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京師中樞盤算著如何革故鼎新之時,南方的三路大軍也正一路高歌猛進,掃清弘光朝廷的最後一點殘餘。
滁州方面,近十萬漢軍兵分三路,朝著南明都城南京發起了進攻。
主帥李老歪率領六萬主力走滁州至清流關、浦口一線,這是最快、最直接的路線,也是歷代攻取南京的主幹道。
當年張獻忠與高迎祥十萬大軍合圍滁州,便是想從此處打開缺口,攻入南京城下;
可奈何撞見了盧象升統領的明軍,結果功虧一簣,被打潰不成軍。
可時至今日,明廷早已再無可用之兵、能戰之臣。
漢軍主力幾乎不費吹灰之力,輕易便越過了這道號稱「金陵鎖鑰」的清流關。
過了清流關,沿古驛道南下,經赤湖鋪——烏衣鎮——苗練鋪,大軍隨即進入了江浦縣界。
位於江浦縣以南的浦子口,則是整個南京江防的最緊要處;
從此處渡江,抵達南京觀音門僅有二十里,歷來都是北方軍隊跨江攻取金陵的首選渡口。
漢軍占據了浦子口後,便沿著長江上下游四散而出,大肆搜集民船渡船準備過江;
沿途百姓聽聞王師前來,紛紛踴躍支援,有送船的、有帶路的、有幫著運糧的,甚至對岸不少明軍水師也紛紛來投。
而為了以防萬一,鄧玘率領的左路偏師正沿著滁州——全椒——和州一線向南繞道,準備從采石磯渡江登陸。
采石磯江面較窄、北岸地勢和緩,當年的開平王常遇春便是在此奮戈直前,乘勢一躍而上,大破數萬元軍。
不過如今的采石磯可不像元末時那樣守備森嚴,對岸的明軍毫無鬥志,看見漢軍大部準備渡江,一點反抗的念頭都沒有;
一群人眼睜睜看著鄧玘率領前鋒衝上了石灘,隨後便一擁而上,齊刷刷地跪地請降。
沒辦法,朝廷已經七八個月沒發餉了,弟兄們都餓著肚子,倒不如老老實實做個俘虜,還能跟著王師混口飯吃。
與此同時,李過率領的兩萬右翼正在下游的儀真一帶準備渡江。
儀真對岸就是鎮江府,當初弘光朝廷為了防止漢軍南下,特意從福建徵調了鄭芝鳳在此,擔任鎮江總兵、鎮海將軍。
雖然此時的鄭芝鳳已經北上離開了鎮江,但留在此處的鄭家舟船還有不少。
在這支水師的協助下,李過率領的右翼漢軍十分輕鬆地便越過了長江天塹。
三路大軍渡江後,隨即便整軍列隊,朝著南京城合圍而來。
而由於南京城高牆厚、守備完備,率領中路主力的李老歪第一時間並沒有冒進攻城;
他十分穩妥地選擇了囤兵城下,在此挖掘壕溝、構築工事、布置火炮陣地,等待其他兩路偏師會合。
正當李老歪苦苦思索著破城之法時,殊不知此時南京城裡的官員們,已經在琢磨著怎麼開城投降了。
早在漢軍渡江前,弘光朝廷的部堂高官們見勢不妙,已經南下逃往了杭州府的無錫一帶。
留在城內主持大局的有三位:禮部尚書錢謙益、魏國公徐允爵、守備太監韓贊周。
再加上南京守備勛臣、忻城伯趙之龍,這四個人便是此刻南京城裡說了算的大人物。
魏國公府上,幾人正聚在大堂內,商量著開城投降一事。
大堂里燒著炭盆,暖意融融,與外頭的嚴寒如同兩個世界。
徐允爵一身蟒袍玉帶,端坐在上首,他今年四十出頭,生白白胖胖,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
錢謙益和趙之龍分坐於兩側,一臉平靜;只有韓贊周站在一旁,面色鐵青,顯十分激動。
「事到如今,守是守不住了。」
忻城伯趙之龍率先開了口,聲音有些乾澀:
「三路漢軍已經渡江,而南京城雖然堅固,糧草也勉強夠用,可奈何城中能戰的兵馬只有區區一萬。」
「皇上已經帶著朝廷中樞南巡了,咱幾個總不能死守孤城吧?」
「依趙某看,還是降了吧。」
韓贊周聞言哼一聲,厲聲道:
「降?」
「趙之龍,你世受國恩,身為南京守備勛臣,皇爺把這座留都交與你手,你就這麼報答皇爺的?」
「我韓贊周雖然是個太監,但也知道忠臣不事二主!」
「要降你們降,我是決計不肯降的!大不了一死!」
錢謙益聽罷嘆了口氣,連忙勸道:
「韓公公,大勢已去,何必做那困獸之鬥?」
