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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此亂命也,閩不奉詔

2026-08-23 13:27:57 作者: 就愛啃雞翅

  江南奴變的星星之火剛剛燃起時,朝堂上還沒人把這當回事。

  直到江陰失陷、蘇州大亂、湖州告急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傳來,那些還坐在衙門裡高談闊論的閣臣部堂們才終於慌了神。

  由於弘光朝廷定都南京,朝中大半官員都出自南直隸、浙江一帶,而這兩省下轄的府縣正是奴變最激烈的地域。

  正因為如此,不少朝中官員家中都遭到了清算。

  最先收到噩耗的是文淵閣大學士、禮部尚書蔡奕琛,散朝後他剛回府中,門房就急匆匆遞上了一封書信,說是德清老家的侄兒托人加急送來的。

  蔡奕琛拆開一看,只讀到一半便兩眼一黑,當場栽倒在了庭院裡。

  他蔡氏一族在德清本就是數一數二的高門大戶,良田千頃,僕從數百;

  可就在江陰仆眾舉義之後沒幾天,德清縣的奴僕、佃戶們便也跟著蜂擁而起,衝進了蔡府。

  管家攔在前面,被一棍子打倒;護院們見勢不妙,拔腿就跑。

  除了在南京的妻子和大兒子外,留在德清的全家老小二十餘口,一個都沒能逃出來;蔡家世代積累,轉瞬之間便化為了烏有。

  下人一頓手忙腳亂地搶救,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熱湯,捶胸摩背,折騰了好一陣子,蔡奕琛才總算悠悠轉醒。

  可他剛一睜眼,便開始捶胸頓足,嚎啕大哭起來,那哭聲撕心裂肺,聽旁人心裡直發毛;

  哭了好一陣,他才漸漸緩過一口氣來,含著淚將那封家書收入懷中,咬牙切齒地直奔皇宮而去。

  他要請求皇帝發兵屠剿,將這幫賤奴滿門抄斬,無論首從,一體誅戮,為家人報仇雪恨。

  和蔡奕琛有著同樣遭遇的官員不在少數,家中遭此大災,眾人都聚在皇城外,想要找皇帝主持公道。

  就連平日裡斗你死我活的閹黨與東林黨,在面對這場席捲江南的奴變時,竟也破天荒地站到了同一陣線。

  平日裡在朝堂上互相彈劾、水火不容的兩撥人,此刻竟異口同聲地大罵起了「賤仆作亂,罪不容誅」。

  對於這幫高高在上、世代簪纓的朝廷官員們來說,這種來自底層的造反是在刨他們所有人的根。

  武英殿內,蔡奕琛在殿上聲淚俱下,朝著朱由崧連連磕頭請命:

  「陛下,如今各地沸反盈天,朝廷當即刻派兵鎮壓,將這群以下犯上的逆賊統統拿下,無論脅從千刀萬剮,以儆效尤!」

  「可憐老臣家中上下二十餘口,世代忠良,詩禮傳家,不料竟遭此大難,還望陛下為臣做主,為天下士紳做主!」

  末了,他還不忘還加上一句,

  

