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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坦白

2025-03-11 13:40:49 作者: 昨日秋風悲畫扇

  皓月西沉,天邊微微泛起魚肚白。

  如絲縷輕紗漫上雲際。

  吳仁安潛回仁安堂,小心翼翼地推開後門。

  心想月如應已安眠,不料一入院中。

  卻是見庭前石凳上孤燈一盞。

  月如已然靜靜坐著,眼止望著天上殘月,面上神情似有思慮。

  吳仁安心頭一震,足下步伐戛然而止。

  燈下,月如面容如冷玉,不施粉黛卻別有一番清冷之美。

  燈光撒將在她的面龐上…照出了臉上的神情。

  其神情哀而不怨,似是早已等候多時。

  「娘子…」

  吳仁安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解釋自己夜半歸來之事。

  他下意識地整理衣袍,卻聞到袖間隱約有血腥氣息。

  月如抬眸,目光如水,直視吳仁安。

  「相公回來了。」

  語氣平靜,不見喜怒。

  「夜深露重,娘子怎還未歇息?」

  吳仁安強作鎮定,快步走到月如身邊,脫下外衣欲為她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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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如卻輕輕避開,鼻翼微動,眉頭微蹙。

  「夫君身上,何來如此重的血腥氣?」

  「娘子尚未安寢?」

  吳仁安強作鎮定又問。

  試圖遮掩心底的慌亂。

  「妾身正欲待相公歸來。」

  月如緩緩起身,裙擺在月色下泛起微微漣漪。

  「相公衣袖上,卻似有血跡。」

  吳仁安聞言,面色微變,心念急轉。

  「不過是為病人診治時沾染的。」

  月如輕搖纖指,緩步向前。

  「相公不必瞞我。」

  她走近吳仁安,鼻間明顯嗅到血腥氣味,眉頭微皺,「今夜相公去了何處?」

  「我…」

  吳仁安欲言又止,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月如靜靜凝視吳仁安,面上漸漸浮現出一絲慍怒。

  「難道妾身連問一句的資格都沒有嗎?」

  「夫君,妾身雖是女流,卻非不諳世事之人。」

  月如聲音微顫,「自你夜夜出門,歸來時身上常帶血氣,妾心中早有猜測。今日特意守候,只為一問究竟。」

  吳仁安見月如動怒,心中大驚。

  這是自成親以來,月如第一次對他顯露如此情緒。

  他慌忙低頭,止不敢看她的眼…

  「娘子恕罪!是我不好,我…我…」

  吳仁安聲音顫抖,內心掙扎是否該將自己的所作所為全盤托出。

  「相公何必如此?」

  月如見狀,眼中怒火稍減,卻仍然未將吳仁安扶起。

  「妾身只問一句,相公今夜去了何處?做了何事?」

  吳仁安跪在地上,低頭不語。

  兩行濁淚無聲落下,倒是沖淡了血腥氣兒…

  他恐懼月如若知道自己所為必會厭惡自己,離他而去。那是他無法承受的。

  「相公可知,妾身為何惱怒?」

  月如聲音稍高,卻帶著隱忍的顫抖。

  「非是因相公做了何事,而是相公瞞著妾身,獨自承擔!我二人既為夫妻,便當同甘共苦,患難與共。相公如此作為,莫非是不信任妾身?」

  吳仁安聞言,心頭如遭雷擊。

  猛然抬頭,卻見月如眼中已噙滿淚水,月光下如碎玉般晶瑩。

  「娘子說得是劑!是我不好,是我不該瞞你…」

  吳仁安聲音哽咽,伸手欲去拉月如的手,卻又縮回,「只是…只是我恐娘子知道後,會…會嫌惡於我…」

  月如見狀,嘆了口氣,蹲下身來,輕輕握住吳仁安的雙手。


  「愚夫!妾身嫁與你時,便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我二人,已是一體,休戚與共,生死相依。無論相公是何等人,妾身都無怨無悔。」

  吳仁安眼中淚水滾滾而下,如斷了線的珠子。

  「娘子…」

  「我…」

  吳仁安聲音哽咽,雙膝往前挪,止跪倒在月如面前。

  「是我對不住你,我…我有罪…」

  月如見狀,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她本以為自己已做好心理準備,可見丈夫如此,心中仍是一陣刺痛。

  「夫君何必如此?」

  月如伸手欲扶,卻被吳仁安避開。

  「不,月如,你不知道我做了什麼…」

  吳仁安聲音顫抖,「我…我殺人了,不止一次…我折磨他們,我…我從中獲得快感…」

  月如眼中也滾落淚珠,輕聲道:「妾身只願相公坦誠相待,莫要再有隱瞞,妾身亦願與相公一同承擔。」

  「只要相公對妾身和腹中骨肉有情,其他…妾身不問。」

  吳仁安聞言,如遭雷擊,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妻子會如此包容自己的罪惡。

  「不僅不問…」

  月如繼續道,聲音低沉卻堅定,「若相公需要,妾身願與相公一同…手沾鮮血。」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吳仁安的心底防線。

