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楊佑幾人趴在土牆後面,一邊插科打諢,一邊愛不釋手地打量著手裡的燧發鳥銃。
烏黑的槍管在晨光下泛著冷光,木托打磨光滑順手,扳機、燧石、藥池,每一個部件都精巧不像話。
這玩意兒可比三眼銃和魯密銃好使多了,打又快又准。
以往明軍的火器,由於是火繩點燃的關係,無論是三眼銃還是魯密銃都只能抵胸擊發,無法像燧發鳥銃一樣抵肩瞄準,做到三點一線。
楊佑把鳥銃舉到眼前,眯著眼瞄了瞄天上翱翔的飛鳥,咧嘴笑道:
「好傢夥,這玩意兒要是早幾年發到咱們手裡,老子在遼東起碼多殺十個韃子。」
一旁的李三旺眼睛亮晶晶的,也抱著自己的鳥銃,上下撫摸著:
「老叔,你說咱啥時候能弄上那轉輪火銃使使?」
「聽說是連發的,比這鳥銃還厲害。」
楊佑瞥了他一眼,笑道:
「你小子想美,聽說那玩意兒產能有限,只有嫡系精銳才能用上。」
「咱們剛來投奔,寸功未立,人家憑啥給你?有這鳥銃使你就偷著樂吧。」
唐紹在一旁點點頭:
「不錯,軍中有規矩,論功行賞,賞罰分明。」
「咱們哥幾個只要打出個樣來,立下功勞,還怕沒有好玩意兒使?」
楊守義沒說話,只是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槍管,生怕沾上一丁點灰塵。
他眼饞這玩意兒很久了,可惜一直不到上陣,如今終於拿到手上,自然是寶貝不行。
正說笑間,遠處的清軍陣地上忽然傳來了一陣密集的鼓聲。
楊佑臉色一凜:
「來了!」
幾人立刻緊張起來,各自伏下身子回到土牆後站定。
為首的楊佑剛探出頭,往遠處看了一眼,卻愣在了原地。
只見不遠處的原野上,一片密密麻麻地人群,正朝幾人所在的方位列陣而來。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幾千個哭天搶地的平頭百姓,一群人被繩索串著,踉踉蹌蹌地往前邁著步子;
在他們身後,則是一群精悍嚴整的步軍,刀槍如林、旌旗密布。
而在戰場中央,一面大纛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面繡著金邊的白緞大旗,旗面上寫著四個大字:
平西王吳。
楊佑瞳孔驟然一縮:
「怎麼……怎麼是吳總鎮?」
一旁的唐紹等人也愣住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楊守義更是眼睛瞪溜圓,盯著那面大纛旗,呼吸急促。
幾人做夢也沒想到,第一次作為主力被派上前線,就碰上了自己的老上司。
曾幾何時,對於他們這幫關寧軍來說,吳三桂就是守衛遼東的柱石、萬千遼民的最大依仗。
尤其是松錦一戰後,薊遼總兵祖大壽兵敗降清後,手握重兵的吳三桂就成了遼東軍民最後的希望。
關寧兵上下追隨其左右,拋頭顱、灑熱血,只為守住家國故土。
可如今時移世易,昔日的大明平西伯、寧遠總兵,已然淪為了清廷偽王,簡直令人唏噓不已。
一時間,漢軍陣中的關寧兵們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短暫的失神過後,楊佑率先回過神來,指著對面那面大纛旗,
「遼東的弟兄們,睜大眼睛看清楚了!」
「對面陣中的,不是什麼大明的寧遠總兵,也不是大明的平西伯,而是韃子的偽王!」
「是個背棄了祖宗、勾結韃虜的貳臣!」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洪亮:
「當初咱們跟著姓吳的,是因為他能領著咱打韃子,能領著咱殺回遼東去!」
「可現在不同了,這廝為了榮華富貴投了韃子,剃了豬尾巴,那就是國賊!」
「不對——用咱們最近在軍中學到的詞,應該叫他勾結韃虜、背叛漢人的奸賊!」
「如此漢奸國賊,人人而誅之!」
喊著喊著,楊佑的眼眶不自覺地就紅了。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當初在豐潤縣外那個不知名的小莊子,同鄉的小輩趙梓躺在自己懷裡,臨死前還嚷著想回家,想埋在遼陽的爹娘墳邊。
今天,別說是老上司吳三桂來了,就是皇帝老兒,他也照殺不誤!