  「若不以重典治亂,日後江南恐怕再無寧日!」

  有了蔡奕琛帶頭,在場群臣也紛紛跟著附和起來,一時之間,滿殿都是喊打喊殺之聲。

  什麼「悖逆綱常,天理不容」,「以下犯上,罪該族誅」等等等待,不絕於耳。

  這幫高高在上的部堂閣老們全然忘記了,這群在他們嘴裡十惡不赦的背主之徒,也只是一群被榨乾了血汗、逼走投無路的可憐人。

  可問題是,朝臣們口號喊再響亮,也解決不了眼前的困境。

  整個弘光朝廷手裡,除了衛戍南京的幾支御林軍外,再也調不出一兵一卒了。

  江北四鎮此時只剩下一個廣昌伯劉良佐,這廝見漢軍大舉南下,不敢掠其鋒芒,竟一溜煙直接從鳳陽跑到了江西的饒州府。

  至於地方衛所就更別提了,根本指望不上。

  朝堂上爭來吵去,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還是錢謙益站了出來。

  「啟奏陛下,臣有一議。」

  「那寧南侯左良玉號稱擁兵八十萬,此時正駐紮在南昌府,與江南僅有一湖之隔。」

  「不如下旨好生勸勉,使其率部沿江東進,鎮壓叛亂;有此強援,想來肅清江南各地匪類,應當不在話下。」

  此話一出,立刻到了不少在場朝臣的贊成。

  左良玉號所部號稱擁兵八十萬,雖然水分不小,但確實是現在弘光朝廷手上最雄厚的一支野戰兵馬了。

  如果真能調動左部沿江東進,想來江南指日可定。

  可話音剛落不久,首輔馬士英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斷然否定道:


  「左良玉驕橫跋扈,素來不聽調遣,如何能用?」

  「此輩雖然名為朝廷大將,實則卻在暗地行那割據之事,恐怕早有不臣之心。」

  「此前更有傳言,稱其欲在江西擁立楚藩登基稱制,企圖另立中央。」

  「如此心懷異志之人,豈能讓他率部進入江南?」

  對於馬士英來說,誰都可以率兵前來鎮壓叛亂,但唯獨就是左良玉不行。

  眾所周知,左良玉是那侯恂的門生,與那東林黨淵源頗深;

  一旦他率兵進入南直隸,那被他和阮大鉞聯手壓制的東林黨勢必會因為了靠山,再度壯大起來。

  屆時,他這個首輔不僅可能地位不保,甚至連身家性命都有危險。

  於是馬士英話鋒一轉,拋出了他心中的另一個人選:

  「陛下,依臣看,不如調福建的南安伯鄭芝龍率部北上,前往江南一帶鎮壓奴變。」

  「鄭氏坐擁閩海,戰船數千,麾下兵多將廣,這才是戡亂定變的上上之選。」

  錢謙益聞言,當即就駁了回去:

  「馬閣老此言差矣。」

  「別忘了,上次朝廷調遣鄭芝龍率兵入衛,他便以身體抱恙為由百般推脫,不肯出兵;由此可見,此人也並非什麼忠良純臣,亦不可信。」

  「況且南安伯倚仗閩海之利,坐大一方,雖然名為朝廷大將,實則也與那割據無異。」

  「指望他來勤王,還不如指望寧南侯。」

  就這樣,兩個東林黨與閹黨的代表人物,開始在朝堂上打起了口水仗;

  一方想借左良玉之手,扳倒馬士英和阮大鉞朋黨,而另一方自然百般阻撓,不肯鬆口。

  而正當馬士英與錢謙益吵面紅耳赤之際,御座上的皇帝終於忍不住了。

  「都住口!」

  朱由崧霍然起身,袍袖猛地一掃,將御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如今賊兵大舉壓境,江北危在旦夕;而江南更是奴變四起,遍地皆反。」

  「值此生死存亡之秋,你等還有心思在朝廷上爭來爭去?!」

  「朕不管調誰入衛,眼下的第一要務,朝廷中樞必須遷走!」

  「杭州、徽州等地已然生亂,僅有臨近福建的台州府還算穩妥,正是朝廷暫時的棲身之地。」

  「左良玉不堪大用,就讓南安伯……」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頓了頓,改口道:

  「不對,是南安侯。」

  「即刻傳朕旨意,加封南安伯為南安侯,賞蟒袍玉帶,蔭其一子為錦衣衛正四品指揮僉事,世襲罔替。」

  「命其速派戰船北上,率兵趕赴台州、金華一帶,肅清賊寇,穩定局勢,準備接應朝廷南巡。」

  到最後,他看向馬士英,叮囑道:

  「馬卿,此事既然是你提議,那就有勞你操辦。」

  「事關社稷安危,務必選些能言善辯的能臣幹吏,好生勸慰南安侯,曉以利害,動以情義,使其出兵北上。」

  馬士英心中意,面上卻不露分毫:

  「陛下聖明,臣這就著手安排。」

  ……

  晉爵調兵的詔書從南京發出,一路南下,披星戴月,沒幾日便送到了福建安平港。

  此次送詔的人選,是由馬士英精心挑選的兩員力干將————

  太僕寺少卿馬紹愉,以及太子少傅、中軍都督府左都督陳洪範,

  馬紹愉自不必多說,他曾兩次出使清廷議和,有著豐富的談判斡旋經驗,其辨言觀色、隨機應變的本事遠非常人可及。

  而陳洪範也曾隨錢謙益出使山東,與清廷議和,並且此人還曾被朝廷派去瓜洲,差遣提督下江、定海水師。

  正因為他有提督水師的經驗,馬士英才把陳洪範派去了福建,畢竟都是統領過水軍的,想必他應該和鄭芝龍能聊來。

  「.……今四海鼎沸,烽煙四起,江北勁敵虎視眈眈,江南群奴蟻聚為禍,州縣接連失陷,社稷震動,生靈塗炭,朕心憂之。」


  「南安伯鄭芝龍坐鎮閩海,威震波濤,為國屏翰,忠勇性成,為朕深知。」

  「當此危急存亡之秋,特晉封南安侯,錫之誥命。」

  「著鄭氏即刻整頓水陸精兵,調船北上進駐台州、金華諸府;」

  「沿途務必肅清作亂奴眾,安定地方秩序,以接應朝廷南遷駐蹕,拱護東南半壁河山。」

  「凡一應軍務,俱許爾便宜行事,用副朕倚毗之意。」

  「欽哉。」

  念完聖旨,馬紹愉將黃綾捲軸雙手捧起,滿面堆笑地朝鄭芝龍拱手道:

  「恭喜南安侯了,朝廷此番加官進爵,足見對您和鄭氏的器重。」

  「此去台州,正是您建功立業、名垂青史的大好時機!」

  鄭芝龍沒有接話,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馬紹愉被他盯心裡發毛,硬著頭皮繼續勸道:

  「侯爺,如今江北勁敵虎視眈眈,江南群奴蟻聚為禍,朝廷危如累卵;」

  「值此危難之際,恰逢侯爺擎天保駕之時,萬望侯爺以社稷為重,速速發兵。」

  「皇上臨行前可是特意交代了,若是南安侯願意提兵北上,剿平逆亂,日後裂土封王也是指日可待。」

  聽了這話,鄭芝龍才終於開口:

  「馬少卿此言未免有失偏頗,什麼叫蟻聚為禍?」

  「本侯可是聽說,此次奴變,都是因為那江南的官紳豪商盤剝過甚,逼底下人活不下去了,所以才不不反。」

  「朝廷不思己過,卻反倒欲以刀兵鎮壓,豈非是本末倒置?」

  馬紹愉聞言臉色一變,立馬就就要開口駁斥,卻被一旁的陳洪範攔了下來。

  陳洪範見氣氛緊張,連忙捧出一隻錦盒,將裡面的大紅蟒袍和金鑲玉帶取了出來:

  「南安侯息怒,息怒。」

  「你看,這是御賜的蟒袍玉帶,非天子心腹之臣不能此殊榮,朝廷對您的器重,可見一斑。」

  「區區一幫仆眾而已,縱然受了些委屈,也不應該動輒屠滅主家,滅人滿門。」

  「朝廷也是見其手段過於酷烈,所以才讓南安侯,前往台州、金華一帶平亂。」

  「綱常有序,豈能輕易容許其犯上作亂.……」

  「夠了。」

  鄭芝龍猛地一揮袖袍,打斷了他,

  「此亂命也,閩不奉詔!」

  聽聞此言,馬紹愉和陳洪範臉色大變,剛想開口,卻見鄭芝龍已經轉過了身子:

  「拖出去,斬了。」

  話音剛落,大堂外立刻湧進來了一堆盔明甲亮的精兵。

  馬紹愉和陳洪範嚇腿都軟了,連聲求饒:

  「侯爺,侯爺饒命,我等也只是替朝廷傳話.……饒命……」

  兩人話音未落,便被齊齊拖了出去,一聲慘叫後,堂外便沒了動靜。

  直到此時,大堂內側的屏風後,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漢子才悠悠地轉了出來。

  此人正是探事局在安平港的探子,四海商行的劉掌柜。

  他走到鄭芝龍身側,搖了搖頭,笑道:

  「弘光君臣簡直是冥頑不靈,竟然還試圖勸鄭氏出兵平亂,真是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

  鄭芝龍轉身看向他,嘆了口氣:

  「有此等昏君奸佞掌權,國事焉能不壞?」

  「好在本侯懸崖勒馬,認清了這幫庸碌之輩的真面目,否則必為其所累。」

  「也多虧了漢王殿下啊……」

  說罷,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半晌後,劉掌柜才擺擺手,正色道:

  「如今南明朝廷不過是冢中枯骨,我兩路大軍不日就將渡過長江,兵臨南京城下。」

  「此時正該南安侯出手了。」

  鄭芝龍聞言,眼中精光一閃。

  「不知漢王殿下有何安排?」

  劉掌柜搖搖頭:

  「殿下日前正率兵攻打山海關,無暇他顧,是揚州的李帥和武昌的邵帥提議,對南直隸發起總攻。」


  「朝廷接到消息,便密令在下前來,敦請南安侯出兵策應。」

  鄭芝龍聞言大喜,終於輪到自己出手了。

  為這一天,他可是等候多時,要是再不出兵攬下點功勞,怕是黃花菜都涼了。

  他當即拱拱手,表示:

  「既已歸順,我鄭氏責無旁貸。」

  說罷,他便朝外吼了一嗓子:

  「來人,升帳點兵!」

  隨著他一聲令下,號角聲響徹了整個安平港,鄭家水師的將領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匯聚在了侯府內。

  「諸位!」

  鄭芝龍目光掃過諸將,

  「朝廷無道,致使江南糜爛,百姓倒懸;如今漢王殿下起兵,弔民伐罪,我鄭家豈能袖手旁觀?」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洪亮:

  「傳我令——鄭芝豹!」

  「在!」

  「你率陸師一萬,從閩北出發,經福寧、溫州,直取台州。」

  「進入浙江後,聯絡各縣義軍,務必肅清流毒!」

  「遵命!」

  「鄭彩、甘輝、施琅!」

  「在!」

  「你三人率水師戰艦五百,從海路北上,封鎖浙東沿海,絕其海上退路。」

  「凡有朝廷運兵運糧船隻,一律拿下,膽敢違抗者,當場擊沉!」

  安排完一切,鄭芝龍最後站起身,拔劍在手:

  「自今日起,福建不再奉弘光朝廷正朔,我八閩子弟願隨漢王掃清寰宇,蕩平不臣!」

  「出兵!」

  「萬勝!萬勝!萬勝!」

  堂上諸將齊聲高呼,聲震屋瓦。

  隨著他一聲令下,鄭家各部便以雷霆之勢席捲了閩浙沿海。

  雖然鄭家短於陸戰,但架不住此時的弘光朝廷已經無兵可用,鄭芝豹率兵一路北上,沿途官兵幾乎是望風而降,不出半月,便接連攻克了福寧、溫州,前鋒直逼台州。

  而海面上,鄭彩、甘輝、施琅等人船隊更是所向披靡,直接封鎖了寧海、三門、臨海等港口。

  朝廷水師面對鄭家的艦隊,根本無力抵抗,只能乖乖停靠在岸,等待鄭家接手。

  如今漢軍三路包夾,南明朝廷覆亡在即,而北直隸山海關的戰事,也即將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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