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559章 經世新民四綱

第559章 經世新民四綱

2026-08-23 13:28:09 作者: 就愛啃雞翅

  「本王這十五年一路走來,轉戰千里,底定天下,對於治亂興衰也有些感悟。」

  江瀚走到趙勝身邊,指著摺子的第一章,解釋道:

  「這第一篇叫做『公世論』,核心要義只有一句——天下者,萬民之天下,非一姓、一門、一黨之私產。」

  「立君置官,本該為養護生民、均衡利弊,而非是獨享權柄、盤剝百姓。」

  「說起來,前些日子錦衣衛奏報,說是在南京有個士子,已經率先喊出了這個口號;」

  「餘姚的士子黃宗羲,還因此被弘光朝廷給關了大獄。」

  「還有個叫顧繼紳的南直隸士子,提出了『亡國』與『亡天下』的理論,喊出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口號。」

  「這就很好嘛,說明人心思變、大勢所趨。」

  對於江瀚來說,雖然他最終還是要登基稱帝,新朝也還是封建帝制。

  至少口號要喊出來,表明新朝的態度,這是政治正確,必須擺在明面上。

  緊接著,他繼續道:

  「這第二篇叫『達變論』,主張因時制宜、經世致用。」

  「空談義理、死守古制無用,當世之事,應當有當世解法,不應拘泥於故紙堆里的舊章。」

  「一定要打破『今不如古、必法先王』的崇古謬論,這是瓦解守舊派『祖制不可改』的核心所在。」

  「只有興辦新學,培養經世致用的人才,才能在未來的大爭之世中占先機。」

  趙勝也適時接過了話頭,深表同意:

  「王上所言極是。」

  「臣在後方主持政務時,確實深有體會,經過四川科舉改制後考出來的學子,展現出了很強的事務能力。」

  「這群新晉學子通曉算學、熟知農桑,委派到地方任職後,能夠很順暢地執行中樞清丈田畝、恢復生產的政令。」

  

  江瀚點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看。

  趙勝翻開第三篇,這篇最為繁雜瑣碎,叫做「厚生論」,上面塗塗改改的痕跡明顯,顯然經過了大量修正。

  仔細讀下來,這篇主要是對重農抑商、視財利為不義,以及鄙視百工技藝、斥為技淫巧的傳統觀念進行駁斥。

  江瀚在此提出了「工商皆本、四民並重」的主張。

  顯然是要徹底瓦解「士尊工賤、重農抑商」的等級與經濟觀念,為解放匠戶、扶持工商業、發展技術正名。

  趙勝看完這一篇,眉頭微微皺起,沉吟片刻後才開口問道:

  「王上,臣有一問。」

  「自古以來,朝廷之所以重農抑商,是因為商人不事生產,不納稅糧,卻能從往來貿易中謀取暴利。」

  「而農業則穩定產出糧食,是立國和養民的根本。」

  「再加上農民定居、戶籍清晰,便於征賦稅、派徭役,所以歷朝歷代從制度上更傾向於扶持穩定可控的農業。」

  「如果一朝打破千年尊卑、拔高工商地位,天下百姓見經商牟利遠勝農耕勞作,屆時恐怕萬民棄農從商、爭相逐利,如此一來田地荒蕪、農耕廢弛,天下無糧,社稷根基必將動搖。」

  「再則,商人逐利,見錢眼開,道德敗壞也是常有的事;這方面該如何約束?」

  江瀚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本王說的是工商皆本、四民並重,絕非要將工商拔高到農耕之上,而是要做到四民平齊、一碗水端平。」

  「農業是根本,這一點誰也否認不了;但工商業同樣也十分重要。」

  「至於商人逐利這點,本王確實不否認;但道德敗壞這點,卻可能是發展需要付出的代價。」

  「咱們必須清楚地認識到,商人的活動,是可以帶來社會的繁榮,提高底層百姓生活水平的。」

  「關於這點,咱們在恢復三邊時所重啟的開中法,便是最好的證明。」

  「本王從來不恥於言利,相反利益才是推動社會發展的第一要素,沒有物質基礎,就不要談什麼家國大義、禮教道德。」

  他頓了頓,繼續道:

  「咱們都是從亂世一步步走過來的,你應該清楚,當災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之時,何來禮義廉恥一說?」


  「如果人人流離失所、朝不保夕,誰能固守道德風骨?」

  「就連我軍中的將士,也是因為吃不飽而被逼反的。」

  「管子有雲,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

  「溫飽無著、生計困頓,再高尚的道德教化、再完美的禮教規矩,都無從落地;唯有民生富足、物資充盈,世人方能知禮守節、向善明德。」

  趙勝點了點頭,

  「王上所說的道理臣自然明白。」

  「可關鍵是商賈不事生產,只做轉手買賣,甚至還會囤積居、操控市價、終究是無益於增產固本。」

  江瀚擺擺手,篤定道:

