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鄭公子何不同往?
萊州府,掖縣。
此地地處山東半島西北部,瀕臨萊州灣,自古以來便是北方沿海重鎮。
萊州的海運歷史可追溯至秦漢,自洪武年間靖海侯吳楨總舟師數萬,由登萊轉運餉遼以來,萊州便成了北方海運的重要樞紐。
這裡既是南糧北運的關鍵中轉節點,也是連接山東與遼東的核心海上通道,更是防備倭寇的海防要地,常年帆影連天,舟楫往來不絕。
而此時的萊州灣海面上,船帆如林,檣櫓連雲,大大小小停了數百艘舟船。
從岸邊望去,黑壓壓一片,幾乎快遮住了整片海面。
而在一眾舟船中,有一艘座船格外高大顯眼。
整體船身長十餘丈,高三四丈,設有三層甲板,船首昂起如龍首,怒目圓睜。
兩側船舷整齊地排列著十二門炮口,黑洞洞的炮管伸出舷外,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高聳的桅杆上,一面紅底白字的「鄭」字大旗正迎風招展,氣勢非凡。
這便是鄭家的主力戰船,大熕船。
船頭上,有一位身著錦袍、腰懸玉帶的年輕人正扶著船舷,眺望著遠處的地平線。
海風習習,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髮絲飛揚。
這便是鄭家未來的接班人,鄭森。
他已經在此等候了大半個月,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這麼久過去了,也不知道前線戰場究竟如何了,韃子到底會不會來。
在鄭森看來,遲遲不見韃子的蹤影,說明前線大概率出現了兩種情況:
興許是韃子被全殲了,自然無需再來萊州府乘船渡海;
又或是韃子大獲全勝,正面擊潰了漢軍主力,穩住了局面,根本用不到他鄭家的船隊。
這兩種情況,無論哪種,對於如今的鄭家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最好的局面,莫過於韃子被漢軍打得大敗虧輸,走投無路之下撤回登萊,只能依靠海船退回遼東。
如此一來,他鄭家既能藉此機會立功顯名;同時也能滿足鄭森自己親手斃敵滅虜的的「小願望」,可謂一舉兩得。
東虜在遼東作亂多年,犯下累累血債,如果真有機會親手殺幾個韃子,那才叫痛快。
正思索間,座船頂上的瞭望兵突然高聲來報,
「大公子!」
「前方陸上發現大批人馬,正朝著海邊疾馳而來!」
鄭森聞言心中一凜,立刻從懷裡掏出千里鏡,朝前方望去。
只見遠處的官道上塵土飛揚,遮天蔽日,一支騎兵隊伍綿延數里,正源源不斷地朝著萊州灣方向策馬而來。
雖然隔著老遠,但看著那黑壓壓的一片戰馬齊齊湧來,在場的眾人也有些發怵。
來人正是多鐸和豪格帶領的滿蒙八旗。
多鐸這一路可謂是狼狽至極,自巨野戰敗後,他除了在東昌府和濟南府短暫休整了一番外,其餘時間幾乎都在帶著隊伍一路潰逃。
本來想著兵分兩路撤走,可沒想到剛出了濟南,便遭遇了漢軍多路堵截,接連碰壁,甚至還被埋伏了一手,差點把命都丟了。
無奈之下,多鐸也只能一路東逃,經青州、濰縣,連續狂奔了好幾天,才總算逃到了萊州灣。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終於是見到了南明方面的船隊。