韓贊周轉過頭,怒視著錢謙益,唾沫星子差點噴到他臉上:
「姓錢的!」
「你身為文壇領袖、東林黨魁,如今竟然說出這種話來?」
「你的氣節呢?你的風骨呢?都餵狗去了?」
說著,他又指向徐允爵和趙之龍,聲音越發尖銳:
「你們兩個,一個是魏國公,開國功臣之後,世代鎮守南京;一個是以武功起家的忻城伯,世代蒙受國恩。」
「如今賊寇在側,你們卻連拔刀的勇氣都沒有?對起祖宗嗎?」
「太祖爺的陵寢就在這南京城外,你們對起太祖爺嗎?」
韓贊周唾沫橫飛,可罵了半天,兩位勛貴只是一門心思地喝著茶,沒有一個人接話。
直到他罵夠了,才猛地一甩袖子:
「你們要降你們降,韓某雖然沒了卵子,但也知道什麼是禮義廉恥!」
他轉身就要走,魏國公徐允爵見狀,隨即便朝著門外的幾個護院抬了抬下巴;
幾人心領神會,立馬上前攔住了韓贊周的去路,將他給摁到在地。
韓贊周拚命掙扎,嘴裡大罵不止:
「好你個魏國公,你國公府享盡了兩百多年的榮華富貴,你對起太祖爺嗎?」
「你們且等著吧,聽說那賊寇最愛追贓助餉,你們幾家有多少金銀田產經起查?等著被賊子嚴刑拷問吧!」
話音未落,趙之龍已經拔刀上前,一刀捅進了韓贊周的後心。
大堂內頓時安靜下來,三人看著地上那具屍體,臉色都有些難看。
韓贊周臨死前的一番話,像根錐子狠狠扎進了幾人的心裡。
其實早在漢軍渡過長江的消息傳來時,城裡的文臣勛貴們就有了投降的想法。
天下大勢誰都看清楚,漢軍統一天下已經是時間問題,任何反抗都已經無濟於事。
但這些文臣勛貴們唯獨只擔心一點——會不會被追贓助餉,會不會被嚴刑拷問。
北京城那些官員的下場,他們可都聽說了。
抄家、拷掠、滅族,多少人慘死獄中,多少人傾家蕩產。
萬一投降之後,那賊寇再給自己來上這麼一套,該如何是好?
沉默良久,還是錢謙益先開了口。
「事已至此,守是肯定守不住了。」
「與其坐等城破被俘,不如趁早降了,還能換些優待。」
「些許銀錢,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我勸兩位還是早早放手,當斷則斷;否則到時候漢軍追上門來,悔之晚矣。」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嚴格來說,北京城是被攻克的,漢軍破了城,自然要追贓助餉。」
「如果我南京官員提早開城投降,主動獻出財貨,說不定還能換一條生路。」
「只要咱們姿態放低些,主動配合,想來那漢軍應該不至於趕盡殺絕。」
徐允爵嘆了口氣,皺著眉頭反問道:
「話雖如此,可徐某還是有些擔心,萬一那漢軍收了城池,轉過頭來還要問罪與我等,咱們豈不是人財兩空?」
錢謙益差點沒破口大罵,但還是忍了下來:
「我的國公爺,都這個時候了,您還擔心什麼?」
「反正城破了咱都是死路一條,還不如早做打算,看看能不能爭取一條生路。」
「這樣吧,錢某出使一趟,先去漢軍營中探探口風。」
「魏國公身為南京勛貴之首,您再出面勸一勸,讓城中的官員勛臣們放棄身外之物,換個保命機會。」
「都這個時候,誰要是還敢藏著掖著,那就是害了大家。」
徐允爵雖然有些不甘,但畢竟生死攸關,他最終還是點頭應下了此事:
「也只能如此了。」
說干就干,送走了錢謙益後,他立刻派人將城中有頭有臉的官員勛臣都召集了起來。
對於獻出財貨一事,參會的大部分官員勛臣都沒有異議;
至於有些實在是不要命的,徐允爵也發了狠,直接讓護院僕從將其當場拿下,準備日後交予漢軍處置。
而與此同時,錢謙益也火急火燎地趕回了自家的尚書府邸內。
剛一進門,他就吩咐管家收拾財物、將府中的金銀細軟、古玩字畫等之前玩意兒,能搬的全搬出來,準備裝車。
管家有些遲疑,剛想開口勸勸,就被錢謙益劈頭蓋臉地痛罵了一頓。
聽到前院動靜,後院裡一位風姿綽約的年輕女子,急匆匆趕了過來。
