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朝鮮使團還不知道,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已經被中原王朝的新主給盯上了。
幾人依舊還抱著「天朝上國必將垂憐」的舊夢,幻想著大漢能像當年的大明一樣,能再救朝鮮一命。
李景奭等人像是望夫石一般,每天雷打不動地守在禮部衙門外,眼巴巴地等著召見。
可每次到的回答都是一樣:
登基大典在即,諸事繁忙,還請外使耐心靜候。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隨著開國大典的臨近,軍中領兵在外的將帥們,也都應江瀚的要求,紛紛趕回了京師。
馬上就要當皇帝了,他也好好想想,該怎麼安排這幫追隨自己打天下的老弟兄們。
這一日,武英殿內鼓樂齊鳴,一眾將帥齊聚一堂,好不熱鬧。
坐鎮西北的董二柱,鎮撫湖廣的邵勇,經略江南的李老歪,也有駐守山海關的李自成……就連遠在福建的鄭芝龍也被召了過來。
總之,目前漢軍中能數上號的將帥一個不落,悉數到齊。
大殿內絲竹聲聲,舞姬翩翩,一曲《破陣樂》奏慷慨激昂,聽在座諸將熱血沸騰。
一曲奏罷,江瀚才吩咐傳膳擺酒;尚膳監的宮人們魚貫而入,很快便將各色珍饈時鮮,擺在了眾將案前。
酒宴齊備後,江瀚率先舉起了酒樽,清了清嗓子:
「自孤起兵陝北,十五年生聚,十五年浴血,滅大明、逐東虜,終於以定鼎天下。」
「能打下這份基業,也並非本王一人之功,還仰賴諸位披堅執銳、捨生忘死;」
「再加上麾下萬千將士浴血拚殺,方才掃平天下、勘定禍亂。」
「這第一樽酒,本王敬諸位,也敬戰死沙場的同袍們。」
說罷,他朝在場諸將掃了一圈,目光在每個熟悉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隨後一飲而盡。
眾人見狀紛紛起身,連道「不敢」,隨即也跟著一飲而盡,躬身謝恩。
江瀚抬手一壓,示意眾人落座,隨後便進入了正題。
「在場的,有一開始就跟著本王起兵的——」
他目光落在最前排的幾位身上,
「比如柱子,邵勇,老歪,曹二,方宏幾個。」
被點到名字的幾人連忙跟著起身,腰杆挺筆直,臉上滿是意。
「也有半道加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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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瀚看向李自成和鄧陽,
「比如當時還是義軍的闖將,以及來自窟龍關的鄧守備。」
兩人聞言也連忙站起身來,朝四周拱了拱手。
「還有最後加入的,比如南安侯、靖海伯父子。」
被點到的鄭芝龍、鄭成功也跟著起身,朝江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今日之所以把諸位齊齊召來,一來呢,是咱君臣也好久沒見了,趁著開國大典這個機會,也聚一聚,喝喝酒,敘敘舊;」
「二來呢,也是想與你等功臣好好談一談,關於封爵賞賜一事。」
此話一出,眾人立馬擱下了手裡的酒樽,豎起了耳朵,凝神靜聽。
封賞爵祿是在場所有開國功臣最關心、最期盼的大事;今日一言,便關係著日後族中基業,沒人敢分心他顧。
本來按照以往歷朝歷代的規矩,他們這些功臣追隨主上征戰四方、出生入死,立下不世功勳,怎麼著都能討一個世襲罔替的爵位。
但江瀚這位新君卻有些不一樣。
由於深諳土地兼併、豪門坐大的危害,江瀚不同於以往的君王,動輒以田地酬功。
軍中眾所周知,王上極少賞賜部下田土,大多都是以金銀、綢緞、珍寶等代之;
即便有所賞賜,規模也不會太大,最多不過百畝而已。
而江瀚之所以這麼做,也是為了以身作則,給後世之君做個表率,儘量延緩土地兼併的速度。
但這樣也會帶來一個問題。
要知道,自從華夏千年以降,良田就是這片土地上最保值、最穩妥的產業。
金銀財寶都是身外之物,終有耗盡之日,唯有良田沃土,才是世代傳家的基業所在。
虧江瀚手底下的部將底子不差,都是窮苦出身,再加上他常年耳提面命,大家都對兼併土地一事不感興趣;或者裝作不感興趣。
