃是關係到國計民生,以及整個國家統治秩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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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讓皇店這麼一攪和,後果簡直難以想像。
朱厚照先是沒腦子的說了這麼一句,接著就意識到了不對,神情訕訕間,頗有些不好意思。
他趕緊彌補一般地說了一句,「這件事,還聽裴卿的建議。」
裴元神情淡淡的問道,「想要將南北的物資流通,必然需要大量的人力、財力,除了這些,另外還需要大量的車馬行貨船等運輸工具。」
「以我大明地域之廣大,想要做成此事,要在這上面投入的錢財,無可計數。」
「不知陛下的皇店能拿出多少人力?拿出多少本錢?又有多少馱馬,車輛、貨船?」
朱厚照被問面紅耳赤。
他的皇店除了一些太監、緹騎、幫閒,哪有什麼能正經辦成大事的人?
朱厚照只能羞臊難當的說道,「裴卿別說了。」
說完之後,生怕裴元繼續在這個問題上鞭屍,只能搶著問道,「那不知裴卿有沒有什麼好的良策?」
裴元見朱厚照已經絕了瞎搞事的想法,這才鄭重說道。
「陛下,我大明的農民、匠人、礦工、商人,這些人都竭盡所能的勞碌著,成為我大明強盛的基石。唯有僧道之徒,平白的享受著百姓們的供奉,如同蠹蟲一樣吸食民脂民膏。」
「他們甚至還有餘力拿出多餘的閒錢購置土地,加深百姓的困窘。」
「百姓們困窘無望,又只能越發的信仰寄託他們。」
「長久下去,必將成為這天下的禍害。」
朱厚照聞言想要說話,但頓了頓,還是沒敢吭聲。
裴元知道朱厚照在僧道的問題上有自己的一套,那套元宇宙的理論也確實能在某種程度上形成財富的再分配,但裴元的想法卻更功利實際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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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裴元便直接說了自己的想法。
「僧道之事由來已久,想要做出改變,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做到的事情。」
「與其想著去改變他們,讓那些邪魔外道填補他們的空間,不如讓那些僧道也參與到對這大明的建設之中。」
「陛下應該知道,各地的寺廟都有大量的財富,也有大量的空餘勞動力。」
「這就是他們參與此事的本錢。」
「現在我大明到處都有各種各樣的寺廟道觀,最適合作為物流運輸的節點。他們手頭富裕到能給泥塑鑲金嵌銀,用來採購馱馬,車輛、行船這些東西,自然不在話下。」
「那些僧人每日打坐,何等悠閒。有這些閒餘人力,貫通各個寺廟節點。臣相信只需要短短數年,就能讓大明的物資運輸,如同流轉不息的大川一樣,浸潤到大明的每個角落。」
「寺廟拿出那些堆積在地窖里的錢財,用來買馬,修造車輛,打造行船,又能變相的對這些行業起到促進作用。」
「朝廷可以藉此將大量的馬匹、車輛、貨船儲存在民間,一旦朝廷邊境有警,或者哪裡出現了災禍,朝廷不需要再重新組織人力運力,依靠這些民間本身具有的運輸能力,就足以將龐大的國力投射過去。」
「臣認為打通這些運輸的節點,就像是身體去掉了沉疴淤塞,讓全身的血液能夠暢通無阻。」
「以我大明國力之強盛,以後再面對達虜的問題,就不需要再慌慌張張的採取什麼備邊開中策了。」
「至於那些僧人們,能有機會到朝廷的許可,合法的進入某個行業經營,也是他們求之不的事情。」
朱厚照聽完,不由高興的撫掌笑道,「裴卿此計甚善。可謂不費一錢,而使天下成通途。裴卿若能做成此事,朕就是給你公侯之賞,怕是也不足以酬功。」
裴元見朱厚照是這般態度,頓時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
萬幸小阿照只是頑劣,這小子他也不傻嘿。
雖說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但裴元也避免其他外在因素的干預,免後續把這好好地經給念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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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裴元又說道,「除此之外,僧道繳納稅賦,也有額外的途徑,無需將錢財交到各個地方。」
「朝廷設置砧基道人,除了捉拿邪教妖人,就是為了方便在那些寺廟道觀查稅、辦稅。」
「這筆銀子經由千戶所上繳,可以交給陛下統籌布局。」
朱厚照聞言,沒想到最後還是有自己的份兒。
