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平推開安全屋那扇鐵皮門的時候，應是夜裡十一點十分了。
屋裡暖氣很旺，跟外面零下幾度的冬夜完全是兩個世界。
普羅科普丘克坐在客廳那張破沙發里，上半身前傾，面色凝重，兩隻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手裡還夾著一根香菸，但沒點，放在指間翻來翻去地轉。
看見宋和平進來，他驀地站了起來。
「出門的時候我被人跟蹤了，不過我幹掉了他們，是cia的雜碎。「
宋和平順手把外套脫了搭椅背上，就像剛回家的人跟親人說「我在外面吃過」了一樣平淡。
「看來……事情跟我們之前預料的一樣。」
普羅科普丘克嘆了口氣，攥煙的那隻手猛地一松，煙啪嗒掉茶几上。
他一屁股坐回沙發里，抬手在臉上使勁抹了幾下。
「之前在醫院裡關押的那些cia特工都按你交代的，連夜送出去了。部分弄了利沃夫那邊的老監獄去了，還有些往哈爾科夫塞，其他州監獄也有，包括看守所拘留所，都扔了一些。「
他開始掰著指頭一個一個數，數得很是仔細。
「負責押送的都是我的心腹，全程用的都是內務部淘汰下來的舊囚車，牌照全摘了，天黑髮車，中間換了兩回車，這些事倒不是查不到，而是查起來估計也要費不少功夫。「 宋和平問：「中途沒出什麼岔子吧？「
「沒問題，有幾組押送隊已經到了，那些轉移命令都是我自己簽的，沒經他人之手，就算副局長邦達爾也不知道。「
普羅科普丘克抬起眼看著宋和平，眼珠子紅血絲爬得密密麻麻的，像個賭紅了眼的賭徒。
「不過，有一件事……宋，我得跟你交個底，因為事態很嚴重了。「
宋和平走到冰箱前，從裡頭摸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灌了兩口，往對面牆上一靠：「說說看吧。「
「該死！我沒想到菠蘿申科的骨頭那麼軟！今天下午我離開局裡到安全屋之前，這傢伙居然連續給我打了三個電話。」
說到這，他又嘆了口氣，一臉悲憤道：「反正我是一個都沒接。後來，他的秘書將電話打到了我的辦公室秘書那裡，直接下達了通知，說總統已經決定這案子全移交給安全局。「
普羅科普丘克往後一靠，人陷進沙發里，仿佛被抽掉了脊骨。
「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之前實施的內部清查行動，還有追查爆炸案以及抓捕cia特工這些事都會被重新定義，估計國安局那頭要是真往下挖，我就是擅自扣押盟國情報人員、越權搞事，成了第一個拎出去頂缸的倒霉蛋。菠蘿申科那慫貨，是打算把我獻祭給美國佬了！「
說完這通話，他伸手把那根香菸抓起來，狠狠捏在手裡揉碎，似乎要藉機發泄一下自己的怒火。
「老子現在就是一個工具，用完了，隨便就扔一邊去！菠蘿申科這個沒長卵蛋的傢伙，對付起自己人來倒是一點不手軟！」
「很正常，不是嗎？」 宋和平拉開茶几下面的那層抽屜，在裡頭翻了翻，翻出個一次性打火機，隨手扔給普羅科普丘克。
「點根煙，抽一口，淡定吧！你搞情報工作那麼多年，難道不知道吃你們這行飯的很多人到頭來就不過是個被拋棄的工具而已？「
「呵呵……」
普羅科普丘克苦笑了一下，拿起火機，又重新取了一根菸捲，咔噠打著火把煙點了。
也許是心情不好，第一個吸得太猛，把他這個老菸鬼也嗆得咳嗽起來。
「咳咳咳——跟你說句實話吧，宋。「
普羅科普丘克咳完，沙啞著嗓子說道：「這次跟你賭這一手，我是拿命在押。我老婆孩子都在基輔。如果到頭來我們輸了，那這輩子就算是徹底交代了。「
「你放心。」宋和平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安撫道：「你的擔憂我考慮到了，跟你說吧，我來之前已經交代公司里的人了，如果你跟我都玩完了，你老婆孩子也會得到我們公司的照顧，別小看『音樂家』防務，保你家人衣食無憂還是很簡單的事。」
「真的？！」
普羅科普丘克側頭看向宋和平，一臉的驚愕。
「當然是真的，你看我不是也沒走嗎？如果我現在拍拍屁股走人，明天一早你就得被人叫到總統辦公室去，被指著鼻子問罪。「
宋和平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起來。 「到那時候你肯定會被撤職審查，然後當投名狀扔出去給美國佬。放心吧，跟我一起辦事的人，我從不虧待。「
