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漢軍席捲南方,關內形式一片大好之時,關外的清廷卻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中。
崇禎十七年末的遼東,格外寒冷。
盛京城外,大雪紛飛,漫天皆白,朔風裹著雪粒,打人臉生疼。
數萬清兵正頂著風雪蹣跚前行,隊伍稀稀拉拉地鋪了十幾里,像一條凍僵的長蛇,緩緩朝盛京城靠去。
隊伍里有人拄著拐,有人趴在馬背上,還有的躺在擔架上,傷兵的呻吟哀嚎與戰馬的嘶鳴聲混在一起,瞬間被風雪吞沒。
從撫寧回到盛京,兩千多里路,這群清兵足足走了近一個月。
不是不想快,而是快不了,傷員太多,掉隊的太多,凍死在路上的更是數不勝數。
多爾袞騎著一匹瘦馬,走在隊伍最前頭,他望著不遠處風雪裡那座熟悉的城池,心中是五味雜陳。
數月前,他懷著問鼎中原的野心,從盛京意氣風發出征;十二萬大軍浩浩蕩蕩,旌旗蔽日。
可如今只回來了五萬殘兵敗將,多爾袞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遼東的父老親隨了。
城外沒有迎接的人群,也沒有夾道的香案,只有幾個太監蜷縮在城門洞裡,圍著一盆炭火取暖。
遠遠看見多爾袞的隊伍,為首的一個太監連忙迎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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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參見睿親王。」
「啟稟睿親王,皇上、皇太后、以及諸位王公大臣正在崇政殿內等著您,請您隨奴才同去。」
多爾袞聞言嘆了口氣,該來的總會來的。
此次大敗,滿蒙漢八旗折損過半,他這個攝政王兼統帥,總要給朝中上下一個說法。
只是沒想到這麼快,自己才剛到盛京,還沒等歇口氣,這幫人就迫不及待地召他入宮了。
他翻身下馬,整了整衣甲,面無表情地擺了擺手:
「前頭帶路吧。」
而此時的崇政殿內,早已是滿座肅然,氣氛壓抑讓人喘不過氣來。
前線慘敗的消息,數日前便已傳回了盛京。
十二萬大軍折損過半;
不僅如此,肅親王豪格、豫親王多鐸、英親王阿濟格、智順王尚可喜、鑲紅旗固山額真葉臣等重臣,更是直接戰死在了關內。
三個親王,一個郡王、一個旗主級別的固山額真,再加上損失的數百位梅勒章京、甲喇章京等;
如此戰損,簡直是觸目驚心,聞之駭然。
要知道,整個滿洲的女真人口也就三十五萬左右,男丁更是只有六萬上下。
此番入關,光是真滿洲就折損了將近三萬,幾乎是全族男丁的一半。
這是大清立國以來、甚至是當初太祖皇帝舉兵造反以來,都未曾出現過的慘敗。
六歲的順治皇帝坐在御座上,正百無聊賴地擺弄著衣角;
年幼的他還不明白,為什麼大殿裡的王公大臣們會一個個面色鐵青、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
而反觀皇太后布木布泰則是平靜地坐在一旁,一手扶著龍椅,一手輕輕撫著兒子的後背,看不出什麼喜怒。
大殿兩側,禮親王代善、鄭親王濟爾哈朗、滿達海、勒克德渾等一干王公貝勒分列而坐,正互相交頭接耳。
就在眾人竊竊私語之時,崇政殿外突然想起了一陣尖細的聲音:
「攝政睿親王到——」
伴隨著這聲通稟,多爾袞的身影出現在了大殿門外,緩緩邁步走了進去。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但多爾袞卻是目不斜視,徑直走到御座前,先向順治皇帝和皇太后布木布泰行了一禮。
「臣多爾袞出兵不利,損兵折將,請皇上、皇太后降罪。」
眼看他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禮親王代善忍不住,第一個站了出來。
「睿親王,當初你提議要入關,我等就曾勸過你,關內局勢不明,不可輕進。」
「可你偏偏不聽,非說什麼機不可失,要一舉定鼎中原。」
「如今怎麼樣?十二萬將士你帶回來了多少?」
「肅親王,豫親王,英親王等沙場宿將,更是戰死沙場,甚至連屍骨都未能尋回來。」