如此一來,只要這筆物流稅到了自己手中,那這和讓皇店插手此事相比,自己能獲的份額也差不了多少。
最關鍵的是,裴元的方略明顯是能把事情辦成的。
而要是自己讓皇店來做這些事,不但完全沒有資源把事情做好,到最後,別說能拿到錢了,說不定還要弄個民不聊生。
朱厚照不由高興的眉飛色舞道,「裴卿做事太周全了,朕對此十分欣慰。」
裴元對此倒是沒有太輕鬆。
應對了朱厚照身邊的臭蟲,還有朝廷里的臭蟲。
於是裴元又說道,「太僕寺和苑馬寺在各地多牧有馬匹,然而那些馬匹中,駑鈍不堪軍用的也不在少數。陛下可以允許太僕寺與苑馬寺向這些寺廟出售劣馬,回籠一部分錢財,用以加大馬場的擴張。」
「那些寺廟要想快速的搭建物流體系,少不了需要大量採購馬匹,這也能幫太僕寺和苑馬寺陸續淘汰劣馬,篩選良馬。」
「太僕寺和苑馬寺將這些劣馬換為銀子,不但能減小負擔,還能在牧馬的經營中產生不小的收益。」
「如此一來,他們也就無需總是在馬料上打主意了。」
朱厚照聞言會意的笑了笑,說道,「也對。」
裴元接著說道,「各地的寺廟雖多,但是彼此獨立。想要互相信任,結成聯盟,完成物資的全流通,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就算他們真的形成具有強大實力的貿易僧團,也免不了要藉助四通八達的驛站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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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在各地都設有水馬驛,為了維持這些水馬驛的正常運行,所消耗的錢財不在少數。陛下可以允許兵部車駕司向這些借用驛站的寺廟收取一些費用。」
「有了這筆額外的收入,不但能盤活驛站系統,想必也可以讓兵部更寬裕一些,維持住更多的驛路官道。」
朱厚照聽了再笑,由衷的感嘆道,「如此一來,此策已經勢不可擋,無人能阻。」
畢竟裴元的這個法子不但利國利民,而且還能讓很多人從中獲益,想要阻攔此事,談何容易?
朱厚照說完之後,心中感慨萬分。
原本兩人說著的,只是慮及宣府的行動,有可能會讓商人對前往北境販賣物資望而卻步。
沒想到裴元接著就提出了全盤的方案。
而且裴元的這個全盤方案不但覆蓋了解決北境物資運轉的問題,甚至連整個大明物資周轉的問題,以及後續實質化推動大明寶鈔流通的問題也都解決了。
想到這裡,朱厚照頓時對上次不難煩的趕走裴元的事情慚愧不已。
裴卿雖然有時候說話不中聽,但是說話真有用啊。
要是自己有這樣的良臣在旁輔佐,何愁不能建立萬世基業?
朱厚照想著,便琢磨著能不能幫裴元好好敘一敘功勞,好為他後續的加官進爵做好準備。
於是便說道,「邊軍販賣軍器的事情若是說出來,著實駭人聽聞。此事朝廷也有討論,都認為不宜深究。」
「先前御史彈劾,也不過是給底下人一個交代罷了,做不真。同樣的,裴卿這份功勞,也很難做到明面上。」
「裴卿此次巡邊,除了軍器的事情,不知道還有何功勞?朕也好讓兵部記錄在冊,以後好一併升賞。」
裴元見朱厚照問的誠懇,想了下,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總不能說自己頗宣府軍心,已經把宣府兵幫陛下料理明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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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只說道,「別無他事,臣也不計較什麼功勞。」
朱厚照聞言更加感動了。
細細想來,這幾年的時間,裴元可沒少為這大明默默付出啊。
然而自始至終。
裴元從未居功自傲,所求也不過是與韓千戶雙宿雙飛而已。
就連現在當上山東總兵,提督軍務,錦衣衛都指揮使,也是朝廷為了防止倭國的白銀流入,不不讓裴元去整個備倭軍。
這也並非是裴元所求。
朱厚照感動的看著裴元,見裴愛卿面有倦色,當即噓寒問暖道,「裴卿這趟真是辛苦了,我見裴卿面有疲態,想必是風塵僕僕而回,莫非是遇到了什麼事情?」
裴元聞言神色平靜道,「陛下,臣聽說你被猴子打了,心中擔憂不已,這才特地回來護駕!」
朱厚照聞言,臉上立刻漲的通紅了。
要不是反覆默念裴卿是忠臣,朱厚照都打算讓他直接滾了!
朱厚照不耐煩道,「裴卿還有別的話要講嗎?」
裴元長嘆一聲,「沒了。」
朱厚照會有這樣的態度,並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事已至此,也只能找家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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