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執迷不悟
徐州城內的戰鬥很快結束。
隨著興平伯高傑戰死沙場,剩餘的兩千多明軍再無鬥志,紛紛丟下武器,跪地投降。
將這幫俘虜十一抽殺後,清兵隨即便對徐州城上上下下展開了屠殺。
不同於以往為了搶掠或者震懾而屠城,這次韃子純粹是出於報復泄憤而屠城。
此前在山東屢屢受挫,被漢軍追得四處逃竄,隨後又在萊州被鄭家坑了兩萬精兵,這幫韃子早已是瀕臨崩潰。
多鐸需要這場屠殺,如果再不發泄,恐怕隊伍人心就要散了。
清兵如同蝗蟲過境般湧入城中大街小巷,見人就殺,見房就燒。
短短不到五天,曾經商賈雲集、繁華富庶的徐州城,便被韃子夷為了一片白地。
城中近四十萬百姓,除了少數提前逃跑的,以及僥倖藏在枯井、地窖中躲過一劫的,其餘幾乎無一倖免。
街道上屍積如山,血流成河,連下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犯下如此暴行,但多鐸卻仍然不滿足。
他原本打算攻破徐州後,轉而向西進入河南歸德府,隨後想辦法北上返回遼東。
可屠殺帶來的快感已經讓他失去了理智,再加上歸德府一帶曾經是漢軍駐地,
因此,他非但沒有向西撤走,反而選擇了沿運河繼續南下,想要深入南明腹地。
南邊是富庶的淮揚,南明的財賦重地,那裡可沒有漢軍,只有不堪一擊的明軍和手誤寸鐵的百姓,正是他宣洩怒火的絕佳目標。
清兵一路南下,過邳州、宿遷、桃源、清河,直指淮安而去。
由於高傑所部在徐州全軍覆沒,朝廷在淮安以北的守備力量一片空白,沿途州縣幾乎無兵可用。
面對突如其來的韃子,地方官府束手無策,百姓們無奈之下,只能自發組織起來,想要將韃子拒之門外。
奈何實力差距太過懸殊,即便各地百姓精誠一心、同仇敵愾,但血肉之軀終究擋不住清兵的鋼刀鐵盔。
邳州的百姓最先遭殃。
韃子破城之後,不分男女老幼、見人就抓,逼著交出金銀細軟,索金之後,揮刀便斬。
女人則被韃子統一集中,隨後再分給各營輪番蹂躪,活活姦污而死,暴屍荒野。
索財、殺人、擄掠、姦淫一氣嗬成,慘狀不可言說。
宿遷更甚。
清兵入城後,先屠一日,殺了三萬人,積屍如山,血流沒踝。
有殘暴者,奪嬰孩擲向空中,以刀接之,以此取樂。
次日再屠,家至戶到,小街僻巷,無不窮搜;亂草叢棘,必用長槍亂攪,以防有人藏匿。
有婦女不從者,便將手掌以長釘釘穿,使其無法掙扎反抗,再行姦淫之事,慘叫聲徹夜不絕。
桃源、清河等地也未能倖免。
清兵將城中男女老幼,追至洪澤湖岸,溺死者無算,湖水為之赤紅。
倖存的百姓眼看清軍殘暴無人可制,只能紛紛南下逃往淮安。
畢竟朝廷在淮安是有一隻兵馬駐紮的,那便是東平伯劉澤清所部。
只要能找到官軍,想來就能活命。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位東平伯根本沒打算抵抗,反而正打算帶著全城軍民投降韃子。
淮安,東平伯府。
自從劉澤清以擁立之功被封伯後,他便在駐地淮安大興土木,並在原有的庭園上擴建,圈起了一座占地近百畝的伯爵府。
飛簷翹角,雕樑畫棟,比他在山東的老宅闊氣十倍不止。
府內亭台樓閣、假山池塘一應俱全,光是伺候的下人就有好幾百號。
淮安這座城市坐落於運河之畔,淮水之濱,自古以來便是南北水陸要衝、漕運咽喉。
黑衣宰相姚廣孝曾將其譽為「壯麗東南第一州」,是府內名副其實的經濟政治中心。
此刻的伯府大堂內,淮安城一眾有頭有臉的本地官紳們正聚在一起。
在場除了東平伯劉澤清外,最為顯赫的,便是被稱為淮安科舉第一家的沈氏。
其祖上沈坤,曾是嘉靖二十年的殿試一甲第一,狀元及第。
與之稍遜的則是丁氏,祖上丁士美,曾是嘉靖三十八年狀元,官至吏部侍郎,三朝元老,兩代帝師。
