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誘敵之策
秋意漸濃,中原大地的暑氣終於褪去。
隨著黃河兩岸的莊稼收割殆盡,戰火也逐漸蔓延開來。
徐州城外的官道上塵土飛揚,旌旗獵獵,一隊隊兵馬正絡繹不絕地向北開進。
自從與多爾袞定下出兵方略後,弘光君臣連發數道旨意,催促四鎮總兵儘快北上,必須趕在入秋之時抵達徐州集結。
四鎮之中,就屬靖南侯黃得功最為積極。
此人性如烈火,在接到朝廷的出征命令後,黃得功沒有絲毫推諉,便以最快的速度點齊了麾下一萬兵馬,從廬州一路北上,率先趕到了徐州北郊。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一片赤誠,換來的卻是同僚的暗算——
駐守徐州已久的興平伯高傑,終於等到了報復他的機會。
高傑在徐州那可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自從移駐此地以來,他不僅把持了徐州周邊所有的稅關、碼頭、驛站,甚至還控制了運河漕運;
但凡從江南運往北方的漕糧,都得從他手裡過一遍。
而朝廷撥給各鎮的軍餉糧草,也都要經由徐州轉運,這就給了高傑上下其手的空間。
仗著自己地頭蛇的優勢,高傑竟指示麾下部眾,將朝廷撥給黃得功部的糧草給截了下來。
黃得功手下的督糧官奉命前往官倉提糧,結果到了糧倉一查,發現本該撥付給三萬石軍糧,帳面上只剩下了兩千石,剩下的兩萬八千石竟然不翼而飛了。
他自然不肯罷休,連忙找到庫管追問,可卻被以「漕運受阻、糧船未到」為由給打發了回來。
無奈之下,督糧官只能三天後再去催問,但沒想到這次卻連糧倉都進不去,帳本更是消失不見了。
得知此事的黃得功氣得臉都綠了,不用多想,肯定是高傑這廝在搞鬼。
眼下大戰在即,將士們個個嗷嗷待哺,可沒想到糧草卻被自己人給截走了,簡直是荒唐至極!
黃得功怒從心氣,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當即便下令點齊兵馬,準備親自率軍殺到高傑營中,找他算帳。
幸虧督師史可法聞訊及時趕來,連拉帶勸,好說歹說才把怒火中燒的黃得功給攔了下來。
史可法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想辦法解決糧草問題,甚至還把自己麾下標營的部分糧草勻給了黃得功,這才將他勸了回去。
緊接著,東平伯劉澤清、廣昌伯劉良佐也相繼率兵抵達了徐州。
與銳意進取、一心北伐的黃得功不同,這兩位大爺卻是磨磨蹭蹭的,怎麼也不肯出兵。
史可法派人催了一道又一道,劉澤清先是聲稱身體不適,隨後又說將士疲敝,需要暫歇幾日;
最後實在拖不下去了,他才磨磨蹭蹭地帶著人馬從淮安出發,一路走走停停,足足比黃得功晚了七八天才到。
劉良佐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藉口「交接防務」,在壽州磨蹭了大半個月,直到史可法請出了聖旨,他才不情不願地帶兵北上。
這兩位大爺,壓根兒就不想打這一仗。
劉澤清就不用說了,當初聽聞京師陷落,數他跑得最快,一溜煙就從山東竄到了淮安。
到了駐地後,他更是在此大興土木,修建藩府;
不僅如此,劉澤清還在淮安肆意搶奪民女,強納為妾,鬧得當地百姓是百姓怨聲載道。
而劉良佐則是見風使舵的一把好手。
出兵前他就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是事不可為,自己立馬就在戰場起義投誠,絕不當那炮灰衝鋒陷陣。
他手底下的兵將,本來就是從各地收編來的流寇亂軍,帶著這幫人上戰場拚殺,能打勝仗就見鬼了。