「如此慘敗,你輕飄飄一句『請罪』就完了?」
多爾袞低著頭,一言不發。
代善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我大清立國以來,從未遭此大敗!」
「如今八旗精銳折損過半,萬一那賊寇趁機北上,我大清該如何抵擋?」
換做是以往,多爾袞早就和代善當面爭執起來了。
自從他攝政以來,都是說一不二,連同為攝政王的濟爾哈朗在他面前都說不上話。
可如今的多爾袞卻實在是沒辦法反駁,是他一手葬送了八旗精銳,更是連帶著自己的兩位親兄弟都死在了關內。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抬起頭,聲音低沉:
「禮親王說對,此番大敗,本王確實難辭其咎。」
「但現在也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商量對策,看看接下來該如何補救。」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依本王之見,首先便是要收縮防線,山海關已經丟了,而寧遠更是一座廢墟,遼西走廊實在無險可守。」
「前線那些零散的據點,比如前屯、中後所等最好全部放棄,集中兵力駐守錦州、遼陽、等幾個核心重鎮。」
「那賊寇對我大清極為敵視,遲早要出關北上,咱們必須早做準備。」
「其次是徵兵,如今各旗兵力嚴重不足,必須在治下牛錄中強制徵召青壯年入伍。」
「可以優先從八旗余丁、歸附部落中……」
可話還沒說完,一旁的代善卻抬手打斷了他:
「夠了!」
「你睿親王此番大敗,已經讓我大清傷筋動骨;不追責於你,那是皇上和太后的恩典,怎麼能容你繼續發號施令?」
「難道你還猶嫌不足,想把我大清徹底送上死路?」
多爾袞臉色鐵青:
「禮親王,你什麼意思?」
「本王雖然打了敗仗,可這些年為大清立下的功勞,哪一件少了?」
「現在局勢緊迫,也不是爭吵的時候,必須做好萬全準備,嚴防那賊寇出關攻伐我大清。」
「局勢緊迫?」
代善冷笑一聲,
「若不是你獨斷專行,何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就這樣,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開始爭吵起來,殿內的氣氛也愈發緊張。
「夠了。」
就在此時,一個女聲從大殿上首響起,聲音雖然不大,卻讓整個崇政殿都安靜了下來。
布木布泰,這位孝莊太后緩緩站起身來,一臉平靜地盯著多爾袞:
「睿親王,我大清不止你一個攝政。」
「征戰近半年,想必你也乏了,這段時間就好好在王府里歇歇吧,不必再操心朝堂諸事了。」
「身子要緊。」
一個先皇長子,一個皇帝生母,如今大清朝廷里兩個最有權勢和地位的人物發了話;
即便是多爾袞想開口反駁,也是無能為力。
他現在的威望已經跌到了谷底,胞兄胞弟雙雙殞命,他軍中朝中再無根基可言;
就連往日緊緊追隨自己的貝勒大臣們,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作壁上觀,閉口不言。
眼見大勢已去,多爾袞也懶再多說一句,只是最後朝皇帝和太后拱了拱手,轉身離開了大殿。
步聲橐橐,漸行漸遠。
等他走後,一直默不作聲的濟爾哈朗才站了出來。
與多爾袞的鋒芒畢露不同,濟爾哈朗素來沉穩持重,不爭不搶,在朝中人緣極好。
既然多爾袞這個攝政王已經被剝奪了話語權,那如今同為攝政王的濟爾哈朗自然要接過這個擔子。
他緩緩走到大殿中央,朝著在場眾人拱了拱手:
「諸位,經此一役,我八旗兵力折損嚴重,遼東防禦空虛。」
「值此危難之際,還請諸位務必同心戮力,共克時艱,如此才能使我大清渡過難關。」
「睿親王雖然有些獨斷,但他有一點說的沒錯,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收縮防禦。」
「錦州以西的所有前沿據點,必須徹底放棄,甚至錦州的守軍,也可以看情況主動撤走。」
「將主力屯集在後方的海州,遼陽、瀋陽,同時派探馬日夜盯住山海關方向,一旦賊寇有北上的跡象,立刻回報。」
「此外,各旗陣亡的兵員名冊也要儘快整理出來。」
