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說完這句話後,身體逐漸化為血污,在地面流淌著。
林爻低頭看去,自己身上依舊披著袈裟。
「我是,法海?」
他皺著眉頭,眼前的場景很顯然便是小青說過的滿城祭奠。
但無論是小青還有白素貞,兩人都不見蹤影。
而林爻在這城池中也感受不到任何的生人氣息,似乎這裡也經成為了一片死域。
他抬起頭,半空中佛手蓮花緩緩轉動著。
這片天空下只剩下一僧一蓮花。
沒有任何線索。
沒有任何其他人存在。
甚至連去哪都不清楚。
最簡單的困局,也是最令人絕望的死局。
林爻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逐漸划過自己進入蘭若寺以來的一幕幕場景。
法海與蘭若菩薩共生。
信仰傀儡身上善惡交織。
第八層極樂宴,佛門淨土中人慾縱橫。
「佛生兩相。」
林爻輕輕吐出這四個字,這是第八層中,蘭若菩薩被繡線撕裂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突然明白,為何自己已經走到了第八層,蘭若菩薩卻絲毫沒想過阻攔。
「怪不得這雷峰塔困了白素貞幾十年。」
林爻嘆了口氣,突然有些迷茫,城外有著不人不鬼的怪物。
城中是一片死域。
這種局怎麼破?林爻一時之間也沒了辦法。
正想著時,佛手蓮花從半空中緩緩落在林爻身前。
他看著眼前這座蓮花,鬼使神差般的站了上去。
林爻渾身一震,青筋瞬間從額頭暴起。
血絲在他的眼中瀰漫。
「啊。」
低沉的嘶吼聲從林爻口中傳出,猶如野獸。
陰沉的天空下。
林爻跌倒在蓮花上,雙手抱頭蜷縮著,一動不動。
他呆滯的看著前方,無數記憶湧入他的腦海。
善意與惡行林爻的腦海中不算閃過。
曰喜怒,曰哀懼,愛惡欲。
七情交織,林爻的精神已經被折磨到瀕臨崩潰的邊緣。
佛手蓮花悄然合攏,托著林爻的身體離開這片死城。
不知過了多久。
林爻眼前再度出現了光芒。
他強撐著起身,神情憔悴,腦海中依舊迴蕩著各種人的記憶。
「金山寺?」
林爻沙啞的開口,面前有著一座恢宏寺廟。
與蘭若寺的陰氣森森不同。
金山寺恢宏磅礴,朱漆大門緩緩打開。
一名小沙彌從門中走出。
「法海師叔。」
林爻忍著劇烈的頭痛起身,從佛手蓮花中走下。
「雷峰塔可有異動?」
林爻開口,聲音沙啞的嚇人。
「師叔鎮壓那蛇妖之後,雷峰塔一直沒什麼異動。」
林爻點點頭,腦海中的感覺讓他不想多說任何一句話。
佛手蓮花射入他的眉心,化為一道黑白相間的蓮花印記。
「師叔與我來吧。」
小沙彌在前方引路,將林爻接入寺中。
在道了一聲告退後,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林爻在金山寺中四處走著,這裡沒有詭異,沒有異常,如同一座尋常寺廟般。
他推開大雄寶殿正門。
遠比蘭若寺恢弘的金身佛像出現在眼前。
林爻走過去,坐在蒲團上,抬頭看著佛像。
「我是,法海?」
龐雜的記憶不斷衝擊著他的理智。
林爻,法海。
這兩個名字是他腦海中剩下為數不多的東西。
他好像過了許多人的一生,善惡交替,因果輪迴,沒有報應。
反倒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林爻枯坐在蒲團上,如老僧入定。
陽光透過殿門灑落,他低垂著頭。
面前是佛像的陰影,身後是熾熱的驕陽。
林爻坐在光暗交界處。
他突然拿起地上的木魚槌,看了兩眼後,生澀的敲著木魚,經文從他口中傳出。
空曠的大殿中,迴蕩著他的誦經聲。
「咚。」
腦海中,路人拔劍怒斥不公卻無人應聲,曝屍於荒野黃沙。
「咚。」
草寇橫眉立目引火叫板卻瀟灑自在,聲色流連於犬馬之間。
讀遍了前人古書,滿口聖人言的書生氏族,終抵不過宮商角徵羽的誘惑。
嗔痴財色貪在林爻心中流轉,人性的底線與妄為的欲望不斷廝殺。
林爻手上的動作頓了下來,他突然笑了,猖狂的大笑著。
他起身看向金身佛像,面色猙獰。
聽到聲音的寺內和尚們紛紛湧入至殿門前。
卻恰好看到林爻緩緩轉身,癲狂的笑意在他的臉上浮現。
布滿血絲的雙眼看著眾僧,這幅樣子,哪像是一個得道高僧。
僧人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感覺眉心一痛,繡線爬滿了他們的身軀。
甚至連慘叫聲都未曾發出,他們便被撕裂成遍地碎肉。
佛手蓮花從林爻眉心出現,他撫摸著面前蓮座,屈指一彈。
佛手蓮花飄落在金山寺半空。
那些剩下的聖人香客們看著空中詭異的蓮花,不由得都愣在原地。
隨後,他們便見到,大雄寶殿處走來一群行屍走肉般的僧人。
他們的臉上掛著和善的笑意,只是那笑容僵硬無比。
林爻將殿門關上,外面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他卻毫不在意。
他再度拿起木魚槌,坐在金身佛像前,自顧自的開口道。
「蘭若,出來吧。」
話音落下,蘭若菩薩也不再藏匿與暗處。
身形出現在佛像掌心。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他有些好奇的開口,林爻在第八層中了引魂香,按理來說神智已經被逐漸被侵蝕。
到了這第九層,他直接讓白素貞與其相遇,將林爻拖入滿城祭奠之中,無數的欲望應該早已將他吞噬殆盡才對。
可現在,他面前的林爻卻無比的平靜。
甚至比自己第一次見到他更加的淡然許多。
「我猜的。」
林爻笑笑。
「沒想到你真的出來了。」
這句話讓原本好奇的蘭若菩薩臉色陰沉下來。
「這裡本應該是白娘子所在的幻境對吧,收拾她你恐怕也廢了一番功夫,就這麼覺得吃定我了?」
林爻的雙眸依舊布滿血絲,但卻有著無比的清明。
「我承認,你在第八層中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沒想到你居然掌握了部分織女的能力,但想藉此與我抗衡,倒是有些自不量力了。」
蘭若菩薩揮動袖袍,殿門重開,佛手蓮花懸於他的頭頂。
林爻微微偏頭,自己的身後站著無數信仰傀儡。
寺中客,城中人,黑壓壓的站在門口,靜靜注視著兩人。
「我進入第九層的時候,見到了白素貞,她問了我一句話。」
蘭若菩薩心頭突然一跳,林爻卻已經開口。
「許仙已經被我殺了。」
劇痛感瞬間襲來,林爻的腦海一片空白。
「混蛋!」
蘭若菩薩瞬間起身,眼眶欲裂的怒視著林爻。
纖細的手掌穿過他的胸膛。
烏雲密布,細雨濛濛。
油紙傘在林爻頭上撐起,他笑了笑,嘴唇嗡動似乎想說什麼,鮮血卻不停湧出。
但蘭若菩薩看出來了,林爻最後的話語是。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