其餘還有劉氏、邱氏、潘氏、阮氏等等十餘家,個個都是世代簪纓、書香門第。
可就是這群非富即貴、享盡了大明朝廷數百年恩澤的官紳們,在面對清兵南下時,腦子裡想的卻不是如何守土抗敵、為國盡忠,反而卻在商量著該如何逢迎韃虜,開城投降。
大堂東側,丁家家主丁旌率先站了出來。
他看著位於上首的劉澤清,十分不滿:
「東平伯,我等有一事不明。」
「我朝本與那東虜早已締結盟約,為何此番突然兵臨城下,南下攻打我淮安城?」
「莫非是此前山東一敗,你等惹怒了韃子,以至於招來如此奇禍?」
劉澤清可不慣著他,瞪著眼睛一拍桌案,怒道:
「放屁!」
「分明是黃得功那廝貪功冒進,與本伯有何干係?」
「倒是我與廣昌伯、興平伯兩人竭力收攏部眾,一路且戰且退,這才得以安全退回後方。」
「你要問罪,找黃得功去,找本伯做什麼?」
丁旌聞言冷哼一聲,依舊是不依不饒:
「不可能吧?」
「難道僅僅是兵敗一場,那韃子就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泄到了徐州、邳州、宿遷等地數十萬百姓身上?」
「別忘了,如今天下三分,西北賊寇獨大。」
「大敵當前,東虜為何放著好好的孫劉聯盟不去經營,反而要倒戈相向,自相殘殺?」
「這其中定然出了什麼變故!」
此話一出,在場的一眾士紳們也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他們雖然貪生怕死,但也不是傻子。
韃子放著眼前的大敵不管,反回身咬盟友一口,這不合常理。
一定是前線出了什麼大事,才讓韃子如此瘋狂。
可對此,劉澤清也是一頭霧水。
他攤開雙手,滿臉無奈:
「實話實說,本伯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自從巨野一戰後,我與廣昌伯、興平伯便撤回了後方,將山東讓給了韃子和賊寇。」
「雙方交手結果如何,至今尚不知曉。」
這時,潘家家主潘叔暢站了出來,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諸位,你們說,會不會是韃子已經在山東徹底擊潰了賊寇,所以才變得如此有恃無恐?」
「畢竟韃子在遼東為禍多年,戰力著實不俗,興許人家光靠自己就把漢賊給剿滅了。」
劉澤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倒是有這種可能。」
「此前在巨野時,史可法史軍門曾經透露過,正面的韃子只是一支偏師而已;」
「真正的主力已經迂迴到了後方,準備與我等包夾漢賊。」
「說不定我等撤走後,那東虜又合兵一處,重整旗鼓殺了回去,並將賊寇徹底絞殺殆盡。」
「收降了賊人的部眾後,韃子勢力大漲,於是又打起了我南方的主意。」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恍然大悟,紛紛點頭稱是。
十有八九應該是這樣了。
否則哪個正常人會放著眼前的大敵不顧,反而朝自己的盟友下手?
肯定是賊寇敗了,所以韃子才會背棄盟約、倒戈相向。
自以為想通了一切,丁家家主於是便站了出來,直接挑明了話頭:
「既如此,我等也就乾脆順勢降了便是。」
「畢竟咱們各家的田土房契、產業商鋪都在淮安,而族中的老幼親眷也都指著這點家業養活;」
「要是棄城逃了,往後這一大家子可就沒了著落,只能流落街頭。」
「與其跑到南方去寄人籬下,不如就地歸順新朝,好歹能保住祖宗留下的基業。」
這個提議很快便得到了在場眾人的一致認同。
畢竟在他們看來,這天下誰來坐都可以,但唯獨不能是西北那幫賊寇。
那群泥腿子丘八懂什麼治國理政?