周圍的關寧兵們也被他感染,也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刀槍。
什麼昔日舊主,投了韃子就是敵人,沒什麼好說的。
而此時,戰場另一頭的吳三桂,對於自己已經被打成了漢奸國賊還一無所知。
此刻他的心裡是無比後悔的——怎麼當初就鬼迷心竅,愣是投了韃子呢?
本來還想著有朝一日裂土封王,可現在倒好,榮華富貴一點沒趕上,反倒是被韃子當成了炮灰。
多爾袞讓他打頭陣,還派了督戰隊在後方壓陣,擺明了是不給他留退路。
可如今木已成舟,說什麼都晚了。
收起心中雜念,吳三桂咬了咬牙,拔出腰間的長刀,朝前猛地一揮:
「擂鼓!進軍!」
鼓聲震天,前排的百姓被驅趕著,踉踉蹌蹌地朝漢軍陣地涌去,哭喊聲混成一片,聽人心酸不已。
但沒辦法,既然被迫上了戰場,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無論是漢軍還是清軍,都不可能坐視他們徑直衝陣或者安然退去。
隨著一陣密集的銃炮和箭雨,數千百姓就這麼倒在了血泊中,而吳三桂見時機已到,便一夾馬腹,帶著家丁親兵就沖了上去。
「沖!給我衝進去!」
關寧兵們硬著頭皮隨他一擁而上,可漢軍的火力實在太過兇猛。
鳥銃,火箭,佛朗機,虎蹲炮.……層層疊疊,構成了一個極為立體的火力網。
處在一線的是排槍隊和白杆兵的混合軍陣,主要負責百步內以及近身處的敵人;
而第二線則是土壘高台,上面布置了大量準頭極高的弓手和銃手、輕型小炮,用以覆蓋中段戰場;
最後方的高台,則是架設了紅夷大炮,用以定點轟擊敵軍密集陣型。
三層火力階梯遞進、遠近配合、高低交錯,可以說是無死角地覆蓋了前方的陣地。
如此一來,敵軍衝鋒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代價。
關寧兵剛衝到半道,就被迎面潑來的鉛子和箭矢打抬不起頭來,只能躲在長盾後,艱難地一點點向前推進。
吳三桂被擠在陣中不寸進,心中不免有些焦躁,連聲催促:
「快,給我壓上去,衝進陣中搏殺!」
前排的盾兵正悶頭往前頂,可不料腳底突然滾來了幾個黑乎乎的鐵疙瘩,火星閃爍間,只聽一陣爆響,硝煙瀰漫,碎甲橫飛,盾兵應聲而倒,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緊接著,鉛子和弓矢又再度襲來,順著震天雷炸開的缺口,肆意收割著後排關寧兵的性命。
吳三桂身邊的家丁一個接一個倒下,而他本人也被鉛子打中了左肩,好在距離尚遠,沒能破甲;
眼見實在沖不進去,吳三桂也起了後退的心思,可回頭一看,後方多爾袞的主力已經擺開了陣勢,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媽的,狗韃子!」
見此情形,他忍不住暗罵了一聲,這群女真野人,是真不把他麾下的將士當人看。
但事已至此,吳三桂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他咬著牙,帶著一眾關寧兵發起了最後的衝鋒;可漢軍前鋒已經迫不及待地圍了上來,將他死死困在了壕溝前。
眼看對面的漢軍陣地終於鬆動,後方的多爾袞眼中精光一閃,立刻下令讓正白和鑲黃兩旗出動,試圖趁機衝破敵陣。
可就在滿洲騎兵動身之際,從漢軍兩翼也突然殺出了數千精騎,攔在了虜騎身前。
