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府,撫寧。
一望無際的曠野上,朔風裹挾著沙礫和枯草,打人臉生疼。
官道上煙塵蔽日,殺氣凝如實質,壓人喘不過氣來。
多爾袞騎在馬背上,頂著眼前綿延數里、壁壘森嚴的漢軍陣地,心頭急躁無比。
他已經被擋在此處足足有五天了。
在這五天裡,他數次率領滿蒙八旗,試圖強行沖開敵陣,可無一例外都被擋了回來。
那漢軍宛如磐石一般,八旗將士的每一次沖陣都像是浪花撞上礁石,濺起一片血霧後被硬生生地拍散。
陣前的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有滿洲兵的,有蒙古兵的,也有漢軍的,層層疊疊,來不及收殮,在寒風中凍硬邦邦的。
多爾袞打了大半輩子的仗,從大凌河到松錦,從關外到關內,從未遇到過如此難纏的對手。
撫寧此地距離山海關不過百里之遙,是由關內東進的最後一處咽喉要道,也是隔絕八旗主力與山海關守軍的一道生死線。
廣袤的原野上,斷埂殘坡縱橫交錯。
乾涸的河道與高低錯落的土丘,以及被人工挖出的層層壕溝、土壘、陷馬坑,徹底封死了清軍繼續向東的所有可能。
自從當初在山東遭到了漢軍阻截後,多爾袞便帶著六萬大軍一路北上,星夜兼程準備回返遼東。
他原本還打算退回關外重整旗鼓,再圖後效;可不料大軍剛行至永平府時,就聽見前方探馬來報,說是在撫寧發現了一支賊軍。
知此事的多爾袞心下一驚,賊寇主力不是應該在山東一帶嗎,這幫人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但對於這支突然出現的漢軍,他一時間也沒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即便是賊人堵住了通往山海關的道路,自己大不了繞開,從邊牆出塞就是了。
對於大明在北直隸外的邊牆,多爾袞可是熟悉不能再熟悉了;早年間入關劫掠時,他哪一次不是從邊牆的缺口摸進來的?
哪處有隘口、哪處有小道、哪處能翻越,他心裡門兒清,輕易便能找到口子出塞。
可更令多爾袞意想不到的是,他帶著大軍剛繞到界嶺口附近時,突然從一股潰兵口中知了一個驚天消息——
山海關似乎正在遭受漢軍主力圍攻。
這下多爾袞可就坐不住了。
雖然山海關號稱天下第一雄關,但畢竟如今關城內只有阿濟格的八千人馬在鎮守,即便把後方的守軍收攏,也只有兩萬八千左右。
兩萬八千人,對上數萬賊寇主力,即便山海關再是險要,也難以久持。
而最讓他不放心的,是阿濟格這個主將。
自己這個胞兄,哪哪都好,就是腦子不夠靈光,是個死腦筋,一打起仗就不知道進退。
要是阿濟格見勢不妙跑了倒還好,一旦他打出了火氣,說不定真敢找賊人拚命。
無奈之下,多爾袞只能帶著大軍又轉回撫寧,打算把擋路的漢軍徹底肅清,之後再馳援山海關。
沒辦法,要想支援山海關,他就必須先把後方的賊軍給徹底擊潰,否則即便他繞開了撫寧,也會被這支賊軍追上,前後夾擊;
到時候在關城下腹背受敵,六萬主力可能都交代在這裡。
可問題是,多爾袞強攻了四五天,愣是沒能衝破漢軍的防線。
眼前這支賊軍雖然只有大概三萬人左右,但卻極為頑強。
壕溝、鹿砦、土壘層層疊疊,再加上層出不窮的各種火器,讓他手底下的八旗兒郎吃盡了苦頭。
每次衝鋒,還沒越過壕溝,就先被一陣排槍打翻數百人;好不容易衝到近前,面對的又是白杆兵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鉤鐮槍。
眼看賊人的軍陣無從下手,多爾袞無奈只能再度鳴金收兵,並召集眾將議事。
中軍大帳內,氣氛十分壓抑,各旗將領分列兩側,一個個面色凝重而疲憊。
連日強攻無果,軍中士氣已經跌到了谷底。
「不能再拖了!」
多爾袞踱著步子,目光掃過帳內諸將,
「英親王不知道還能再撐多久,咱們必須想辦法衝破賊人的陣地。」