此人便是錢謙益的妻子,柳如是。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烏黑的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髻,不施粉黛,卻自有一股清雅出塵的氣質。
柳如是本是秦淮名妓出身,色藝雙絕,與錢謙益結合於崇禎年間。
彼時錢謙益已是花甲之年,而她不過二十出頭;兩人相差三十六歲,卻一見如故;最終錢謙益不顧世俗眼光,以正妻之禮迎娶了她。
此事一時間轟動了整個江南,傳為談。
柳如是見錢謙益臉色鐵青、神情焦慮,不由心中一驚,連忙上前扶住了他:
「老爺,怎麼發這麼大火,出了什麼事?」
錢謙益急直擺手:
「來不及解釋了,為夫先出城一趟,回來再與你細說。」
柳如是聞言手上一緊,連聲問道:
「出城?」
「如今城外到處都是賊寇,老爺出城做什麼?」
錢謙益連忙捂住她的嘴,滿臉緊張:
「什麼賊寇?!」
「那是漢王天兵,堂堂正正的王師,休胡說!」
「萬一被有心人聽去,可是要掉腦袋的。」
柳如是冰雪聰明,一聽這話便明白了七八分,聲音也低了下去:
「老爺可是要去……降賊侍寇?」
錢謙益眉頭一皺,嚴肅道:
「這叫什麼話?什麼叫降賊侍寇?」
「話不能說這麼難聽。」
「為了太祖陵寢不受驚擾,為了南京城數十萬百姓免遭兵禍,為夫只能忍辱負重,獻城投降。」
「這是大義所在,義不容辭!」
柳如是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道:
「老爺說的是。」
「為臣盡忠,獻城殉國,本該如此。」
「老爺儘管去做,妾身自然會陪老爺走完最後一程,咱們……」
錢謙益一聽「殉國」二字,心頭猛地一跳,連忙打斷她:
「殉國?什麼殉國?」
「為夫可從沒說過殉國,你也不要有這種心思,好好活著便是。」
柳如是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老爺……你不是說你不怕死嗎?」
「平日與友人學生往來飲宴,還常說自己視死如歸,身可死而志不可奪,怎麼……」
錢謙益有些心虛,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目光:
「老爺我確實不怕死,但我也不想死。」
「錢某讀書大半生,自問還算滿腹經綸,若是就這麼死了,豈不是可惜?」
「不如留下有用之身,造福一方百姓;實在不行,你我夫妻從此隱居,不問世事,專心學問也是極好的。」
可柳如是卻依舊不依不饒,步步緊逼:
「老爺難道不在乎千古罵名?」
「老爺身為朝廷高官,獻城是為太祖陵寢、南京數十萬百姓,這話還說過去。」
「可為何獻城後還要苟活於世?」
「自古以來,降臣有幾個有好下場的?有幾個不被後世唾罵的?」
「老爺若是獻城之後,與妾身一同投玄武湖殉國自盡,如此才能全節留名,無愧於聖賢教誨。」
錢謙益沉默了很久,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憋出一句:
「時值深冬……水太涼。」
柳如是頓時呆住了。
她實在沒想到,這個被自己視作當世大儒、文壇領袖的男人,這個在平日裡口口聲聲家國大義的夫君,事到臨頭竟然會說出這麼一句無恥之言。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到頭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錢謙益看著她這副模樣,有些惱羞成怒,聲音也尖了起來:
「那城外的漢軍又不是韃子,大家都是漢人,即便降了又怎樣?」
「你也想開點,別鑽牛角尖。」
說罷,他也不管僵在原地的柳如是,像是逃避一般,急匆匆拂袖而去,連頭都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