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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叩闕

2026-08-23 13:27:50 作者: 就愛啃雞翅

  南京城內,晨霧籠罩著秦淮河,河面上飄著薄薄的水汽。

  岸邊的酒肆茶樓還閂著門板,只有幾個早起的貨郎挑夫擔著擔子,從街頭巷尾匆匆而過。

  整座城市仿佛還在沉睡。

  但在文友會館內,陳子龍早早便換上了官袍,已經做好了叩闕進諫的準備。

  身為兵科給事中,向君主進言規過是他職責所在;而身為復社領袖,為士林仗義執言也是他的分內之事。

  對鏡整了整衣冠,他將一方白布折好塞進袖中,隨即推門而出。

  庭院裡,夏允彝、吳應箕、侯方域、方以智等人早已等候多時。

  「人都齊了嗎?」

  為首的夏允彝掃了一眼,點點頭:

  「復社在京的骨幹,能來的都來了。」

  「還有其他幾社、應社、防亂社的同窗師友們也都紛紛響應,約定了在秦淮河畔匯合。」

  「走。」

  一行人踏出會館,沿朱雀街向南而行,晨風裹挾著金陵城內的脂粉氣,吹眾人衣袍獵獵作響。

  此時的秦淮河畔,早已聚滿了黑壓壓的人影。

  人群之中,有負笈遠來的士子,也有皓首蒼顏的老儒,其中甚至還不乏一身緋袍的御史、給事中等朝廷命官。

  眾人匯聚於此,只為了一件事——直陳時弊,正本清源。

  當陳子龍一行士子領袖出現在街頭時,人群騷動起來。

  「陳給諫來了!」

  「夏主事也到了!」

  「此番叩闕,我等誓要將那朝中奸佞徹底翦除!」

  看著群情激奮的士民學子,陳子龍大步走到人群前方,從袖中取出那面白布橫幅。

  上書八個大字——還我清平,停緝奸獄!

  「諸位!」

  他聲音洪亮,在河畔邊傳出去老遠,

  「今日我等齊聚於此,非為私利,不為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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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設卡緝奸,名為防賊禦敵、穩固南都;可到頭來卻成了貪官污吏盤剝百姓、朝廷鷹犬羅織冤獄的工具!」

  「江南二十餘府,千里之地,不知多少無辜百姓家破人亡,有志之士鋃鐺入獄。」

  「堂堂大明官道,竟成了公然索賄之地;錦繡江南文脈,竟因言獲罪而噤若寒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聲音愈發激昂:

  「涇陽先生有言: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我輩讀書人,身受國恩,豈能坐視奸佞橫行、忠良蒙冤而不理?」

  陳子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今日我等午門叩闕,請願朝廷,只為停止緝奸!釋放無辜!還江南一片太平!」

  隨著他振臂一呼,在場數百位官員士子也跟著齊齊高呼:

  「還我清平,停緝奸獄!」

  呼聲如潮,沿著秦淮河兩岸滾滾而去。

  河面上,畫舫遊船尚未散去燈火,舫中暖帳里,還躺著昨夜醉宿的文人墨客、商賈官員。

  有人在軟榻上被驚醒,推開窗瞧了一眼,頓時臉色驟變,猛地關上了窗,縮回了被子裡。

  一些遊船里的朝官們更是連頭都不敢露,趕緊吩咐船家將船劃遠,生怕引火上身。

  而岸邊的陳子龍對此卻毫不在意,畢竟自古以來,都是慷慨守義者寡,臨難苟免者眾。

  「走!」

  他大手一揮,隊伍浩浩蕩蕩,沿著秦淮河畔轉進了三山街。

  青衫如雲,方巾似雪,白布橫幅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此時的南京,經歷了朝廷連日以來的苛政,城內家家戶戶早已怨聲載道。

  設卡索賄、抓人斂財、冤獄遍地,滿城百姓早已對這些亂象深惡痛絕。

  沿街圍觀的市民、商販們看著這群挺身而出的學子生員,心中積鬱已久的憤怒也被點燃了。

  起初時,還只有零星幾個加入,但隨著隊伍越來越大,口號越來越響,漸漸地越來越多的沿街商戶、貨郎挑夫也自發匯入了人流。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整個南京城。