對於南明這幾位主的情況,遠在濟南的多爾袞卻毫不知情。
他此時正盤算著,到底該在哪處戰場圍剿漢軍。
從開封前往山東,有兩條主要行軍路線。
第一條是中路,從開封出發,經蘭考、曹縣、定陶、巨野、濟寧,一路向東,直插山東腹地。
這條路線全程約六百里,沿途多是平原曠野,道路平坦,適合大軍推進,正常行軍大概十天左右即可到達。
另一條則是西線迂迴。
從開封向北,經大名府,再折而向東到東昌府,最後再往北抵達濟南。
這條路線稍微遠些,大概八百里上下,而且沿途要過幾次黃河渡口,行軍速度會慢不少。
反覆權衡之下,多爾袞心中也有了定論——最好的戰場位置,就在曹縣、定陶、巨野一帶。
這裡南有黃河故道,東有微山湖,中間只有一條狹長的官道,是天然的「口袋地形」;
正好可以利用這兩個關鍵地理屏障,對漢軍進行包抄圍剿,將其困死在這片狹長的走廊地帶之中。
明代山東的黃河故道,主要便集中在曹縣、單縣、定陶、巨野一帶。
黃河長期在此決口、改道,留下了不少的乾涸河床與低洼地帶。
雖說是故道,但在秋季,部分區域仍有流水,要麼形成了積水窪地,要麼成為季節性河流,難以通行。
在平原上,這些窪地、流水以及河道縱橫交錯,將原本開闊的原野分割成了若干細碎的小塊。
在這種地形下行軍作戰,敵人的車營和火炮很難發揮優勢。
那些沉重的炮車、廂車無法在泥濘窪地里展開陣型,只能被迫收縮,而騎兵則可以利用故道之間的高地快速機動,進退自如。
多爾袞的算盤打得很精,他打算讓南明的四鎮軍隊,頂在定陶、巨野的正面官道上,負責阻滯漢軍前進的步伐;
這條官道正好夾在黃河故道與微山湖之間,南北寬不過二三十里,東西長卻有數百里,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狹長走廊。
而他自己則率領八旗精銳騎兵,從側翼迂迴包抄,繞到漢軍後方,堵住他們退路,隨後與正面的友軍南北對進,形成夾擊之勢。
如此一來,便可南路漢軍絞殺在這百里的狹長走廊中。
這個計劃成功與否的關鍵,在於負責防守正面的江北四鎮,是否能頂住敵人的強攻。
否則,即便多爾袞率領騎兵成功繞後,堵住了退路,但正面防線被輕易突破,那這場圍剿計劃也會徹底落空。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多爾袞同時將豪格和多鐸兩員大將派了出去,並命其率領滿洲正藍旗、鑲紅旗、鑲白旗三旗精銳;
以及蒙古八旗、漢軍八旗等部分人馬,共計五萬人,進駐巨野一帶,協助江北四鎮防守正面。
當然了,按照滿清一貫尿性,頂在第一線當炮灰的肯定是南明四鎮;隨後則是漢軍和蒙古八旗,作為中間力量,隨時支援前線;
最後才是核心的滿洲八旗,負責一錘定音,收割戰場。
而除此之外,為了防止漢軍走西線迂迴北上,多爾袞則是親自率領六萬人馬,在大名府一帶駐紮,擺出一副重兵防守、嚴陣以待的姿態。
如此一番安排下來,多爾袞是信心滿滿,認定必能旗開得勝。
定下計策後,明軍和清兵開始各自向戰場集結而來。
豪格和多鐸率兵從濟南一路南下,經泰安、寧陽、兗州,很快便抵達了巨野附近。
而與此同時,史可法則率領江北四鎮,從徐州啟程北上。
他沒有選擇走沛縣、豐縣一線的捷徑,而是十分謹慎地繞道嶧縣,經過袞州與清軍匯合,共同布防。
明清聯軍集結巨野的消息,很快就被潛伏在徐州的探子探明,並加急送往了位于歸德府的商丘附近。
此時的李老歪正率部在商丘一帶駐紮。
本來按照原定計劃,他是打算沿著黃河一路東進,並在徐州外圍的沛縣、豐縣一帶設伏,截住北上的南明軍隊。
畢竟此前王上就曾明確指示過他,要重點盯著江北四鎮這個突破口。
