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同進同退
回去的路上,裴元直接向張璁詢問道,「我打算勸說天子對武舉的人才格外殊遇,從而多選拔一些人才,你覺得怎麼樣?」
張璁這會兒還沒從剛才的會面中徹底回過神兒來。
這會兒他才意識到自己加入了一個什麼樣的政治勢力。
這何止是能幫他積累將來入仕的人脈啊?
他張璁身為裴元這個黨魁的幕僚,只要能夠得到裴元的支持,以後輕而易舉就能平步青雲。
真要是按照裴元剛才所說的,是出于欣賞才窮搜山海也要將他找來,那他以後的前景可就不可限量了。
聽到裴元問話,張璁愣了一下神,然後才有些尷尬的說道,「剛才門下想事想的出神了,沒聽到軍門剛才說的什麼。」
裴元也不以為意,笑著問道,「想什麼呢?」
張璁斟酌了一下,答道,「自然是大宗伯王華的事情。」
裴元本就無聊,順口問道,「那你說來聽聽。」
張璁答道,「我才疏學淺,從未聽說過有堂堂內閣反倒屈居於人下的。」
「一旦來日王華成為大學士,那軍門想過,該如何與他相處沒有?」
裴元看了張璁一眼,倒是誠實的說出心中所想,「我也這麼考慮過,所以只能是趁著他立足未穩,交換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等到王華入閣之後,他會瞬間與其他人失去競爭關係。
以王華那性格,朝中諸臣都會願意交好這樣的大學士。
特別是王瓊,兩人有王守仁這層關係,在沒有利益衝突的情況下,想要結成同盟並不是什麼難事。
裴元想了想,既然今天已經帶著張璁出席了這樣的場合,那倒也沒必要太過隱瞞什麼,於是便說道,「王華已經許諾,等到成為大學士之後,就會舉薦即將還朝的毛紀擔任禮部尚書。毛紀————,是咱們的人。」
張璁聽聞,不由再次提高了對裴元這支政治勢力的評價。
他猶豫了下,不解的追問道,「我聽說毛紀的名聲甚好,又是頂級的清流官員,裴軍門有什麼把握能確保毛紀在成為禮部尚書之後,仍舊能與咱們同進同退呢?」
裴元不假思索地說道,「就因為毛紀這兩年是回山東老家丁憂的。」
「經歷了一場山東案,一場白蓮教亂,他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更清楚我在山東的影響力。」
「何況,毛紀也不是沒有替代人選。我能把他送上去,我就能再用人把他換下來。」
張璁的心思越發靈動起來,原先的那些不情不願,現在也全化作了滿滿的動力。
他趕緊向裴元詢問的,「剛才軍門想問什麼?」
裴元重複了一遍,「我說,我打算勸說天子對武舉的人才格外殊遇,你覺得怎麼樣?
」
張璁立刻搖頭說道,「不可。」
裴元不由皺眉問道,「為何?」
張璁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說道,「上一個這麼幹的人叫做王振。」
裴元一時沒聽明白,問道:「王振?」
張璁悠悠說道,「就是先前智化寺的主人。」
「後來王振因為支持天子親征,導致兵敗垂成,最終為亂軍所殺。」
裴元聽完也有一點麻。
這他媽buff疊的也太滿了。
自己現在不就是智化寺的主人嗎?自己的態度和立場當然也是支持朱厚照去團結邊軍軍心,努力頂住這次蒙古進攻的。
至於那場應州大戰,以現在邊軍這個逼樣,裴元甚至認為朱厚照能贏,僥倖的因素占很大比例。
一旦因為自己的出現產生的蝴蝶效應,再導致朱厚照被俘。
那特麼整個大明還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嗎?
自己是多想不開,才會在這個時候再去支持武舉?