「明日再戰,一定要豁出命來,不惜代價,否則山海關就危險了。」
一番話下來,可迎接他的卻是一陣沉默。
沒有人敢接話,誰都清楚,真要不惜代價強攻,只怕是要死上不少人,誰也不願意讓自己麾下的部眾白白送命。
多爾袞見狀也是皺緊了眉頭,他怎麼也沒想到,往日裡兇悍好鬥的諸將們,如今對上強敵,一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無人敢請纓出戰。
無奈,多爾袞將落在吳三桂的身上:
「平西王,你手上還有多少兵馬?」
吳三桂心裡一沉,硬著頭皮拱手應道:
「啟稟攝政王,末將麾下關寧兵還有一萬兩千餘眾。」
「這幾日連續攻堅,實在是傷亡不小,前前後後已經折進去了小兩千人馬。」
多爾袞聽罷點點頭,
「既如此,那明日就由你關寧軍打頭陣,再攻一次。」
吳三桂臉色一變,連忙道:
「攝政王,末將麾下這幾日傷亡確實不小,而且將士們也都疲憊不堪,您看能不能緩一緩?」
「實在不行,要不就先繞道轉回關外,再從關外方向馳援山海關?」
其實最開始多爾袞也曾想過繞道。
當初繞開撫寧後,本以為前方一片坦途,可不料偵騎回報,說是在界嶺口外的牛心山附近也發現了賊人蹤跡;
少說也有近萬之多,正扼守在邊牆的要隘上。
考慮到賊人有了防備,再加上邊牆一帶山勢起伏不平,不利於麾下騎兵展開,所以多爾袞才選擇返回了撫寧。
如果不走界嶺口,那麼大軍就只能繞回更遠的喜峰口了。
喜峰口倒是沒有賊兵,可問題是,這一繞就多走幾百里的路程。
他擔心時間太久,萬一在繞道途中,山海關頂不住可就壞事了。
吳三桂還想再勸,可多爾袞卻是心意已決:
「平西王不必多言,本王已有決斷,明日就由你關寧兵打頭陣。」
「本王在北直隸抓了幾千平民,明日全撥給你上去當炮灰,讓他們在前頭消耗賊寇火器彈藥;」
「等那賊兵槍炮放盡,你再一鼓作氣沖陣,定能撕開缺口!」
吳三桂心頭一震,他還想說些什麼,可看見多爾袞那陰鶩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末將……遵命。」
多爾袞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看向在場的其他將領,吩咐道:
「你們各自做好準備,一旦平西王撕開缺口,立刻給我壓上去,務必一舉擊潰賊軍!」
「是!」
帳內諸將聞言也是鬆了口氣,只要不讓自己打頭陣,一切都好說。
而與此同時,戰場的另一頭,漢軍也正做著最後的動員。
蜿蜒的壕溝里,將士們裹著棉衣,抱著兵器,正靠在土牆上打著盹。
身為主將的曹二正帶著親兵,穿梭在各個陣地、壕溝、土壘之間。
走到一處土丘後,看見正偷偷休息打盹的將士,他也沒有動怒,只是輕手輕腳的繞了過去。
這幾天的戰事下來,軍中上上下下都累壞了。
沿途所見,底下的將士們臉上都糊滿了血污,甚至有的還纏著繃帶,甲縫裡還嵌著箭鏃,但卻沒有人抱怨叫苦。
五天時間,三萬人馬,硬是扛住了六萬清軍的輪番進攻。
有好幾次,韃子都急了,重兵壓上來,不顧傷亡地直往前沖。
最危險的一次是在第三天,當時多爾袞急眼了,數萬大軍從正面強攻突進,硬生生撕開了兩道防線,頂著槍林彈雨衝到了近前,想以人數優勢強行破陣;
雙方在原野上激戰了整整半日,最後還是曹二親自帶著中軍壓上去,才把韃子給堵了回去。
可多爾袞賊心不死,當晚又發起了夜襲。
幸虧曹二提前在側翼布置了雷區——說是雷區,其實也就是在陣前埋了些土雷、鐵蒺藜和絆馬索。
但卻出好用。
韃子騎兵摸黑衝進來,前排被土雷炸人仰馬翻,後面的收不住腳,又被鐵蒺藜和絆馬索給擋在了原地;
就是這短短的片刻,熟睡的漢軍才算是有了反應時間,立馬整隊殺出,將夜襲的韃子給打了回去。
「弟兄們。」
曹二不斷穿梭在各軍之間,鼓舞著士氣,
「再堅持堅持,韃子就快頂不住了。」
「王上和咱們的同袍正在後方血戰,咱們在這兒多扛一天,山海關的弟兄們就能再多一天時間。」
「要是咱頂不住,把韃子放了過去,那王上可就危險了!」