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搞什麼追贓助餉、均田分地。
京師如此多位高權重的中樞要員,竟然都賊寇給抓去嚴刑逼供,抄家滅族。
前車之鑑,不得不防啊。
而反觀關外的大清,不僅從不搞什麼均田分地,而且在山東時還屢屢減免賦稅、安撫百姓;
甚至聽說那攝政王還專程去曲阜拜謁了孔廟,對衍聖公一脈禮遇有加。
這番做派,才稱得上是明主嘛。
可就在眾人幻想著日後的榮華富貴時,一個身影卻突然闖進了大堂內。
來人正是巡撫淮揚、坐鎮淮安的漕運總督路振飛。
路振飛本是崇禎朝舊臣,以剛直敢諫聞名,崇禎十六年時,他被擢升為右僉都御史,並派到了淮安督理漕運,巡撫淮揚。
弘光朝建立後,馬士英本來想將這位舊臣換成自己親信,可眼看戰事在即,於是只能無奈作罷。
早在聽聞徐州失守、清兵南下的消息時,路振飛便開始琢磨起了該如何守住淮安這座重鎮。
他本想召集城中士紳武官,仔細商量一番,可不料卻無意間得知了東平伯等人有意降清的打算。
這可把他氣得夠嗆。
路振飛二話不說,帶著親隨便闖進了位於城南的東平伯府內。
此刻,看著眼前大堂內「群賢畢至」的場景,他不由得怒極反笑。
「好啊,好一個群英薈萃,好一個少長咸集!」
「本督還以為諸位都是朝廷忠良,可沒想到儘是一幫貪生怕死、見風使舵的鼠輩!」
說著,他大步走到丁旌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厲聲斥道:
「姓丁的!」
「你身為狀元之後,家中世受國恩,久食君祿。」
「如今大敵當前,你非但不思報國盡忠,反而要委身投敵,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無恥至極!」
緊接著,他又馬不停蹄地轉向潘家家主:
「潘叔暢,數月前,你曾在淮安迎立新主,當時一臉慷慨激昂,口口聲聲說什麼『中興有望,誓死報國』。」
「如今怎麼了?」
「眼看事不可為,想要提前換個新主子?」
路振飛聲如洪鐘,火力全開,將在場一眾官紳罵得是狗血淋頭。
自知理虧,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士紳們根本不敢搭話,只能一個個耷拉著腦袋,不敢正眼看他。
而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劉澤清終於開口了。
他晃晃悠悠走到路振飛面前,十分不耐:
「路總督,正所謂人各有志。」
「你既然不願降,自己離開逃命便是,何必非要來本伯府中聒噪一番?」
「識相的就趕緊滾,否則休怪老子不客氣。」
可路振飛卻絲毫沒覺察出其中殺機,反而愈發惱怒,指著劉澤清的鼻子就罵了起來:
「好你個東平伯」
「朝廷委你於重任,命你鎮守淮安,你非但不思報效皇恩,反而在城中橫徵暴斂,大興土木;」
「如今更是妄圖蠱惑諸紳,甚至威脅忠良,難不成你想造反?」
劉澤清懶得跟他廢話。
他聽得耳煩,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隨即便抽出腰刀,對準還在喋喋不休的路振飛捅了過去。
「噗嗤」一聲,刀尖透體而出。
路振飛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劉澤清,身子晃了晃,便一頭栽倒在地,再也沒了聲息。
在場的眾人被嚇得尖叫起來,而反觀劉澤清卻是不慌不忙,俯身割下了路振飛的首級。
他將血淋淋的人頭高高舉起,環視眾人:
「正愁沒有投名狀,如今這不知好歹的卻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還請諸位放心,徐州、邳州、宿遷、桃源等地之所以慘遭屠戮,都是因為當地軍民頑抗所致。」
「只要我等不做抵抗,老老實實開城請降,想來韃子是不會為難的!」
看著眼前的場景,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吭聲,更不敢出聲反對。
降清之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很快,多鐸便率兵抵達了淮安城外。
他本以為前方會是嚴陣以待的守軍,可不料卻發現遠處淮安城門大開,一支打著東平伯旗號的明軍,正列陣在官道上。
多鐸眉頭一皺,心中警鈴大作。
他還以為淮安守軍是想出城決戰了,剛想下令準備迎敵;
可不料前方的軍陣中,突然駛來了一騎快馬,手裡還打著一面白旗,邊跑邊喊:
「且慢動手!且慢動手!」
「我家伯爺願降!」
多鐸聞言一愣,抬手止住了正要衝鋒的騎兵。
來人正是劉澤清派遣的使者,他手上還拎著一個滲血的布包。
那使者下馬來到多鐸面前,雙手將布包高高舉起:
「豫親王在上,我家伯爺獻上漕運總督首級,以表歸順之心!」
多鐸接過瞥了一眼,臉色有些驚疑不定。
他倒不是怕了人頭,畢竟征戰多年,殘肢斷臂早就見多了。
可今天這陣仗,卻讓引起了他的警惕。
自己連屠徐州、邳州、宿遷等七八個州縣,按理說明廷應該派兵來阻擋了,怎麼反倒要投降?
莫非又是漢人的奸計?
想要借這顆人頭,引自己入城,然後在城裡設下埋伏?
念及於此,他又仔細打量了一番明軍使者,追問道:
「你們當真願降?」
那使者連忙跪倒在地,額頭磕的砰砰作響:
「千真萬確,貴軍天威所至,我淮安上下不敢抵擋,只好選擇殺豬打酒,跪迎王師。」
「豫親王如若不信,大可隨我到陣前一觀......」
多鐸聞言擺擺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入城就不必了。」
「不過本王倒是有個小要求,不知東平伯可願照辦?」
「豫親王但說無妨。」
「實不相瞞,本王最是厭惡這幫文縐縐的官紳,只要東平伯將他們一一屠盡,本王便可同意你等歸降。」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