說到這，頓了一下，收起笑容，認真道：「彭裴奧那邊我搞定。不光讓他在鳥克蘭的情報站由六個變成一個，軍援那塊該給你們的也得給。放心，這事裡頭有我的利益，我跟現在白宮那群狗屎合不來，是我跟金髮奶龍之間的恩怨，為我自己，也不會賣了你。「
普羅科普丘克悶頭抽菸，抽到煙屁股燙手指頭了才在菸灰缸里掐滅了。
「行。我信你。「
「你早點去睡，休息好點，未來48小時可不好熬，看看你那眼袋，都快耷拉到下巴上了。「
普羅科普丘克起身離開，走到臥室門口又扭回頭看了宋和平一眼，嘴皮子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走了，客廳一下安靜了。
宋和平正要把剩下的礦泉水喝完，忽然發現房間門開了條縫，灰狼露出半張臉，下巴往屋裡點了點。
宋和平放下水瓶，走了過去。
走廊里，「灰狼」和「匕首」兩人已經等在那裡了。
灰狼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後才低聲道：「老大，跟你說個事。「
「你說。」 「剛才我跟匕首合計來著，其實……咱三個真沒必要窩在基輔這鬼地方冒險。「
宋和平靠在牆邊，看著灰狼，面無表情，沒做任何反應。
灰狼接著說道：「老大，你別用這種眼光看著我。咱就算離開鳥克蘭回到中東或者非洲，照樣不影響接下來的計劃。現在可是網絡時代了，那些錄音、通話記錄，還有收買鳥克蘭高層打算影響菠蘿申科向俄妥協的黑料，咱手裡攥了不少。只要網際網路不斷，推特天天往外扔料就完了，推特不行，咱們就暗網，也可以通過各路媒體爆料。你人在基輔還是在馬爾地夫，又有什麼區別？那幫歐洲媒體追著白宮咬又不管你人在哪。「
他說得急，生怕宋和平半道打斷自己的肺腑之言。
「灰狼」有著自己的擔憂。
但他從來不會違抗宋和平的命令。
宋和平說留在基輔，他就留了。
只是，憋在心裡的話，還是要說了才舒服。
「可你留這有什麼用？「
灰狼站到走廊的窗戶邊，掀開百葉窗縫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烏漆嘛黑的，遠處偶爾有車燈一晃而過。
「國安局局長是菠蘿申科的人，菠蘿申科現在跪彭裴奧跟前跟條哈巴狗似的。萬一這全境搜捕令一下，咱這安全屋能撐幾天？萬一事情還沒了，人家就找上門來，我們一個都跑不掉。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宋和平沒有馬上回答，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幾下。
「灰狼，我問你。「
「你問吧。「
「咱要是走了，你認為普羅科普丘克會怎麼辦？「
灰狼怔愣了一下，嘴角抽了兩下，啞巴了。
「這人是鳥克蘭對外情報局裡少有的幾個硬骨頭之一。「宋和平說：「他敢跟彭裴奧對著幹，敢把cia的人從醫院往監獄轉移，而且還瞞著菠蘿申科給咱提供安全屋和補給。這種角色，整個基輔政府里掰著手指頭都找不出幾個。「
「如果咱們跑了，彭裴奧第二天就能給菠蘿申科遞話把普羅科普丘克換掉，找個識相的上來當局長，再把普羅科普丘克扔出去頂罪，開記者會否認cia襲擊醫院的事，把那二十多個特工說成是合法入境，再將放出去的材料全打成偽造的。你想想，到時候只要鳥克蘭官方不認帳，媒體說什麼都沒用，我們唯一能贏白宮的輿論戰手段直接玩完。「
說到這，他掃了一眼灰狼，又瞥了瞥靠在牆邊的匕首。
「我願意冒險留下來，不光是保他，也是穩住咱們手裡這張牌。普羅科普丘克只要還在位置上，還在這個系統里說話管用，鳥克蘭官方的嘴就堵不上。誰敢翻臉不認cia那檔子事，他能拍桌子拿內部檔案出來對質。這顆棋子，不能放棄。「
灰狼擰著眉頭想了好半天，末了長嘆一口氣。
「行，你是老大，我們都聽你的。「 「嗯。「宋和平站起來，拍了拍灰狼肩膀說道：「兄弟，放心，你跟我這麼多年了，見我輸過？我心裡有數，白房子那些傢伙的承受力極限在哪，我也知道，我們不好受，你以為接下來這幾天，他金髮奶龍會好受？「
匕首滿意地嗯了一聲：「我覺得老大說得對，這種事沒必要多想，干就完了，還不如想想弄點啥吃的填填肚子，折騰一晚上，老子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灰狼朝他翻了個白眼：「廚房的冰箱裡什麼都有，不過都是鳥克蘭本地貨，難吃。「
匕首笑道：「那也比啃壓縮餅乾強。「
仨人低低笑了一嗓子，轉身朝廚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