裴元當即打消了這個心思,對張璁說道,「善哉,以先生為鏡,可以知得失。」
就在裴元返回家中的時候。
金獻民也果斷親自前往楊一清府中去燒冷灶。
楊一清知道大勢已去,索性老老實實的在家稱病,等著致仕。
他現在別說還有什麼雄心壯志了,唯一期盼的就是楊廷和能看在他還算識相的份上,能夠讓他走得體面一些。
就連楊一清都這般消沉,他手下的那些黨羽自然也不敢再往上湊。
就在這個時候,楊一清忽然聽說掌都察院事的金獻民親自登門拜訪。
楊一清不敢置信之下,親自到了門前迎接。
金獻民見楊一清,頭髮盡白,神色疲倦,不由大驚道,「大冢宰何以憔悴至此?」
楊一清嘆息一聲,將金獻民讓入院中。
隨後楊一清就問起了金獻民的來意。
金獻民自然按照裴元所說,對楊一清大表忠誠,並信誓旦旦一定要與楊一清同進同退。
楊一清十分感動,想不到這金獻民竟然如此暖男。
只不過這會兒他已經意氣消沉,便對金獻民說道,「我已經有意歸隱田園,這朝中之事,就隨他去吧。」
金獻民當即慷慨激昂道,「我願與大家宰同進同退。若是大家宰離開朝廷的那一天,我金獻民也絕不獨存。」
以楊一清多年的宦海浮沉,在最艱難處聽到這樣堅定支持的話語,也不由感動的老淚縱橫。
他讓自己的侄兒取酒來,與金獻民好生的大醉了一場。
喝到夜色漸深,楊一清對金獻民道,「明日還要上朝,舜舉還是早早回去休息吧。」
金獻民從容笑道,「我早已說過要和大冢宰同進同退,既然大冢宰在家稱病,那我金獻民也就稱病罷了。」
楊一清沉默良久,隨後才親自為金獻民將酒滿上,兩人碰了一杯。
第二日早朝的時候,十三道御史就開始彈劾魏訥,言官們紛紛認為魏訥品行敗壞,實在不適合腆顏居於右通政的位置。
魏訥對這樣的攻勢也早有心理預期,面對言官們的圍攻,既不辯解,也不承認。
然而,在李遂反水之後,楊褫也跟著倒向了楊廷和。
楊褫隨即以左通政的名義,讓魏訥暫且回家自省。
魏訥無奈,只能拱拱手,暫時離開朝堂。
如果說這樣的攻勢還在裴元的意料之中,那麼楊廷和接下來的手筆,就讓裴元有些措不及防了。
等到魏訥一走,楊褫當即向朝廷遞上了兩份奏報。
其中一份的內容是山東布政使司左參政張旭向朝廷匯報,說是去歲山東雨水太多影響麥收,又大量種植棉豆等物,民間存糧不多,如今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許多地方已經隱隱有動亂的趨勢。
山東總兵裴元久在京城未能赴任,地方上兵馬群龍無首,恐怕難以應急,因此希望朝廷能早做打算。
另一份的內容是,遼海東寧道按察副使蔣丞上疏,說有倭寇流竄襲擾遼海東寧道,備倭軍按兵不動,屢次無視按察使司的求援,因此希望朝廷能嚴查此事。
正在朝堂上侍駕的司禮監太監尹生臉色大變,趕緊讓身邊的小太監傳出信兒去。
果不其然,這兩封奏書一上,不但內閣對此不滿,就連朱厚照也勃然大怒。
山東民亂的事情只是捕風捉影,倒放在其次,先前裴元屢次向朱厚照提及倭國那些金銀之盛,這讓擔心大明財富被洗劫的朱厚照對封鎖倭國海道的事情十分的在意。
於是朱厚照立刻下令,要讓裴元上朝自辯。
尹生派出去的小太監趕得急一些,總算在詔命抵達之前,搶先到了智化寺。
等到裴元聽完了朝堂上的爭鋒,頓時人也有些麻了。
他萬萬沒想到,楊廷和竟如此輕而易舉的在自己的地盤中找出來兩個叛徒。
先前他為了避免真有什麼事情緩急,沒有迅速離京的藉口,就曾經在自己身上備下了兩份這樣的奏疏。
沒想到楊廷和出手也是同樣的精準,一下子就抓住了自己在其位不謀其政的錯漏。
如此一來,哪怕無法將自己問罪,只要將自己在這個時候趕出京城。
那麼本就鬆散靠攏過來的焦黨也定然會陣腳大亂,潰不成軍。
裴元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仍舊是有些大意了。
原本的時候,裴元憑藉著魏訥這個耳目,可以順利的從通政司截取各路情報,也能順利的把自己想要遞上去的情報,第一時間送到該看的人手中。
但隨著李遂的反水,以及楊褫的重新站隊,那原本由他密切掌握情報的通政使司也向他關閉了通道。
這兩封奏書定然是楊廷和的人交到楊褫手中的,楊褫也根本沒有走通政司的程序,而是利用他提督譽黃的特權,直接將這份奏疏拿到了朝會上。
裴元先前用來對方別人的手段,反手就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裴元還沒等捋清思路,朱厚照傳召讓他上朝自辯的詔令也已經抵達智化寺。
在聽說朱厚照為此大怒的消息後,裴元也忍不住憤怒起來。
老子到底走沒走,你他媽小阿照能不清楚?