海面上那林立的桅杆、飄揚的大旗如同救命稻草一般,讓多鐸總算是鬆了口氣。
他強打起精神,吩咐身旁的佐領莽依圖趕緊上前,與船隊交涉。
莽依圖帶著幾員號兵衝到海邊,朝著海上的船隊打了一通旗語。
片刻後,海灣里的船隻便有了動靜,幾艘大船緩緩收起船帆,槳櫓齊出,朝著岸邊靠攏了過來。
其中那艘最為高大的福船,率先駛入了淺水區,穩穩地停在岸邊,放下了船板。
緊接著,從船上下來了百十人,個個都穿著一身短裝褐衣,皮膚黝黑粗糙,體格精壯。
一看就是常年在船上風吹日曬的水兵。
而反觀為首那年輕人,卻是一身錦袍玉帶,頭戴方巾,一副書生打扮,在一群黝黑粗壯的漢子中顯得格外違和。
見著正主,多鐸連忙翻身下馬,上前見禮:
「某乃大清豫親王多鐸是也,敢問閣下是?」
那年輕人拱了拱手:
「在下鄭森,南安伯長子。」
「此番特意奉了家父與朝廷之命,帶領船隊北上,前來接應諸位。」
說話間,鄭森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這支兵馬。
只見那為首的韃子親王滿頭塵沙,甲冑、靴子上還帶著泥污,想來是一路顛簸,沒少吃苦頭。
而他身後的滿蒙將士們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盔歪甲斜的模樣,有的甚至連馬都騎不穩,只能趴在馬背上;
還有不少則是互相緊靠、攙扶著,以免墜下馬背。
整支隊伍雖然人馬眾多,但細看之下卻十分散亂,不僅令旗東倒西歪,隊列也是一副參差不齊的樣子。
不僅如此,眼尖的鄭森還能依稀看見,不遠處一面藍色大旗下,七八個護纛兵正抬著一架擔輿,上面似乎還躺了個人。
周圍還有好幾個大夫圍著,忙前忙後地伺候著。
見此情形,鄭森心中也大概有了定論。
看樣子韃子多半是吃了大虧,只是不知道具體戰況如何,到底是一敗塗地還是互有傷亡?
漢軍主力現在又在何處?
儘管心中諸多疑問,但他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笑著試探道:
「豫親王此番千里奔襲,想必應當是大勝歸來?」
「不知與那漢軍交手,斬獲如何?」
「可曾生擒了那賊酋?」
多鐸聞言,老臉一紅。
生擒賊酋?
自己連賊首的面都沒見著,就被那漢軍攆得像喪家犬似的,一路東奔西逃,最後攆到了海邊。
他擺了擺手,語氣含糊,敷衍道:
「互有勝負罷了,談不上什麼大勝,但那賊寇也損失不小。」
「只是我等與其連日交手,糧草不濟,士卒疲憊,無奈只好退到萊州府,準備暫時撤回遼東。」
「等修養一陣,重整旗鼓,日後再與那賊寇決戰。」
鄭森聽罷,心中有些詫異。
以韃子向來驕橫跋扈的性格,若是真的互有勝負,甚至只是小勝,早就大吹特吹、炫耀起來了,哪裡會這般遮遮掩掩?
多鐸也不願再多言,轉而催促道:
「閒話少敘,鄭公子。」
「如今我已經將人馬帶到,還望閣下儘快讓舟船靠岸,我等也好上船歇息一二,退回遼東。」
鄭森聞言一愣,沒想到韃子竟如此急切,應該是吃了場大敗,潰逃至此。
看來是該輪到自己出手了。
可問題是,那漢軍的部隊如今在何處?
難不成要他鄭家獨自動手,剿了這股韃子?
