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外藩使臣的請求,負責接待的布政使司左參政也不便拒絕。
本來在接待規格上就有些怠慢失禮,現在要是再開口拒絕,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說走就走,李景奭當即便帶著副使趙珩和書狀官李翊,在左參政等人的陪同下,從濟南趕往了巨野、曹縣一帶。
一路南下,沿途風物漸次入目,戰後的滄桑與新朝的生機交織相融。
官道兩旁的土地漸漸從平原變成了窪地,原本乾涸的河道已經是浩浩湯湯,田裡的麥苗剛剛返青,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行至巨野境內,左參政抬手示意眾人駐足停步,並指著遠處的一片曠野,不無自豪地介紹道:
「諸位,前方就是巨野戰場所在。」
「數月前,李帥便是在此大破十萬明清聯軍,打那虜寇丟盔棄甲,倉皇北逃。」
「隨後我漢王殿下親率主力南下,千里追擊,將韃虜逼至萊州灣;靖海伯鑿船沉舟,將清虜偽王豪格與兩萬韃虜盡數溺斃於海濤之中。」
「豫親王多鐸不敵南逃,隨後也在揚州被生擒活捉,千刀萬剮;英親王阿濟格于于山海關內被圍殺,屍骨都被築成了京觀。」
「戰後統計,韃子此次入關作亂,至少有六萬滿蒙八旗死在了關內。」
「什麼鐵騎,在我大漢天兵面前,不過是一群土雞瓦狗罷了。」
左參政說雲淡風輕,李景奭三人聽卻是瞠目結舌。
六萬滿蒙八旗精銳,幾乎是清廷一半的家底,就這麼折在了關內?
怪不入冬以來,韃子瘋了似的向朝鮮索要糧食和勞力,動輒派兵渡江威逼,原來是在關內吃了這麼大的敗仗,急著回血呢。
幾位使臣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快意;豪格和多鐸,朝鮮人對他們可是恨之入骨。
丙子之役時,豪格是清軍的左翼主將,最先攻破朝鮮邊境重鎮義州。
城破後清軍屠城,老弱盡殺,丁壯擄為奴,這是丙子之役韃子第一次大規模屠城。
隨後豪格率領左翼主力,連破長山口、昌州,所過之處村鎮盡皆焚毀、糧食搶光、丁口或殺或擄、致使朝鮮北部千里無人煙。
而多鐸更為兇殘暴虐。
當初他與岳托率清軍精銳先渡鴨綠江,一路連克平壤、黃州,如入無人之境,最先抵達了漢城王京。
隨後多鐸又在光交山與朝鮮勤王軍主力決戰,大破朝鮮軍,斬首萬餘,打朝鮮全國上下陷入了絕望。
攻入漢城後,多鐸又縱兵大掠三日,致使漢城「屍橫街巷,哭聲震野」;南漢山城周邊的村鎮也被其盡數焚毀。
戰後押回遼東的朝鮮奴隸,多鐸部占了將近一半。
如今聽說豪格被溺斃於大海,多鐸被千刀萬剮,為首的李景奭只覺胸中鬱積多年的惡氣終於一掃而空。
興致大起,他猛地一夾馬腹,躍馬而出,在官道上狂奔起來。
長風灌入袖袍獵獵作響,他昂首舒眉,盡情感受著這片英雄沃土。
馳騁了好一會兒,他才勒馬回到隊伍里,對著同行的左參政拱手笑道:
「中原寶地,王師有德,好好好!」
一行人稍作休整,再度沿官道啟程,越靠近曹縣境內,眼前景象也愈發熱鬧。
沿途隨處可見成群民夫、值守兵丁齊聚河道兩岸,河堤上彩旗招展,人頭攢動,號子聲震天響。
位於曹縣的黃河大堤叫做太行堤,是弘治年間由名臣劉大夏主持修築的,長達一百六十里。
李景奭等人在遠處勒馬駐足,凝神細看。
只見整條大堤被各色旗幟劃分成了數段,高處還有司號手正憑藉旗語、號令調度人手,統籌全局。
堤上人影雖然密密麻麻,但卻並不混亂,人人各司其職,如同蟻群般井然有序。
軍民分工一目了然。
一群赤膊的漢軍士兵站在齊腰深的水中,齊聲喊著號子,將巨大的草埽推向堤腳;
另一隊士兵在堤頭捶打木樁,鐵錘此起彼伏,咚咚咚的敲擊聲在河岸邊傳出去老遠。
而民夫們則是排成了長龍,有的擔著土,有的扛著沙袋、有的搬著條石,正源源不斷地為固堤工事運輸物料。
堤岸下的空地搭著成片的棚子,裡間不僅有人歇息落腳,還有十幾口大鍋正在熬煮湯藥。
有傷了、累了退下來的,自有醫官上前查看,為其診治。
李景奭注意到一個細節——
整片工地上沒有嗬斥打罵聲,也不見監工揮著皮鞭驅使民夫;軍官下令簡短有力,民夫們聞令即行,沒有半分拖拉。