是誰要把老子留在京城,說要帶老子去巡邊的?
又是誰在狎虎受傷後,讓老子先去宣府打前站的?
這會兒這個小崽子又開始鬧脾氣了?
裴元憤憤之下,也只能忍怒,換好官服,跟隨那傳令宦官一起入朝。
剛剛進入宮中,就另有一個小太監奔了過來,那小太監看了傳令宦官一眼,肆無忌憚地直接對裴元說道。
「禮部尚書王華舉薦了前右都御史林俊擔任左都御史,現在堂上正吵得不可開交。」
說完之後,又似有深意的看了那傳令太監一眼,然後才轉身離去。
那傳令太監默默低頭,不敢有任何多餘的眼神。
裴元聽聞王華這次依然這麼生猛,心中倒是有些欣慰。
他忍不住喃喃自語道,「都說王華待人溫和,讓人如沐春風,沒想到在關鍵時候這麼不掉鏈子。」
接著裴元想到,上次的時候,好像也是王華開團的。
這傢伙————
裴元暫且按下那紛亂的心緒,任由那傳令太監引著自己到了奉天殿外。
隨後那傳令太監便進去通稟,朝中正在為左都御史的事情爭吵,聽聞裴元到來都向殿門口紛紛看來。
這京城中藏不住什麼秘密,特別是有意無意中已經開始向外泄露的秘密。
裴元身為後黨黨魁的事情,早就已被朝中眾人所知。
朱厚照在御座上,喝道,「讓裴元進來。」
裴元聞令,連忙大聲報門,「臣裴元奉詔覲見。」
裴元迎著諸多大臣的打量的目光大步進入奉天殿中,隨即向朱厚照規規矩矩的施禮。
接著就聽朱厚照大聲道,「將那兩份奏疏拿給他看!」
裴元微微一怔,就有小太監拿了兩份奏書放遞到裴元面前。
裴元不假思索的接了過來,然後將那奏書展開,仔細看了看。
那山東布政使司左參政張旭所說的內容,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新意。
山東去年一年都在大力的發展經濟作物,特別是開通了前往倭國的商道之後,棉花的需求量就一直大增。
隨著棉產量的增加,糧食的種植自然也就被動地開始減少。
去年水災也是事實。
但要說民間存儲不多,那可就完全是瞎掰了。
因為山東本身屬於產糧區,平原既大,糧食的種植面積也不小。
但更關鍵的在於,山東去年徵收的賦稅,乃是徵收的寶鈔啊!
山東民間靠著兵備的經濟刺激,早就有大量的寶鈔流通。就算沒有寶鈔的,也可以通過泉字號或者羅教的各個網點兒,用糧食平價兌換寶鈔。
大量的糧食其實仍舊積聚在山東。
再說,山東最大的亂黨,不就是他裴元嗎?宋彥現在正幫他練著三個衛的精兵,哪個不知死活的,敢在這時候冒頭?
裴元看完這一封,旋即又拿出了遼海東寧道按察副使蔣丞的上疏。
等到看完這封奏書,裴元的臉色徹底難看了起來。
這哪是什麼騷擾遼海東寧道的倭寇流匪,裡面提到的,分明就是前往倭國走私貿易的那支商隊。
裴元不清楚是這個蔣丞不知就裡,還是楊廷和留了分寸,但他知道,他不能自辯,只能將罪名認下。
他說不清,也賭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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