鄭森一時間有些拿捏不准。
他預想中的情形,應該是漢軍追殺東虜到海邊,虜騎丟盔棄甲,走投無路,想要上船逃難;
趁著這個機會,鄭家戰船齊齊發動,與追擊的漢軍海陸夾擊,一舉殲滅這幫韃子。
可如今,漢軍卻遲遲沒有出現,反而眼前的清廷王爺,已經開始催促著想要趕緊上船撤走了。
說實話,鄭森是想等漢軍來後,雙方同時動手的。
如果沒有漢軍協助,他鄭家想單獨滅掉這撥韃子,那就只有一個辦法——
將其全部引上船,等開到海中央時,再鑿沉船隻,把這群韃子全送進海底餵魚。
這也是無奈之舉,東虜雖然吃了敗仗,但畢竟還有如此眾多人馬,戰力不容小覷。
僅憑他鄭家在萊州灣這幾千人,想要全殲韃子,實在是有點天方夜譚。
即便是在甲板上與韃子交手,鄭森也不敢說能穩勝。
可問題是,如果真要鑿沉船隻,那他鄭家的損失可就有些大了。
即便不算主力戰艦,一艘運兵船從選料、備料、搭建龍骨到完工下水,少說也得大半年工夫。
但是折合成白銀,一艘船就是幾千兩。
萊州灣里的三百多艘船要是全鑿沉了,光是損失的銀子就高達百萬兩。
再者說,雖然船上的水手們都精通水性,但茫茫大海上可不比內河水道。
風高浪急,水溫又低,一旦人掉進海里,能不能活命就全看運氣了。
即便是及時派船去救,也難保不出現什麼意外。
其次,眼前的韃子起碼有兩三萬人之多,而萊州灣海上停留的船隻,卻有些稍顯不足。
當初接到朝廷的命令北上後,鄭家本來是派了足夠的海船到山東的,但為了防止錯過接應時機,所以才將船隊一分為二:
一部分由鄭森帶領,停在萊州灣;而另一部分則由平虜伯鄭芝鳳率領,停在登州,確保萬無一失。
也正因如此,如今萊州灣的船隻,根本無法一次性將韃子全部運走。
最後一點,有句俗話說得好:
「功不藏拙,勛須上聞」
眼下正主都沒到場,自己卻哼哧哼哧把活兒全乾完了,豈不是媚眼拋給了瞎子看?
再說了,萬一漢軍沒有親眼見著,興許還會懷疑他鄭家是不是陽奉陰違,偷偷把韃子送回了遼東。
到時候不僅無功,反而會惹一身騷。
所以無論如何,鄭森都得想辦法拖上一拖,等漢軍主力到來,再一同動手。
念及於此,於是他立刻擺出了一副為難之色,拱手道:
「豫親王容稟。」
「貴軍人馬眾多,恐怕僅萊州府一地的舟船不夠分撥,難以一次運走。」
「要不豫親王先在岸上修整片刻,讓手下釐清具體人數、戰馬、輜重糧草等明細;」
「趁著這個時間,在下也好派人去登州徵調船隻,一併運送。」
「大概需要多久?」
「長則七八天,短則三五日,不會太晚。」
多鐸聽完眉頭一皺,當即便擺擺手,斷然拒絕了這個提議:
「不行,絕對不行!」
這不開玩笑嗎?
長則七八天,有這功夫,恐怕身後的賊寇早就追上來了。
雖然他滿蒙騎兵確實跑得快,日行百里不在話下;但那漢軍也不算慢,步兵每天也能走六七十里。
這一路輾轉奔波,那漢軍就跟狗皮膏藥似的,他跑到哪就追到哪;
往往還沒等自己的部眾休息多久,賊兵就陰魂不散地追了上來,甩都甩不掉。
為今之計,還是趕緊乘船渡海,免得夜長夢多,出了什麼岔子。
於是多鐸又追問道:
「目前我等大概有三萬將士,近四萬五千戰馬,不知貴軍有多少舟船,最多能運走多少人馬?」
鄭森在心中默默盤算了好一陣,才緩緩開口道:
「以目前情況,最多只能運走兩萬將士,以及兩萬戰馬,再多實在是裝不下了。」
「而且即便裝上了船,船艙也會變得十分擁擠,士兵還好,擠擠也能將就;」
「主要是戰馬,擁擠之下,再加上海浪顛簸,很容易受驚發狂,自相衝撞。」
多鐸沉吟半晌,咬了咬牙:
「現在不是瞻前顧後的時候,只要能將大部分戰馬運回去就行,即便路途上損失一些也無妨。」
「能帶回去多少是多少,總比全折在這兒強。」
說干就干,他當即便下令各部開始清點人數、馬匹,糧草輜重等,準備裝船。
碼頭上瞬間忙碌了起來,清兵們各自排著隊,由各旗佐領清點具體人數;
在這個過程中,同時又將隊伍里的病號給分了出來,優先安排傷病者登船。