  他緊緊抱住月如,淚如雨下。

  「月如,我不配…我不配有你這樣的妻子…」

  「娘子!」

  吳仁安再也忍不住,撲入月如懷中。

  嚎啕大哭,似孩童般無所顧忌。

  月如抱著吳仁安,輕輕撫摸他的後背,任他發泄。

  待吳仁安哭聲漸止,她輕聲道:「相公且隨妾身入內,詳細說來。」

  二人攜手入房,月如掌燈,輕輕關上門窗。

  屋內燭火搖曳,照在兩人面上,明滅不定。

  「娘子且聽我細細道來…」

  吳仁安長嘆一聲,開始傾訴,「我自幼便與常人不同,心中總有一股難以言說的暴虐之感。每每看到他人受苦,我非但不生憐憫,反而心生愉悅之感…」

  月如靜靜聽著,面上神情依舊平靜,眼中卻滿是心疼。

  「後來,我第一次犯殺人凶行後…便…」

  吳仁安聲音低沉,「我…我控制不住自己,便在城南租了一處院落,捉了一名惡徒,日日折磨…」

  月如眉頭微皺:「此人是否作惡多端?」

  吳仁安點頭。

  「他是春風樓的打手,常年欺凌良善,殺人越貨,作惡多端。」

  月如輕輕舒眉:「既是如此,相公便不算濫殺無辜。」

  「可我…我折磨他,並非為懲惡揚善,而是…而是為了滿足我心中的惡念…」

  吳仁安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不可聞。

  月如沉默片刻,忽然抓住吳仁安的手。

  「相公可曾傷害過無辜之人?」

  吳仁安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從未。」

  「可曾意圖傷害我與腹中孩兒?」月如又問。

  「此等念頭,萬萬不敢有!」吳仁安幾乎驚叫出聲。

  月如微微一笑:「那便足矣。」

  「娘子…你…你不嫌惡我?」吳仁安不敢置信地看著月如。

  月如輕輕搖頭:「妾身怎會嫌惡自己的夫君?只是有一事相求…」

  「娘子但說無妨,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吳仁安也在所不辭!」吳仁安急切地說道。

  「待孩兒出生後,不能讓孩兒見著,更不能讓孩兒知曉…」

  月如輕撫腹部,眼中滿是母性的堅決,她的聲音堅定而清晰。

  「孩兒應在光明中長大,不應知曉這黑暗的一面。」

  吳仁安深深點頭。

  「娘子放心,我定當謹記。孩兒出生後,我便洗心革面,再不造孽。」


  「妾身並非要相公改變天性,只是希望相公能夠控制自己的欲望,不傷及無辜,尤其是家人。」

  月如溫柔地說道,「若相公實在難以忍耐,便去懲治那些惡徒吧,至少能為民除害。」

  月如思索片刻,突然道:「若夫君實在難以自控,不如…讓妾身陪伴左右?」

  吳仁安震驚地看著月如,「你說什麼?」

  「妾身可在夫君做事時在旁,若見夫君被惡念所控,便喚醒夫君。」

  月如認真道,「如此,或可助夫君保持清醒。」

  吳仁安搖頭,「不行,太危險了。若我真被惡念控制,恐傷及你和腹中胎兒。」

  他感動不已,一時竟又說不出話來。

  看著月如溫柔的面容,心中如有暖流涌過。

  這世間竟有如此包容之人,願意接納他的一切,包括那最黑暗的一面。

  「我何德何能,得此賢妻…」

  吳仁安輕聲喃喃。

  「夫妻本是同林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月如輕輕撫摸吳仁安的臉,擦去他臉上的淚水,「相公之苦,妾身願分擔;相公之樂,妾身願同享。只願相公往後,不再有所隱瞞。」

  吳仁安緊緊抱住月如,將臉埋在她的頸間,聲音低沉而堅定。

  「娘子放心,我必不負你所託。」

  兩人相擁,淚水滴落,洇濕衣衫。

  那是心靈深處最真摯的情感,無需言語,已勝千言。

  月色漸淡,東方已現曦光。

  新的日頭即將升起,卻也是吳仁安新生活的開始。

  他不必再隱藏自己的本性,不必再獨自承擔那黑暗的一面。

  有月如的理解與包容,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與安心。

  「天色已晚,相公且歇息片刻。」

  月如輕聲道,為吳仁安寬衣。

  吳仁安卻將月如攬入懷中,輕吻她的額頭。

  「今夜月色美,娘子更美!」

  月如臉頰微紅,輕啐一口:「相公真是油嘴滑舌。」

  雖作嗔怒狀,卻未推拒。

  燭光搖曳,兩人衣衫漸解。

  那是最親密的交流,也是最深刻的接納。

  在這一刻,他們不再是有所保留的夫妻,而是彼此靈魂的歸屬。

  月如溫順地依偎在吳仁安懷中。

  猶如小鳥歸巢,那般自然,那般順心。

  吳仁安輕撫著月如略顯隆起的腹部,儲著裡面新生命的律動。

  那一刻,他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責任感。

  「為了月如,為了孩子,我必須控制住自己的惡念。」

  吳仁安在心中暗暗發誓。

  月如仿佛察覺到吳仁安的想法,輕輕握住他的手。

  「相公無需自責,妾身明白相公的難處。只願相公能夠謹記,妾身與你同在,無論何時何地。」

  吳仁安感動不已,低頭吻上月如的唇。

  那是一個深情而克制的吻,包含著無盡的愛與感激。

  「娘子,我吳仁安此生有你,夫復何求?」

  吳仁安輕聲道,眼中含淚。

  月如沒有回答,只是將自己更深地埋入吳仁安的懷抱,用行動訴說著無言的愛意。

  兩人相擁而眠。

  那一夜,吳仁安睡得格外安穩。

  沒有夢魘,沒有夜叉,只有滿滿的幸福與安寧。

  天明時分,晨光如絲。

  輕柔地灑將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仿佛給他們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輝。

  新的一天,新的開始,吳仁安知道,有月如在身邊,他再也不是獨自面對黑暗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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