可沒想到,史可法沒有選擇沿水路進兵,反而是繞開了沛縣,並沿著嶧縣附近的山脈北上,避開了商丘一線的漢軍。
白白準備了一場,無奈之下,李老歪只能下令召集眾將,討論下一步該如何用兵。
中軍大帳內,總兵劉寧、李過、鄧玘、胡永勝等人都已陸續到齊。
李老歪先是把明清聯軍的部署詳細說明了一遍,隨後又提了一遍江瀚的分析,重點強調此戰最好能找准突破口。
「如今明軍已經和韃子在巨野、定陶一帶會合了。」
「雖然具體兵力不詳,但應該也不會太少。」
李老歪指了指輿圖,
「咱們有沒有辦法,將聯軍各部分而殲之?」
沉默片刻後,李過率先站出來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他走到輿圖前,用手指點了點徐州的位置:
「末將有個想法,咱們可以沿黃河繼續向東,包圍徐州,試試圍點打援的法子。」
「徐州作為明軍北上的重鎮,糧草輜重都囤積在此,而連接南北的漕運也要經過這裡。」
「一旦徐州被圍,明軍必定會回援;咱們就在半道設伏,截住這部分援軍,不就能分而殲之了嗎?」
但對此,劉寧卻提出了反對意見。
「末將覺得,此計怕是行不通。」
他拱了拱手,分析道,
「首先,徐州如此要地,明軍不可能沒有防備,定然會留下部分守軍。」
「再加上此地三面環水,城池堅深,如果不能掘河水攻,咱們一時半會兒估計也打不下來。」
「最關鍵的是,如今韃子和明軍已經結盟,如果咱們圍了徐州,這兩方人馬同時一起回援,該如何是好?」
「屆時,徐州城裡的守軍再來個裡應外合,咱們的圍城軍隊很可能陷入腹背受敵的危險境地。」
「到那時候,別說打援了,自己能不能脫身都是兩說。」
此計不通,帳內一時間又陷入沉默。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鄧玘突然開了口。
「末將倒是有個想法。」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指著巨野、定陶一帶:
「既然敵人想要在此設伏,那咱們不妨將計就計。」
「可以先詐敗後退,引明軍來追,隨後主力看準機會反擊,將前出的明軍一舉擊潰。」
眾人聞言一愣,顯然有些難以置信:
「就這麼簡單?」
「萬一明軍不上當該如何是好?」
鄧玘笑了笑,顯得信心十足。
他捋了捋鬍鬚,慢悠悠道:
「諸位別忘了,鄧某早年就是明軍出身,對這幫以往的同僚將佐和麾下兵丁的德行,可謂是一清二楚。」
「這幫人爭功奪權的時候,一個沖得比一個靠前;可一旦遭遇到潰敗,跑得也是一個比一個快。」
鄧玘搖搖頭,掃過帳內諸將:
「不知諸位可知那神宗朝的薩爾滸之戰?」
「當時建州女真叛亂,朝廷兵分四路,意圖收復建州衛,重現成化犁庭掃穴。」
「可不料山海關總兵杜松貪功冒進,被那虜酋抓住機會圍而殲之,以至兵敗喪師。」
「自此,遼東局勢便一發不可收拾。」
「即便後來遼東有不少能臣良將,但由於首級論功制度,在具體交戰中,往往會出現明軍兵丁在擊倒韃子後,爭相下馬割取首級的情況。」
鄧玘做為明軍出身,一路從小卒升任總兵,自然也曾爭搶過不少首級。
但同時他也很清楚,為了爭搶戰利,不顧主將號令,擅自脫離陣型,貿然追擊,結果敵軍抓住機會反撲,致使兵敗之事,在明軍中屢見不鮮。
戚繼光就曾痛斥此弊:「數十百人叢來報功,使眾兵誤認敗走,大家都走,自誤性命」。
只有軍紀嚴明、軍餉充足的隊伍,才能在戰場上做到令行禁止、進退有度。
可江北四鎮這幫明軍,顯然是無法做到的。
只需要想辦法漏點頹勢,將其從陣中引出來,使其脫離陣型,隨後便能輕易將其擊潰剿滅。
屆時陣型大亂,恐怕清兵也難以反應,更別提分兵相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