隨後又要挑選戰馬,選出健壯、溫和的登船,備好黑豆、乾草等,並派專人隨同照料。
至於哪一部人先登船撤走,多鐸也安排好了。
首先,傷重的豪格肯定要上船。
他現在連馬都騎不了,只能躺在擔輿上,雖然在濟南府診治了一番,但連日奔波,得不到修養,又開始發起了燒。
要是不趕緊送回後方修養調理,這條命肯定保不住。
其次還有一批受傷的將士,大概在千餘人左右,也要從海路送回去。
正藍旗、正紅旗的將士負責隨行護衛,由輔國公滿達海主事,都統和碩圖、阿爾津等人從旁協助。
而多鐸自己,則帶著滿洲鑲白旗和蒙古兩紅旗,大約九千多人,前往登州府,尋找鄭芝鳳的船隊。
眼見韃子如此急切,鄭森也意識到自己恐怕等不到漢軍來了。
趁著清軍忙亂的當口,他果斷把副將林習山和水師將領洪旭叫到了一起,各自安排了任務。
此次出航,由林習山帶領船隊,等運兵船駛離淺海後,再下令造船。
而洪旭則帶領主力戰艦緊隨其後,並配備快船,隨時準備救援落水的自己人。
不僅如此,鄭森還使了個小心思。
他特意要求韃子把人、馬分開裝船,只留下部分人手照看戰馬,其餘的兵將都集中在了一起。
其中用來匹的船隻,桅杆上掛明字大旗;而裝人的船隻,則懸掛鄭字大旗,以便區分。
韃子可以送下海底餵魚,但戰馬是無辜的,這種金貴玩意兒,還是留下來為好。
這可不僅僅是一筆繳獲而已,更是他誘殺兩萬韃子的明證,以後到了漢王處,也好邀功請賞。
反正他鄭家本身就是海賊出身,幹這種殺人越貨的買賣,可謂是輕車熟路,不過是家常便飯而已。
短短不到三天時間,一切便已經安排妥當。
滿洲各部人馬都已經點齊裝船,糧草輜重也盡數運進了船艙。
瞭望兵站在旗艦上,環顧了一圈四周各船的旗號,確認無誤後,朝岸上揮了揮旗。
直到此時,鄭森才重新回到碼頭,準備與多鐸告別:
「豫親王,如今登船諸事我已安排妥當,貴軍將士也都順利上船,即將啟航回返遼東。」
「那在下就先行一步,乘船前往登州府通知平虜伯,也好提前準備,接應餘下的人馬。」
「告辭。」
說罷,他轉身就要走。
可就在這時,多鐸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極大,讓鄭森一時間動彈不得。
「且慢。」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卻十分強硬,
「這次我等得以順利登船,撤回遼東,還得多虧了鄭公子鼎力相助。」
「感激之情無以言表,鄭公子何不同往?」
「也好讓本王儘儘地主之誼。」
說話間,多鐸一雙虎目死死盯著鄭森,如刀似箭。
而他身旁的親兵也不動聲色地向前一步,圍了上來,甚至有人已經伸手探向了腰間,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鄭森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愣在了原地:
「豫親王這是何意?」
多鐸嘴角一咧,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本王的意思呢,鄭公子就不必去登州府了,還是隨船走一趟為好。」
「咱們兩家互為盟友,此番你鄭氏又幫了如此大忙,何不同去玩樂一番?」
「到了遼東,我大清也好略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犒賞諸位,良田美妾,奇珍異寶,應有盡有。」
「還望鄭公子不要推辭。」
說著,他的身子微微一閃,露出了身後一員虎背熊腰的清兵將領。
「這位是我滿洲正紅旗輔國公,滿達海將軍。」
「不僅武藝高強,而且忠勇可嘉;還請鄭公子與他同乘一艘,彼此間也好有個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