他的聲音在寒風中迴蕩,傳入了在場每個士兵的耳中,像是一針強心劑,讓人暫時忘了疲憊。
等巡完最後一個陣地,天色也漸漸暗了下去。
曹二站在一處土丘上,望著遠處清軍的營地,對著身旁的副將叮囑道:
「馬上到關鍵時刻了,後方戰事應該快要結束了,我估計韃子可能要狗急跳牆,最後再強攻一次。」
「明天務必把所有能用的兵力都壓上去,不管是輔兵還是民夫,只要能拿動刀槍的,都給我拚命。」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後退半步;是勝是敗,明日在此一舉!」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時,清軍便迫不及待地吹響了戰鬥的號角。
拂曉的寒霧還未散盡,清軍大陣已經初具雛形;
陣前是數千衣衫襤褸、被充作炮灰的百姓,身後是吳三桂的關寧兵,最後壓陣的才是多爾袞的滿蒙八旗精銳。
吳三桂把此次沖陣的目標,放在了漢軍的右翼,多爾袞早前曾在這個方位衝進去一次,想來應該更容易攻破。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戰場北側的土牆後頭,正趴著他一群他以前的老部下。
之所以說是老部下,是因為這幫漢軍是不久前,剛從吳三桂麾下投奔過來的關寧軍。
為首的叫楊佑,臉上有道疤,從眉骨一直劃到耳根。
而在他身旁則是圍了幾個同鄉,都是出身定遼前衛的關寧兵,包括年齡最小的李三旺,生員秀才唐紹,還有個眼力極好的楊守義。
一群人正趴在土牆後的茅草上,嘴裡哈著白氣,一個個縮著脖子,手裡還緊緊攥著剛領到的燧發鳥銃。
今天是他們這幫關寧軍,第一次作為漢軍主力,被派到戰場最前線參戰。
自從當初投奔了漢軍後,楊佑等人本以為可以繼續上陣殺敵,可不料卻被分到了後方,干起了輔兵的活計。
每天除了幫著搬運糧草軍械,就是接受整編,學習軍規。
只有當戰事吃緊時,他們才能幫著打打下手,協防協防。
一開始幾人還有些失望,甚至很不服氣,而與他們抱著同樣想法的關寧兵同樣也不在少數。
他們當初之所以沒有跟著吳三桂投了韃子,反而千里迢迢投奔了漢軍,除了不想剃髮易服外,也是抱了上陣殺敵,重新打回遼東故土的想法。
這群人當初在遼東時,雖然不是什麼家丁親兵,但好歹也是刀頭舔血多年的老兵。
可如今投奔新主,不料卻反倒被打發成為了輔兵,每天不是搬運糧草、就是學什麼勞什子軍規軍紀,簡直讓人窩火。
可這種不滿,很快便隨著漢軍在山東的一次次大勝,煙消雲散了。
這群關寧兵跟著漢軍主力一路奔襲,在山東對多鐸和豪格圍追堵截,最終將其逼到了萊州灣,送進了海底餵魚,心裡別提有多振奮了。
雖然沒能趕上鑿船沉敵的高光時刻,但關寧兵們還是親眼看見了,不少韃子在海里掙扎掙扎翻滾、最終葬身海底的場景。
事後一打聽才知道,萊州灣一役,韃子總共有兩萬人葬身魚腹。
這可是足足兩萬人!
要知道,東虜以騎射見長,向來都是來去如風;即便能將其擊敗,也很難徹底全殲虜騎。
大明在遼東花費了無數錢糧,填進去了十幾萬兵馬,吭哧吭哧打了這麼些年,可卻從未成建制殲滅過韃子的隊伍。
而漢軍一出手,就是小兩萬,這可是將近三個旗的兵馬。
經此一役後,不管是投奔而來的關寧兵還是新降的明軍,都算是徹底服氣了。
對於新降的明軍來說,實在是感觸太深了。
以往與韃子交戰時,他們也不是打不過,就是總感覺有力使不上,而且還時刻擔心友軍見死不救、臨陣脫逃;
所以每次都只能畏首畏尾,處處受制。
現在好了,抱上了漢軍這麼粗的大腿,再也不會出現之前那種各自為戰的糟心局面了。
而對於這批投奔的關寧兵們來說,他們則是終於看到了殺回遼東、奪回故土的希望。
多少年了,他們做夢都想回到那片生養他們的黑土地。
可跟著大明打了十幾年,他們是越打越往南,越打越絕望。
如今跟著漢軍,他們才算是真真切切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