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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江南士林

2026-08-23 13:27:48 作者: 就愛啃雞翅

  一場狂歡盛宴緩緩落下帷幕,揚州城也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喧囂散盡後,圍觀的市民百姓還是老樣子,引車販漿,荷鋤帶笠,各自忙活起了生計。

  不過在酒肆茶樓里,還是能見到不少說書人,將前幾日那場極刑添油加醋,說與來往茶客解頤取樂。

  而來自江南各地的生員學子們,也相繼離開了揚州,只是行囊里多了幾篇抄錄的祭文,腦子裡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

  不過在臨行前,顧繼紳和呂留良還是聯袂去了趟官府。

  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千百年來讀書人都是這個路數,他們也不例外。

  若能到新朝賞識,將自家學問付諸實踐,也不枉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

  但兩人註定是要失望了。

  知府衙門裡可沒有什麼帝王,同樣也沒有文官代為引薦,有的只是一群出身軍中、不通文墨的漢軍探子。

  這幫人打仗是把好手,潛伏、策反、刺探樣樣精通,可要讓他們跟讀書人高談闊論,那就真是對牛彈琴了。

  曾暉倒是很熱情,在衙門裡接見了顧繼紳和呂留良二人,禮數也十分周全。

  雖然肚子裡沒有幾兩墨水,但剛開始時,他也還能聽懂一些粗淺道理:

  什麼亡國,亡天下理解起來不難,大明亡了就是亡國,韃子入主中原自然就是亡天下;

  所以天下人,上到達官顯貴下到販夫走卒,才需要同心戮力,驅逐韃虜。

  這就叫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但當呂留良話鋒一轉,談及程朱理學與事功之學的分野、陸王心學的流弊時,曾暉就徹底抓瞎了。

  軍中是有識字班不假,可教的都是認字、算帳、識圖,從來沒教過這些玩意兒啊;

  再說了,以後學什麼、怎麼學,那王上親自定奪,哪能輪到他一個小小的指揮僉事置喙?

  於是曾暉也只能熱情、禮貌地接待了兩人,然後擺出一副一問三不知的架勢,搪塞了過去。

  眼看話不投機,顧繼紳、呂留良也只能無奈告辭,離開了知府衙門。

  萬萬沒想到是這個結果,兩人站在衙門外的台階上對視一眼,都有些哭笑不。

  但他倆倒是很樂觀;無礙,來日方長嘛。

  想當初,至聖先師也是周遊列國、屢遭冷遇,歷經磨難,才以將儒學之道推行天下。

  如今雖然暫時受挫,但比起歷代先賢,這點挫折又算了什麼?

  兩人私下約定,等回到南京後沉下心來,把自家學問再好好整理一番;

  最好能著書立說、傳遍四海,如此才能輔佐明主,以實現畢生抱負。

  

  抱著這樣的心思,顧繼紳和呂留良雇了條小船,匆匆離開了揚州,一路經儀真、過鎮江,不出幾日便到了南京城外。

  可正當南京城在望時,兩人卻在城外被一道關卡給攔住了。

  只見城東的官道上已經排起了長龍,最前方正橫著一排拒馬,兩側則站了十來個全副武裝的官兵。

  兩人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規規矩矩地排在了隊伍最後,耐心跟著人群車流緩緩向前。

  磨蹭了大半天,好不容易走到最前頭時,設卡的官兵卻擋在了他倆身前。

  「站住!哪來的?」

  顧繼紳見狀,連忙拱手回應道:

  「這位軍爺,在下顧繼紳,崑山人士,乃是國子監生。」

  「身旁的是小生同窗好友呂留良,浙江崇德人,為邑諸生。」

  「我等剛從揚州回來,正要進城歸家。」

  他將自己的姿態擺的很低,可不料,一旁為首的將官聽見「揚州」二字,立刻就緊張了起來。

  只見那將官一揮手,道旁的官兵們呼啦啦就涌了上來,將顧繼紳和呂留良給團團圍在了中央。

  兩人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又再次表明身份:

  「我等是遊學四方的學子,並非什麼大奸大惡之徒.……」

  但為首的將官卻毫不理會,大手一揮,打斷道:

  「揚州回來的?肯定是奸細!」

  「給老子綁了,好好審一審!!」

  也不管顧繼紳和呂留良如何解釋,官兵們一擁而上,將人按倒在地,隨即五花大綁給押回了南京,扔進了大獄裡。

  陰冷潮濕的大牢里,瀰漫著霉味和血腥氣。

  牆壁上滲著水珠,地上鋪著一層發霉的稻草,老鼠在角落裡窸窸窣窣地竄來竄去。

  顧繼紳和呂留良被推進了角落裡的一間陰暗牢房,借著牆上油燈昏黃的火光,兩人還能看見角落裡蜷縮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前些日子被捕的餘姚籍士子黃宗羲。

  此時的黃宗羲,早已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取而代之的是滿身血污,頭髮散亂,一副飽受折磨、奄奄一息的樣子。

  眼見昔日好友成了這般模樣,顧繼紳和呂留良大驚失色,拔腿就沖了過去:

  「太沖兄!太沖兄!」

  兩人小心翼翼地將黃宗羲扶起,又是餵水又是擦臉,連聲呼喚;

  可黃宗羲對此卻毫無反應,只有嘴唇還在微微翕動,下意識地吞咽著清水。

  這時,隔壁牢房的角落裡,一個同樣是書生的年輕士子湊了過來,嘆了口氣:

  「二位莫喊了,這仁兄傷的不輕,這幾日時昏時醒,說不出幾句囫圇話。」

  「還是讓他好生休息休息吧。」

  顧繼紳聞言轉過頭,有些警惕地打量起了這人:

  「敢問閣下是?」

  那士子拱拱手,

  「在下鄭然,杭州人士,目前在國子監就讀。」

  「二位也是被官兵抓來的?」

  顧繼紳點點頭:

  「正是。」

  「我等只是去揚州看了趟行刑,卻不料回鄉途中便被扣上了奸細的帽子,押進了大獄裡。」

  「我看這牢中人滿為患,到底出了什麼事?官兵為何要大肆抓人?」

  鄭然嘆了口氣,苦笑道:

  「兩位還不知道吧,自從揚州城被那漢軍占了之後,朝廷上下就炸了鍋。」

  「以馬士英、阮大鋮、錢謙益為首的部堂閣臣們一口咬定,說是揚州城提前藏了奸細,想必江南各府各縣肯定也藏著不少。」

  「於是朝廷便下令,在官道各處設卡,嚴查往來行人,並且還派了錦衣衛、五城兵馬司的鷹犬四處搜捕奸細。」

  「各家書院也被盯上了,嚴禁我等生員學子談及揚州之事,為此甚至還派了專人駐進了書院,監視師生言行。」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

  「我不過是私下赴宴時,與同窗悄悄談了幾句時局,言語中稱讚了幾句揚州之事,結果第二天就被抓了進來。」

  「不止在下一人如此,就連與鄭某一同赴宴的同窗師友,也統統被關進了牢里,罪名是妄議朝政。」

  顧繼紳聽罷,怒從心起,一拳砸在牆上:

  「簡直荒唐!針砭時弊,何罪之有?!」

  「我輩讀書人心繫家國,議論時局,本就是分內之事,豈能因言獲罪?」

  鄭然隔著欄杆搖了搖頭,嘆道:

  「如今那漢軍占了揚州,數萬大軍從山東大舉南下,朝廷早已是驚弓之鳥,一點風吹草動都見不。」

  「聽說漢軍主力已經到了淮安,想來最多不過一個月時間,就將屯兵江畔,威逼南京。」

  「南京城內上至皇帝、下至各級官員,都已經收拾好金銀細軟,準備往杭州跑了。」

  「他們這時擔心城中出了內應,所以才會下令出動鷹犬,大肆捕拿可疑之人。」

  呂留良聽罷,氣渾身發抖,用力拍打起了大牢的柵欄:

  「如此行事,與那商紂夏桀何異?」

  他扯著嗓子朝外頭撕喊起來,

  「放我出去!」

  「我與繼紳兄和禮部錢尚書是舊識,虞山先生是文壇領袖,你們怎麼敢如此無禮?」

  「太沖可是蕺山先生門下意弟子,一心為國救民,你們怎麼敢對他下此毒手?」

  可無論呂留良怎麼拍喊,回應他的卻只有遠處獄卒的白眼和嗤笑。


  他們這幫生員學子,一時半會兒肯定是出不去了。

  這次大肆抓捕奸細內應,是朝廷上下一致的決定。

  無論是出身閹黨、還是東林黨的大員們,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都出地一致——

  寧可錯殺,不能放過。

  揚州城一事讓他們寢食難安,生怕自己身邊就藏了賊寇的奸細內應,在暗中伺機而動,等待著致命一擊。

  可這群官員們卻沒想到,如此大規模的抓捕和設卡,非但沒有起到震懾宵小的作用,反而引發了更大的社會動亂。

  各地官道上,那些原本用來稽查疑犯的關卡,如今全成了勒索盤剝的據點。

  衙役官兵們手裡握著「緝奸」的大旗,見到來往的商販行旅就攔,並張口索要通關費;