  「這你就錯了。」

  「在北方一帶情況可能如此,但在南方,尤其是江南地區,已經出現了另一種商業模式。」

  「世人歷來營生,無非三類:一是自耕自種、自給衣食的農家;」

  「二是師徒相授、世代相承的舊作坊;三則是官辦工坊、領俸服役的匠戶。」

  「而今天的江南一地,可是生出一番別樣氣象,與舊俗大不相同。」

  他走到輿圖前,指著江南地區,介紹道:

  「在蘇州、松江、杭州等地,已經出現了商賈囤積原料、置辦機台、營建坊舍的生產模式。」

  「工坊間勞作的也不再是師徒,而是從牙行里買來的家奴世隸,或者是花錢僱傭的工人。」

  「家奴世隸自然不必多說,重點在花錢僱工上,這群人無田無產,只憑一身氣力、一門手藝,每日或按月向主家出力換酬,來去自由,不願做便可另尋去處。」

  「雙方只憑工錢相交,無人身捆綁——此謂之傭力取酬。」

  「工坊生產的物料並非自家使用,而是盡數運往四方售賣,從原料到成品,再到販運銷售,環環相扣;」

  「甚至還有大商行統籌整個產業,分發原料、收攏成品,連通城鄉南北,海內海外。」

  江瀚越說越有精神,指著輿圖喋喋不休:

  「比如蘇州的機房,大機戶出織機、出絲料;小戶出工出力,按匹算錢。」

  「機戶不耕田,卻能養幾十戶人家;工匠沒本錢,也能憑手藝吃飯。」

  「分工也高度細化,從繅絲、紡線、織綢、染色、刺繡,拆分成了數道獨立的工序,規模化生產取代了家庭的小手工業。」

  「再看松江,那是全國的棉紡中心,從軋花、彈花、紡紗、織布、染整,形成了完整的生產流程。」

  「不止是絲織和棉紡,榨油、造紙、冶鐵、制瓷、造船、印刷等行業,也出現了大量僱工數十人、上百人的大型手工工場。」

  趙勝聽入了神。

  江瀚口中所說的,正是資本主義在江南地區萌芽的典型特徵。

  繁華的江南地區不再是傳統自給自足的小農、家庭作坊經濟,而是面向市場的商品生產、資本主導、自由僱傭關係。

  在農業上,大面積的江南良田放棄了糧食種植,改種棉花、桑麻、茶葉等經濟作物。

  手工業上,出現大量的絲織工廠,形成了完整產業鏈。

  明末的蘇、松、杭、嘉、湖、南京等地區,全部滿足這些條件,是史學界公認的資本主義萌芽典型區域。

  當然了,這種萌芽是稀疏的,僅僅存在於個別行業和地區;全國大部分地區依然是傳統農耕經濟。

  而且它也強烈依賴官府權勢和地方特權,受制於傳統重農抑商政策,並非真正意義上的自由市場。

  直至後來清兵入關,在江南大肆屠城,以及遷界禁海,這種萌芽才被徹底抹殺。

  趙勝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

  「即便江南真像王上所說,商貿興旺、百工繁盛,可還是沒有解決一個核心問題——糧食怎麼辦?」

  「如果人人都見到有利可圖,把本該種植糧食的土地用來種植桑麻,萬一遇到大災之年,顆粒無收,又該如何是好?」

  「依臣來看,糧食才是根本,無論工商業有多興旺,都一點動搖不。」

  江瀚擺擺手:

  「這個市場自然會調節,或者官府出面,直接成立商行,調控糧價漲跌。」


  「種桑養蠶的地多了,糧食產量自然下降,糧價就會上漲;而糧價一漲,種糧的利潤就高了,自然有人會去種糧。」

  「官府也要負責儲備糧食、平抑糧價、調控種植面積。」

  「再說了,現在玉米和紅薯也算是高產作物;一些貧瘠的旱地種不了水稻小麥,種玉米紅薯也能養活不少人。」

  他頓了頓,強調道:

  「咱們要解決的關鍵問題,不是種不種糧;而是如何讓商人賺到了錢,繼續擴大生產、研究技術;」

  「如果不能做到這點,那麼大量的財富還是會重新回流到土地上,致使富人到處買賣土地,導致兼併。」

  趙勝深以為然,連連點頭:

  「土地兼併確實是大問題,歷來王朝覆滅,十之八九都死在了這道坎上。」

  「可土地是千年不動的硬通貨,只要佃戶還在勞作,每年就有固定收益。」

  「工坊可能虧本,商船或許會沉海,而土地,只要朝廷不抄家、家道不中落,誰也搶不走。」

  「退一萬步講,即便家道中落,種地也總是條活路,把地賣了也隨時能換到錢。」

  「依臣來看,倒是可以分層徵稅,設置累進田產稅,嚴個控制超額占地。」

  「朝廷大可以按地域貧富分級,在江南之地、中原糧區、邊陲軍鎮設定不同標準,明確一戶合法持有田地的最大數量。」

  「再配合常年清丈,只要發現超出上限的田地,那就加以重稅;」

  「田產越多,賦稅越重,才能儘量減少大規模囤地的利益。」

  「其次,還有最關鍵的一點————」

  「如果土地沒了利益,那就找出一個比土地更為保值、更為生利的新事物,如此才能避免銀錢流向地皮。」

  江瀚聽罷也是嘆了口氣:

  「話雖如此,但這玩意兒一時半會可不好找啊;幾千年來,民眾只信任兩樣東西,土地和糧食。」

  「想讓那些富商大賈把錢從地里抽出來,投到工坊里、投到擴產上,沒有巨大的利益驅動,他們是不肯乾的。」

  但他緊接著話鋒一轉:

  「當然了,也不是真的沒有辦法。」

  「既然不能占自己的地,那就鼓動他們去占別人的地。」

  「南洋諸國有一年三熟的土地,有大量香料;朝鮮日本有大量礦產,銀銅充盈,朝廷大可以把這些地方占了,然後發賣給商人勛貴。」

  「如此一來,國內的兼併壓力就小了,錢也有了去處,還能把海外的財富源源不斷地運回來。」

  趙勝眼睛一亮,點點頭:

  「這倒是個法子,可以一試。」

  他緊接著又看向摺子最後最後一章,上面寫著三個大字——開智論。

  這篇的核心要義很簡明,叫做「學問無界,智識無疆。」

  不囿於一家之言,不困於一隅之見,要廣開學路,博採中外,研習格物、測算、器造、曆法等諸般學問,做到取長補短,增益當世之用。

  江瀚之所以提出此篇,主要為了徹底打破中原儒學獨尊的格局,打破思想禁錮,改變這片土地上只有儒學被允許說話的局面。

  他在此篇中,提出了一個只有後世才存在的概念——科研型人才。

  區別於以往皓首窮經的儒生,這類人才將會專門從事各種基礎學科的研究工作;比如數學、物理、化學等等。

  對於江瀚來說,他當然可以大筆一揮,寫下各種公式、各種定理,乃至於力學三定律等等世人熟知的法則。

  可問題是,人總是要死的,而他一個人也不可能懂所有學科的知識。

  如果不能創造一個比舊儒學更有解釋力、更有實際功效的科學知識體系,那一切都會倒退回原點。

  科學知識不是憑空出現的,是要一代人一代人不斷積累、不斷探討,像築高樓一樣,一點點往上增加。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江瀚在崇禎十年時創辦了一所天府書院,並招募了大量陣亡將士的子嗣和遺孤入學。

  七年時間過去,這批學子最大的已經有十四五歲,而且大部分都完成了學業。

  但很可惜,幾乎沒有多少願意留在書院,繼續潛心鑽研學問。


  這些學子大多都走上了從文習武的道路,有的去考科舉,有的去參了軍;

  只有極少數真正對各種天文、格物、算學感興趣的學子,才會選擇留在書院裡,一邊繼續任教,一邊潛心鑽研學問,與那些西洋傳教士互相交流探討。

  而對於這個結果,江瀚其實也並不意外。

  首先,這些學子中,大部分都是過繼給陣亡將士的嗣子。

  他們在書院裡受到朝廷全程資助,有吃有住,有書讀,有衣穿;

  等到長大後,他們自然也會想跟父輩一樣,將來參軍從政,報效朝廷。

  這是最樸素的報恩心態,沒人能指責。

  其次,在傳統觀念中,歷來都有「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的說法;

  比起當一個教書先生、整日研究一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理論知識,肯定是從軍從政更有吸引力。

  沒辦法,搞科研就是這樣,如果不是真的熱愛此道,一般人肯定堅持不下去。

  歷史上能研究成果的,無一不是天縱之才,而且也耐住寂寞,能夠數十年如一日的埋頭苦幹。

  如果江瀚想要從頭搭建起培養科學人才的體系,就花費大量人力物力,廣撒網,才能從茫茫人海中撈出幾顆好苗子。

  中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只有把人口優勢轉化為人才優勢,才能在未來的大爭之世中屹立不倒。

  一番促膝長談,江瀚最後看向趙勝,吩咐道:

  「這封《經世新民四綱》,你拿去整理整理,作為咱大漢開國時的綱領,要廣布天下。」

  「但其中有些敏感部分,就先暫時按下不表,只留一條總綱即可,免引起非議。」

  「這段時間,趁著各路大軍收復江南時,你我君臣也好好想想,日後該怎麼根據這份總綱制定政策,推行改革。」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