兩軍騎兵短兵相接,電光火石間,密集的銃聲驟然爆響,韃子騎兵眨眼間便被掃倒了一片。
領軍的梅勒額真還想調頭再戰,可不料身後的騎兵已經飛也似的逃回了本陣,不敢再上前再掠其鋒芒;
多爾袞在中軍處看真切,那賊子的騎兵腰間不知道揣了什麼古怪火器,瞬息間便能射出四五發彈丸,不少將士猝不及防,被打人仰馬翻。
「走吧,不能再戰了。」
「繞道薊鎮,回遼東。」
這五六天血戰,他麾下的滿蒙八旗死傷已經過萬,其中有大半還都是真滿洲,再強攻下去,實在是不償失。
事不可為,多爾袞只能放棄吳三桂,退回寧遠,看看能不能接應山海關的阿濟格。
看著遠處清兵退去,陣中的吳三桂心已經沉到了谷底,他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自己被放棄了。
而隨著清兵主力退去,漢軍也漫山遍野地朝著他涌了過來,而其中跑最快的,當屬楊佑等幾個投誠的關寧兵。
幾人越過土牆壕溝,正巧看見了前方大纛下,渾身血污,披頭散髮的老上司。
面對這位昔日舊主,楊佑毫不客氣地舉起了手中的鳥銃,對準了吳三桂的胸口;
砰!
硝煙瀰漫間,吳三桂只覺胸口被狠狠掄了一錘,護心鏡應聲而碎,胸前炸開一個血洞。
鮮血汩汩湧出,眨眼間便浸透了半邊衣襟。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隨即雙腿一軟,倒了下去。
隨著吳三桂戰死,多爾袞逃遁,撫寧阻擊戰也落下了帷幕。
此役,漢軍以三萬之師,硬抗滿蒙六萬大軍,鏖戰五晝夜,為後方的主力大軍,贏一段寶貴的時間。
而此時,山海關一帶的戰事也即將落下帷幕。
當初自山東率軍北上後,江瀚便把麾下的十萬大軍拆成了三部分。
一部分三萬人由曹二率領,負責在撫寧一帶阻擊多爾袞,卡住他東進馳援山海關的通道;
另一部分則部署在了界嶺口外的邊牆附近,作為偏師埋伏,防止韃子繞道;
而他自己則親率六萬主力,聯合鄭家水師,水陸並進、對山海關發起了強攻。
可雖然兵力占優,但想打下山海關也絕非易事。
此處作為大明京師的最後一道屏障,北倚角山、南臨渤海,山、海、關、城、堡、台六位一體,城牆高厚,壁壘森嚴,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雄關。
二來則是因為鎮守在此的清軍主將,英親王阿濟格。
如果說在努爾哈赤時代,後金軍中的軍功第一人,是代善還是費英東有些爭議;
那麼在皇太極時代,阿濟格則是當之無愧的滿洲第一巴圖魯。
此人生性桀驁、嗜殺好戰,每逢大戰硬仗,必定是身先士卒、先登陷陣。
甚至有不少戰陣,八旗諸將被明軍打膽寒,紛紛怯戰退縮之時,只有阿濟格一人挺身而出、獨請死戰,扭轉了戰局。
雖然這廝腦子不怎麼好使,但論起衝鋒陷陣,阿濟格的確稱上勇冠三軍,當世罕見。
但就是這麼一個猛人,在知山海關遭遇漢軍主力強攻時,第一時間其實也是想撤走的。
雖然手上有近三萬人,依託關城可以堅守一二,但架不住人家海面上有戰艦游曳,隨時都能對南岸的關城造成威脅。
最好的法子還是先撤出去,等與主力大軍匯合再做計較。
可令阿濟格沒想到的是,鄭家的海船徑直繞過了山海關,將一支三萬人的漢軍投送到了關外的寧遠城斷後。
他派出的前鋒,與這支斷後的漢軍部隊在廣寧中前所交手了一番,被打大敗虧輸,無奈只能退了回去。
至此後路徹底被斷,阿濟格麾下的兩萬八千守軍,被徹底困死在了山海關內,只能想辦法依託堅城死守。