  但凡稍有不從,便直接扣上一頂奸細的帽子,扔進大牢里。

  一些官吏把捕風捉影的嫌疑,當成了索賄的資本,稍有可疑之處便將其捉拿下獄,逼迫家屬變賣家產贖人。

  為此傾家蕩產者,不計其數。

  尤其是江南地區科舉發達,學子數量十分龐大。

  而他們中又有很多人,自發形成了文社,比如復社、幾社、應社防亂社等等,遍及各府州縣。

  以文會友,結社講學,評議朝政,本就是江南士林的傳統。

  可隨著朝廷的緝奸搜捕愈演愈烈,這些參與文社的生員學子們,也紛紛被波及其中。

  原本廣結社友、文名遠播的人脈不再光彩,反而成了需要自證的原罪。

  學子們不敢再公開評議時政,以免因言獲罪;甚至連書信往來都變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抓出破綻,鋃鐺入獄。

  可即便如此,不少人還是沒能逃過一劫。

  在地方官府急於邀功的心態下,不少無辜者被屈打成招,炮製成了一個個冤案。

  有人只是因為面色兇悍了些,便被認為賊寇內應;有的只是在外遊學歸來,就被扣上了通賊的帽子。

  輿論噤聲,社集停滯,整個江南文壇仿佛陷入了死寂一般。

  可有壓迫的地方,必定就有反抗,更何況是一群血氣方剛的年輕士子。

  南京,國子監。

  一間僻靜的齋舍里,十幾位年輕的士子偷偷聚在了一起。

  在場的大多都是復社的骨幹成員,其中不乏聲名遠播的才俊之士。

  有人稱「明末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方以智,有復社領袖陳子龍、夏允彝;還有同為復社成員、也是防亂社領袖的吳應箕等人。

  今日之所以齊聚一堂,就是為了謀劃一件大事。

  復社領袖陳子龍率先起身,朝著眾人拱手一禮:

  「諸位,近日朝廷上下大肆緝奸,已經嚴重破壞了江南各府縣的地方安寧。」

  「不知多少商販走卒家破人亡,多少無辜黎庶鋃鐺入獄;堂堂朝廷官道,竟成了公然設卡索賄之地」

  「錦衣緹騎,更是橫行街市,往來無忌。」

  「我輩久讀聖賢書,豈能坐視不理?」

  他話音剛落,身為復社第一筆桿子的吳應箕也跟著站了出來:

  「懋中兄所言極是!」

  「在下的不少同窗好友也遭到了波及,含冤入獄;比如前段時間名聲大噪的黃宗羲,以及他的兩位好友顧繼紳、呂留良等人。」

  「太沖在午門的一番言論雖然有些驚世駭俗,但他初心卻是極好的,是想號召天下人都擔起責任,共同抗擊韃虜,怎麼能因言獲罪呢?」

  「而顧繼紳、呂留良兩人,只是從揚州遊學歸來,卻被官兵不由分說扣上了奸細的帽子,送進了大牢。」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

  「在江南各府縣,諸如此類遭受無妄之災的同窗還有很多,咱們不能眼睜睜看他們蒙冤入獄,毫不作為。」

  「因此,吳某提議——」

  「我等要走上街頭,舉旗抗爭,請求朝廷收回成命,釋放蒙冤之人,還江南一片太平!」

  話音剛落,在座的士子們便急不可耐地站了出來。


  「算我一個!」侯方域猛地起身,將手中摺扇一合,

  「朝廷此舉,無異於自毀長城!」

  一旁的方以智見狀,也跟著走到了台前:

  「我也去!」

  「同去同去!」

  一時間,齋舍里群情激奮,爭先恐後地站起身表明了決心。

  年歲稍長的夏允彝見狀,又補充了幾句:

  「光靠咱們十幾個人的力量,肯定不夠。」

  「夏某認為,大家最好發動各自人脈,讓各地的師友同窗們也加入進來;只有聲勢越大,朝廷才不會輕視咱們。」

  「我建議,三日後,咱們在南京率先行動,前往午門叩闕,也好做個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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