「雖然敗了,但也要按官職和軍功發放撫恤金、糧食和田地。」
「此時拖延不,否則兒郎們寒了心,往後隊伍可就不好帶了。」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
「各牛錄也要緊急徵兵,派人從索倫部、瓦爾喀部、赫哲部等歸附部落強征,盡一切可能補足兵員缺口。」
「此外,更要嚴防關內漢人作亂。」
「如今我八旗損兵折將,保不齊就有人動些歪心思。」
「務必嚴防死守,凡有私下串聯、圖謀不軌的,一律拿下,寧殺錯不放過。」
「絕不能讓這群漢人跟那賊寇裡應外合。」
「還有,蒙古諸部和藩國朝鮮都要加緊聯絡。」
「科爾沁、喀爾喀各部要多走動走動,讓他們知道我大清還沒有倒;」
「朝鮮那邊更不能松,讓李氏趕緊輸送兵員和糧食,否則我大清饒他不!」
濟爾哈朗洋洋灑灑,一口氣說了大半天,聽殿內眾人頻頻點頭,竟然無一人提出異議。
而御座旁的布木布泰對此也頗為滿意,最終拍了板:
「鄭親王說有理,就按鄭親王的意思辦。」
就這樣,濟爾哈朗徹底取代了多爾袞,成為了清廷實際上的發號施令之人。
此時的盛京內外,可謂是處處哀聲,家家懸白幡。
經此大敗,大清上下可謂是舉國哀慟,從王公貴族到平頭百姓,家家戶戶都有親族戰死;
街巷之間哭聲不絕於耳,從早到晚,此起彼伏。
陣亡韃子的家屬們,如今也終於體會到了心如刀絞的滋味。
曾幾何時,這些婦孺老弱們都催著家中男人出征,盼望著入關狠狠搶一筆,建功立業;
可現在賞賜沒等到,卻等來了個家破人亡。
有的人家,家中父兄子侄盡數死在了關內,整個家中就只剩下了女人,整日抱著牌位哭天搶地,以淚洗面。
而悲傷之後,又是極度的恐慌。
如今大軍幾乎是一朝喪盡,關外諸城的防禦薄弱到了極點,這是誰都能看見的事實。
坊間流言四起。
有的說那漢軍很快就要北伐,幾十萬大軍日前正在山海關集結,來年開春就會殺回遼東;
有的說那漢王要犁庭掃穴,把滿洲人殺個精光.……
韃子們恐懼中原大軍北上,日夜不安,稍有點風吹草動便心驚膽戰。
遼南一些家底殷實的旗人惶惶不可終日,有些甚至已經開始暗中收拾金銀細軟,準備遷往更北面的城池避難。
不滿情緒,在旗人群體中逐漸發酵。
陣亡將士的家屬們紛紛指責朝廷高層貿然出兵、白白葬送了族中青壯;
甚至不少人抱著自家父兄子弟的靈位,聚在了多爾袞的睿親王府外,想要向這位領兵的主帥討個說法。
不同於哀鴻遍野的滿人群體,遼東的漢人們卻是另一番光景。
這群漢民長期受到八旗壓迫,平日裡逆來順受,甚至連高聲說話都不敢,生怕被抓去當了奴隸。
如今聽說韃子慘敗,心中自然是樂開了花。
可在這個敏感的時候,誰也不敢公開表露情緒,只能耐心靜靜等待局勢變化。
但有的漢民卻已經等不及了,開始私下悄悄串聯、想著開春之後能不能找個機會逃走。
可他們還是高興太早了。
由於擔心遼東漢民與關內的漢軍勾結,清廷在治下展開了一輪大清洗。
凡是有私下議論過局勢的,近期書信往來頻繁的,統統被以「通敵」的罪名抓進了大獄。
沒有審問,也不聽任何辯解,直接殺了了事;
更多的漢民則被強行抓進了托克索莊園裡,成了包衣阿哈,被韃子沒日沒夜地壓榨血汗。
一時間,遼東各地是血雨腥風,漢人百姓們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盼著中原大軍早日北上,收復遼東。
蒙古諸部的反應也開始變微妙起來。
此次跟隨清廷入關,隨征的蒙古兵馬損失慘重,一些部落的首領開始對滿洲八旗的實力產生了質疑。
以往這些外藩蒙古畏懼大清的鐵騎,只能俯首帖耳,任憑調遣。
可如今清廷損失慘重,眼看著就要自身難保,蒙古部落的那份敬畏之心也開始逐漸鬆動了。
有的甚至已經在盤算著,要不要趁這個機會脫離滿洲的控制,另尋靠山。
而朝鮮那邊更是乾脆。
清兵慘敗的消息傳到漢城後,朝鮮君臣當即便以「歲荒民飢,無力供應」為由,停止了向盛京輸送糧草。
雖然面對清廷責問的使者,朝鮮君臣依舊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
但暗地裡,他們已經開始琢磨著,準備開春後派使者乘船南下,秘密聯絡中原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