這般景象,在朝鮮幾乎是不可能出現的,甚至在以往的大明也絕無可能。
朝鮮歷來徭役嚴苛,每逢災荒治水,官吏必先剋扣賑銀、中飽私囊,隨後再強行徵發百姓充當苦力。
監工動輒以皮鞭棍棒打罵催逼,民夫不堪苛虐,逃亡潰散乃是常態,更別提動用軍隊救災了。
順著堤道前行不遠,眾人終於見到了山東巡撫曾瑞。
這位坐鎮一方的二品封疆大吏,此刻全無半分高官威儀,他正卷著褲腿,與幾位老河工蹲在高處,商量著加固大堤的方案。
沒有前呼後擁的隨從,只有七八個護衛圍在他身側,寸步不離。
知朝鮮使團到來,曾瑞也頗感意外。
如今汛期迫近,自己必須全心全意地坐鎮一線,統籌防汛,片刻也不閒,實在是無心應付外藩使臣。
但也沒辦法,既然來都來了,就算是出於禮節,他這個一把手也去露個臉。
拍了拍腿上的泥,曾瑞轉身下了河堤,簡單朝幾位使臣打了個招呼,
「外使遠來辛苦,此地不宜久留,還是儘快啟程入京吧。」
說罷,他又火急火燎地帶著人趕回了堤上,連頭都沒回。
雖然言語間頗有些冷漠,但看見曾瑞一副滿身泥水的狼狽模樣,李景奭幾人也沒覺有絲毫不妥,反而愈發欽佩起來。
一個封疆大吏竟然親臨救災一線,這在朝鮮簡直是聞所未聞。
如果為官者人人如此,何愁天下不治?
在離開大堤前,李景奭等人又見到了令他們久久難忘的一幕。
堤後不遠的村莊外,成群結隊的婦人正挑著擔子,往工地送來熱粥和炊餅。
士兵和民夫們排成兩隊,輪流上前盛粥取餅,好一副秩序井然的模樣。
幾個孩童提著瓦罐穿梭其間,稚聲喊著「軍爺辛苦」,遞上一碗熱薑湯。
看著這一幕,為首的李景奭久久沒有開口。
過了好一會,他才轉頭對著身旁的副使趙珩感嘆道:
「朝鮮兩班之家,婢僕送食尚需嗬斥催促。」
「此間婦孺竟自發送至堤上,也不知朝廷如何教化至此?」
趙珩聽連連點頭,深有同感。
書狀官李翊更是掏出紙筆,當場伏在馬背上,將這一幕記了下來,準備編入《行中聞見錄》。
「乙酉年三月初,隨使行至曹縣,見新朝軍民一體,共御黃泛。」
「堤工數里井然有序,兵不凌民、官不欺下,不待鞭策而自趨公役;百姓自發攜食送水,犒勞軍士,其情殷殷,其意切切。」
「當是時也,春寒水冷,而堤上堤下卻熱氣蒸騰,不知肌膚凜冽。」
「自丙子胡亂後,清虜肆虐遼東三韓,中原舊事已不可復追。」
「不意新朝肇建,上下同德、氣象竟遠超洪武、永樂之時。」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觀今日之狀,真可謂人和之極致也。」
見識到了新朝的驚人組織力,朝鮮使臣愈發堅定了背清投漢的念頭。
回到濟南後,李景奭便帶著使團迫不及待地從濟南出發,直奔京師而去。
一行人快馬加鞭,日夜兼程,總算在三月末抵達了北京城。
住進了熟悉的玉河南館後,三位使臣隨即便換上官袍,奔赴禮部衙門,將國王李倧的表文、國書遞了上去;
同時還有諮文要交予禮部侍郎,陳述此行前來覲見的事由、以及想要請旨的事項。
隨後副使趙珩又帶著押物官,將此行所帶的一應貢品移送至會同館貢庫,交由禮部、鴻臚寺、內府監三方清點登記。
做完這一切後,幾人本以為很快就能見漢王天顏,可沒想到一等就是七八天,皇宮裡一點消息也沒傳回來。
江瀚可沒空管朝鮮使臣,眼看著就要開國立制,他哪有閒工夫分心他顧。
「登基大典迫在眉睫,務必要將新朝第一個施政計劃制定出來;」
「覆蓋面要廣,農業、水利、民生、經濟、工商、教育、醫療、吏治等方方面面都要囊括進去。」
文淵閣內,江瀚正拉著趙勝一道,仔細研究著如何制定開國後的第一個施政計劃,
「你這個首輔,到時候可是要向朕和百官,詳細陳述你的理政措施,隨後昭告天下、確立朝綱。」
「事關萬民福祉,務必慎之又慎。」
這個施政計劃,正是從後世借鑑來的思路,以階段性的規劃穩步推進國家發展,避免忙而無序、朝令夕改。
如果說將國家比作一艘揚帆遠航的巨艦,那麼皇帝就應該是船長,負責為國家指明前進方向;
而首輔則是舵手,負責操船掌舵,按照皇帝指明的方向細化方略,穩步推進。
其餘文武百官則是船工,各司其職,負責推動這艘巨艦破浪前行。
其實在歷朝歷代,這樣的做法並不罕見。
明代首輔在上任時,就會向皇帝和整個官僚系統,宣示自己的政治理念和施政方向。
這不僅是向上表達忠誠,更是向整個官僚體制,宣告自己將如何使用權力。