而對於如何攻破這座天下第一雄關,江瀚也早有計較。
由於手握海軍之利,他便把進攻的重點放在了靠海的望洋門和寧海城,其餘各部則分散佯攻,逼迫守軍分兵防守。
戰鬥伊始,鄭成功和鄭芝鳳指揮著手下戰船,從海上逼近寧海城,船舷和甲板上的紅夷大炮對準城牆就是一輪狂轟濫炸。
炮聲隆隆,震城牆上的磚石簌簌直往下掉。
寧海城的守軍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而趁著這個間隙,運兵船則是緩緩停在了岸邊;
漢軍士兵踏著跳板,乘著舢板衝上灘涂,迅速構築起了灘頭前沿陣地。
後續登陸的輔兵一擁而上,開始鑿牆挖溝,準備將城牆炸塌。
鎮守寧海城的護軍統領鼇拜見狀,本想率眾還擊,可海面上的艦炮源源不斷,前船剛打過一輪,後船緊接著便補上,炮火連綿不絕,絲毫不給守軍喘息之機。
而城門處的漢軍主力也在趁機架設雲梯,準備借著炮火掩護強行登城;
鼇拜雖然自恃悍勇,但畢竟手上兵少將寡,實在是頂不住漢軍四面八方的攻勢,無奈只能棄城撤走,退回主城防守。
而與此同時,關外方向的李自成,則從後方進攻起了威遠堡,準備進一步掃平山海關的外圍防禦。
余承業和李定國二人則按照江瀚的吩咐,率部肅清南翼城和北翼城的守軍。
鎮守山海關的清兵可謂是四面楚歌,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賊兵,顧此失彼,不堪其擾,無奈只能退回到最核心的東、西羅城。
在肅清了所有的外圍屏障後,六萬大軍四面合圍而來,隨即對關城發起了總共。
一開始的戰鬥還算順利,借著炮火的掩護,各部架起雲梯,前仆後繼地登城而上。
可架不住阿濟格悍勇異常,愣是頂著炮火,親自帶著巴牙喇護軍在城頭督戰,數次打退了漢軍的進攻。
有好幾次,前鋒營的將士都已經占住了城頭,可還是被阿濟格帶隊給趕了下去;甚至帶隊的劉宗敏都受了重傷,差點沒能救回來。
而清兵見主將如此勇猛,在絕境下也爆發出了驚人的戰力,一時之間,漢軍各部竟不寸進,被牢牢擋在了關城下。
激戰到第四天時,戰場才出現了轉機。
關外方向的李自成率先炸塌了一段城牆,強行衝進了東羅城,眼見後背失守,阿濟格也只能分兵去防。
可隨著正面守軍越來越少,西羅城也變岌岌可危,在漢軍的攻勢下搖搖欲墜。
最終還是余承業和李定國率先攻上了城頭,阿濟格見勢不妙,只能退入關城之中,一路且戰且退,試圖借著街巷負隅頑抗。
可如今大勢已去,即便個人再是勇武,也擋不住滾滾洪流。
在又一次打退了漢軍的進攻後,阿濟格帶著僅剩的鼇拜、圖爾格等一眾將領,退到了關城中心的總兵府內,試圖在此決一死戰。
但漢軍將士卻根本不接這茬。
眼看東虜已經走投無路,余承業和李定國便指揮著手下將士,開始往裡扔猛火雷,準備將這群韃子活活燒死。
阿濟格等人不願坐以待斃,想要再衝殺出去,可剛一冒頭,就被鋪天蓋地的箭矢給攔了回去。
猛火雷在府中四下炸開,火油濺上樑柱,轉眼間便成了一片火海。
阿濟格等人被濃煙嗆咳嗽連連,在其中來回奔走,試圖找來水源,撲滅大火。
可猛火油這玩意兒沾身便著,任你怎麼扑打、翻滾,都無濟於事。
總兵府內哀嚎連天,人影在火光中上躥下跳,卻始終無路可逃,怎麼也沖不出那片火海。
梁摧棟折,整座總兵府轟然塌陷,阿濟格與他麾下的一干殘部盡數葬身其中,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