  「秀才公、進士老爺們上街了!」

  「這是要去午門叩闕!」

  「快去看看!」

  壯年男子奔走相隨,市井商戶結伴同行,老弱婦孺沿街聲援。

  不過半條街的路程,遊行隊伍便從百餘士子暴漲至數千之眾。

  人流浩蕩連綿,一路由三山街、鼓樓穿過鬧市,直奔皇城而去。

  ……

  紫禁城外,高達十餘丈的午門巍峨聳立。

  五鳳樓外,負責值守宮禁的上直衛、金吾前衛、羽林左衛、錦衣衛指揮使,正帶著衛兵嚴陣以待。

  聲勢浩大的遊行隊伍已經穿過了承天門和端門,馬上就要抵達宮禁之前。

  儘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當在場的衛兵看見那聲勢浩蕩的遊行隊伍時,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只見御道上,人潮如山如海,黑壓壓一片,從承天門一直鋪到端門,根本望不見盡頭。

  為首的幾人更是披著一身緋紅的朝廷命官,人群中,一張張白布條幅迎風招展,密密麻麻。

  「還我清平!停緝奸獄!懲治鷹犬!」

  口號聲此起彼伏,震城門洞裡嗡嗡作響。

  幾個守在外圍的官兵試圖上前阻攔,可剛湊上去,就被那幾個為首的朝廷命官劈頭蓋臉地打了回去,狼狽而逃。

  隨著人潮越來越近,官兵們甚至都能感覺到腳下的青石板在微微發顫。

  看著眼前的場景,錦衣衛指揮使馬鑾只覺心頭怦怦直跳,額頭上滿是冷汗。

  也不怪他膽薄怯弱,馬鑾這指揮使的位子,本就是靠著父親馬士英的蔭庇才坐上去的。

  自從執掌錦衣衛以來,不少抓捕士子、彈壓生員的案子,都是由他麾下的錦衣衛一手操辦的。

  尤其是當初抓捕餘姚士子黃宗羲,馬鑾更是親自上陣,對其嚴刑拷打,就是為了能讓皇帝狠狠出一口惡氣。

  如今遊行人群聚在午門前,口口聲聲要「懲治朝廷鷹犬」,他又如何不慌?

  眼看隊伍越來越近,馬鑾再也撐不住了,撒腿就往皇城裡跑,

  「造反了!有人造反了!」

  此時的紫禁城內,弘光帝朱由崧正和一眾朝臣聚在武英殿內。

  今日一眾士子百姓遊行叩闕的聲勢實在太大,中樞也是早早就到了消息,正商議著該如何妥善處置此事。

  在場的官員們分成了兩派:

  有人秉持仁心,認為只需冷處理,派出眾臣出面安撫一二即可;而有的則態度強硬,主張將其統統鎮壓,殺一儆百。

  雙方各執己見、互不相讓,吵是面紅耳赤。

  而就在爭論陷入僵局時,殿門外的內侍突然神色慌張地闖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皇上,不好了!那群暴民已經到了午門之外!」

  「馬指揮使親自回報,聲稱隊伍有不下數千人之眾,正在門外喧譁;聲勢極為浩大,情況十萬火急!」

  朱由崧聞言眉頭一皺:

  「速速宣馬鑾上殿。」

  一旁的隨侍太監令,當即便扯著尖細的嗓子,朝殿門外唱道:

  「宣錦衣衛指揮使馬鑾覲見——」

  殿外的馬鑾聽見宣召,連滾帶爬地闖了進來,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不好了!」

  「那幫酸丁怕要造反了!」

  朱由崧臉色一沉:「仔細說來。」

  馬鑾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添油加醋地說道:

  「那幫士子糾集了數千人,從秦淮河一路浩浩蕩蕩殺到午門,沿途不斷有刁民加入,聲勢極為浩大。」

  「臣等派人在承天門外攔阻,他們非但不聽,反而還動手毆打起了守衛,看那架勢,分明是想衝擊宮禁!」

  「臣親眼看見的,人群中還有不少穿著官袍的御史言官,帶頭鬧事的就是這幫朝廷命官!」

  朱由崧和在場的朝臣聽完,不由開始緊張起來。


  他們原以為只是一幫生員學子鬧事而已,畢竟這事兒在大明朝可是屢見不鮮,可不料如今聽來,似乎竟有了幾分暴動的徵兆。

  首輔馬士英連忙站出來,拱手道:

  「陛下,這等亂臣賊子聚眾圍闕,分明是藐視至尊、作亂犯上!」

  「臣早就聽說,江南士子素有結社成黨、妄議朝政之風。」

  「今日他們敢聚眾逼宮,來日便敢開門迎敵、顛覆朝綱!」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伏闕請願了,此風絕不可長,必須重拳出擊!」

  「還請陛下立刻下旨,調集錦衣衛、羽林衛、五城兵馬司等重兵出宮,緝拿首惡,以儆效尤!」

  此話一出,阮大鋮、楊維垣、張孫振、陳盟等閹黨成員也跟著紛紛出列,請求皇帝下令鎮壓,以求快速平息亂象、杜絕後患。

  可禮部尚書錢謙益卻對此並不贊同。

  「陛下,臣有異議。」

  錢謙益緩緩走出隊列,拱手道,

  「此番前來午門聚眾請願的,多是些清白士子、無辜百姓,其中更不乏陳子龍、夏允彝等清名遠播之人。」

  「此輩向來以忠義自居,想來應該不會蓄意謀反作亂。」

  「近日來朝廷緝奸設卡,雖然是為了捕拿奸細,但也確實有不少人藉機大肆盤剝商旅百姓,致使冤獄頻發,民生困苦。」

  「這是積怨已久,所以才釀成了今日之舉。」

  「如今陳子龍等叩闕,不過是無奈之舉,實在是情有可原。」

  他頓了頓,又道:

  「士子乃國家根基,百姓更是江山社稷根本。」

  「若是朝廷驟然出兵鎮壓,屠戮無辜,只會讓天下人寒心,詬病朝廷殘民自毀。」

  「屆時人心盡失,無需賊寇南下,朝廷便可能自潰於內。」

  「臣雖不才,但還有幾分薄面,願意往午門走一遭,儘量安撫眾人,勸其自行散去。」

  作為江南一帶的文壇領袖,不論是復社的陳子龍,還是侯方域、方以智等人,都和錢謙益關係匪淺,常有交集。

  如果真的坐視馬士英這等閹黨藉機鎮壓抓捕,那麼他這個文壇領袖、東林黨大佬,日後該如何自處?

  因此,無奈是於公於私,錢謙益都必須出面。

  朱由崧聽罷,不免有些左右為難,馬士英和錢謙益兩人所說都有幾分道理。

  如今時局危殆,外有強敵壓境、若是貿然派兵鎮壓,必定會失了民心;

  可如果一味地縱容士子們聚眾逼宮,朝廷威嚴何在?




  思慮再三,朱由崧還是不願激化矛盾,決定先讓錢謙益試試再說。

  於是他看向錢謙益,擺了擺手:

  「那就准卿所請。」

  「錢卿務必好生勸慰,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朝廷緝奸也是為了防止賊寇、穩固社稷,絕非刻意殘害士子百姓。」

  「讓他們速速散去,朝廷還能既往不咎,否則休怪朕不講情面了。」

  錢謙益心中一凜,連忙躬身稱是,隨即便帶著一眾禁衛退出了大殿,匆匆趕往了午門。

  可別看他在皇帝和朝臣面前信誓旦旦,真等站上了城樓,看著午門外那片黑壓壓的人群時,他心裡也直發怵——

  群情激奮,這可不好辦啊。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深吸一口氣,帶人匆匆走了下了五鳳樓。

  而午門外洶湧的士子百姓們,見到總算有人出面時,也漸漸安靜了下來,靜待下文。

  錢謙益走出城樓,第一眼便瞅見了位於人群最前方的陳子龍、夏允彝、吳應箕、侯方域等人。

  於是他連忙湊上前去,

  「懋中啊懋中,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糾集士民,遊街示眾,衝擊宮禁,你們一個個都不要命了?」

  為首的陳子龍見著老熟人,也是嘆了口氣,顯頗為無奈:

  「大宗伯,我等也是無奈而為之。」

  「朝廷設卡緝奸,濫抓無辜,各地民不聊生,士人談賊色變;我等久讀聖賢書,自然要挺身而出,仗義執言。」


  「今日叩闕,只為請願,絕無冒犯逼宮之意。」

  錢謙益聞言搖搖頭,苦口婆心地勸道:

  「朝廷如此大張旗鼓,還不是為了保境安民,防止賊寇作亂?」

  「你等身為天子門生,要理解聖上苦心,至於被抓的士子百姓,朝廷自然會一一甄別,還他們一個公道。」

  「還是聽老夫一句勸,趕緊回去吧,否則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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