就拿嘉靖年間的甘草閣老徐華亭來說,在扳倒嚴嵩後,他就提出了「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以用舍刑賞還公論」的口號,並將其作為了自己的施政綱領。
張居正在上任首輔前,也曾向隆慶皇帝上了一份《陳六事疏》;
雖然當時並未被採納,但後來這封奏疏,還是成為了其領導「萬曆新政」的總體計劃書和施政藍圖。
江瀚希望從此能形成定製——由皇帝定大方向,內閣諸臣拿方案,並將其告知天下臣民;
雙方都按規矩辦事,推動國家逐步前進。
數月前,他曾將一封《經世新民四綱》親手交給趙勝,那份綱領就代表了新朝日後的改革方向。
如今幾個月過去,登基大典即將來臨,趙勝也需要向江瀚交出自己的答卷。
但這事兒也沒那麼簡單,皇帝一張嘴,臣下跑斷腿。
為了定好這個計劃,這段時間趙勝可謂是殫精竭慮,頭髮都白了不少。
他反覆揣摩著手裡的《經世新民四綱》,並多次入宮與江瀚深談,就是為了確保方向;
隨後趙勝又以小範圍廷議的形式,召集了各部堂官以及一些精通錢糧、水利、農桑、工商等方面的幹才參與討論,集思廣益。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心裡沒底,尤其是在制定具體指標數據方面,難度極大。
除了西南三省、陝西等朝廷深耕多年的起家之地,其餘大半省份都是新克之地;
田畝、人口等核心基礎數據,至今仍然沒有一個準確的數字。
沒了這些基礎數據,想要制定出切實可行的指標,實在是有些天方夜譚。
思慮再三,趙勝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依臣之見,最初兩年還是要以恢復民生為主。」
「自從咱們於崇禎十五年出兵北伐,僅僅只用了兩年時間便席捲了整座天下,先後打垮了大明和東虜,速度實在太快。」
「南方許多省份都需要進一步鞏固,繼續深化追贓助餉,剷除地主豪紳的政策,不宜急於求成。」
他頓了頓,繼續道:
「此外,臣還希望在全國範圍內進行一次清查,摸清全國田地、人口等準確數字;」
「一些重大的水利、交通、屯墾事宜,也要派專員前往地方實地考察,探明實情。」
「如此一來才能杜絕紙上談兵,也便於日後制定具體指標,免脫離實際,造成地方負擔過重。」
江瀚點點頭,
「是這個道理。」
「步子確實不能邁太大,先把根基打穩再說。」
「那就先緩緩,暫且不要定下具體指標,等各地方數據都報上來後,再由中樞商討制定。」
「隨後可以再頒發實施細則,補充說明。」
說罷,他便抬腿準備離開文淵閣。
但趙勝卻突然開口攔住了他:
「啟稟王上,朝鮮使團在會同館已經等候了七八日之久,您是不是抽空見見?」
「那姓李的正使天天在禮部衙門外轉悠,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樣,看樣子朝鮮國內確實碰見困難了。」
江瀚停下腳步,隨意擺了擺手,
「先晾著,等登基大典過了再說。」
「他朝鮮無非就是想求我漢軍出兵,將盤踞在遼東的韃子徹底剿滅,還能有什麼新鮮花樣?」
「大明才是朝鮮的親爹,關咱大漢什麼事?」
但趙勝卻有些遲疑:
「可畢竟是咱們推翻了大明,從法理上自然也要繼承大明的宗藩體系,朝鮮也應該算作大漢的藩國……」
江瀚抬手打斷了他,解釋道:
「朝鮮這個藩國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昔日大明對其有再造之恩,可朝鮮君臣與後金暗通款曲,出賣大明情報。」
「這等首鼠兩端、兩面三刀之輩,全無信義可言。」
「我今天也跟你交個底。」
「日後本王打算徹底斷絕朝鮮國祚,將這塊地拿到手中。」
趙勝聞言心頭一驚,
「如此一來,那收復遼東可就要變成滅國吞藩的大戰了。」
「朝鮮君臣與後金暗通款曲一事,畢竟也沒有實證,大軍出征講究個師出有名,名不正則言不順。」
江瀚冷笑一聲,胸有成竹:
「放心便是,證據還不好找?」
「必要時可以把韃子逼入朝鮮境內,屆時我大漢天兵便可以打著追剿殘虜、拯救藩民的旗號,摟草打兔子,連帶著兩國一起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