要是真換做以往朝代的驕兵悍將,上頭要是發賞發少了,或者不如意了,說不定第二天就要鬧個兵變出來。
但即便如此,人心也是會變的。
隨著眾將地位日漸尊崇、功勳愈發卓著,他們的眼界與心境或許也早已不復當初。
單純的金銀財貨,顯然已經無法滿足眾人心中所求;他們真正期待和追求的,是那世襲罔替、與國同休的爵位。
對於這幫戎馬半生、捨命打下江山的開國功臣而言,爵位不僅是對自身功勳的肯定,也是對子孫後代的一種保障。
在他們看來,現世的封賞只是一時富貴,只有世襲罔替才是傳家基業;
沒了世襲的爵位,榮華富貴終究只是鏡花水月,一朝天子一朝臣,隨時可能一無所有。
有了爵位在身,勛貴們的子孫後代便可永享榮華富貴,便不用再像祖宗宗一樣在泥里刨食、掙扎求生;
以至於最後只能通過披甲上陣、捨命搏殺的手段,來換取一個前程。
只要王朝不倒,家族便可世代坐擁田產、祿米,這才是對自己半生血汗最實在的保障。
有了爵位,族中子弟便能優先入仕、蔭補為官,不必再靠科考、戰功白手起家。
要知道,很多人奮鬥一生的終點,也不過只是勛貴人家的起點罷了。
最初起兵時,大家或許只是為了吃一口飽飯,推翻壓在身上的腐朽王朝;
但隨著地位越來越高、眼界越來越寬,大家的欲望也在變化。
這是人之常情,即便江瀚作為一國之主,也無法阻止這種心態上的改變。
人性如此,一定要尊重人性,順勢而為。
當初江瀚在起兵造反時,手裡除了維持軍隊所必須的錢糧和賞賜外,幾乎拿不出什麼好東西來封賞這些將領。
一個「世襲罔替」的奔頭,才是能綁定各級軍官的利器。
當初鄧陽獨自一人潛伏在大明體系中,與各路官員、將領、藩王周旋;
難道他做這些,只是為了崇高的理想?
非也。
是因為鄧陽在長久的潛伏過程中,逐漸看清了局勢;認定了江瀚能夠一統天下、位極九五。
讓鄧陽殺掉山西巡撫的投名狀,只是江瀚用來牽制他的手段而已,難道還真指望用一件事吃定他一輩子?
讓麾下將士為了自身前程、為了子孫世代,願意拚死攻城、捨身潛伏;用日後富貴換取當下效忠,是作為君主性價比最高的選擇。
如今開國在即,有大批百戰將領等待著封賞,就是這個現實邏輯。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是客觀規律,非人力所能扭轉。
再說了,新朝幅員萬里,麾下軍民億萬,如此龐大的國家,僅僅只靠君王是不可能完全掌控的。
江瀚需要勛貴集團作為權力支柱,替他鎮守四方,掃滅不臣。
世襲罔替就等同於把勛貴們的身家性命,與國運牢牢捆死——
朝廷安穩,則爵位永續;王朝覆滅,世襲特權也會隨之作廢。
為了保全自身,勛貴們會天然主動地擁護皇帝,打壓叛亂、制衡文官、鎮守邊關,成為皇權最穩固的武裝與政治盟友。
因此,不管是從個人情感,還是從政治利益的角度出發,世襲罔替的爵位,江瀚都要封賞下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定下一個合理的制度,對勛貴們加以約束。
世襲是收買人心、籠絡功臣的政治籌碼,開國可以放寬,但同時也必須嚴格控制;
既要借勛貴穩固江山,又要提防世襲之家侵蝕國本。
看著眾將緊張而又期待的目光,江瀚笑了笑:
「放心便是。」
「在場的諸位,有一個算一個,都可以世襲罔替。」
眾人一聽,總算是鬆了口氣,紛紛喜笑顏開,連忙離席跪地,山呼謝恩。
江瀚抬手壓了壓,隨後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沉了下來:
「但是,本王醜話也要說在前頭。」
「世襲罔替,是對各位功勞的肯定;但並不意味著,你們的子孫後代就能從此高枕無憂,坐享其成。」
「你們各家的子侄,想要襲爵可以,但一定拿出真本事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
「凡武官子弟,年滿十八必須赴京比試;除了武藝外,文墨兵略也要達標,才算通過。」
「第一次比試不合格的,暫時保留承襲名分,只發半俸,不許掌兵管事,給兩年期限練武藝。」
「第二次補考仍不合格的,繼續半俸。」
「第三次還考不過,直接削去世襲資格,降爵一等,並在本戶另選適齡子弟承襲祖職。」
江瀚所說的,正是當年老朱開國時定下的制度。
但在明初時,這套制度只針對基層的衛所武官、千百戶等世職,不涵蓋公侯伯爵等勛貴。」
作為開國皇帝,朱元璋看很清楚:
長久的世襲只會讓武官子弟養尊處優、不通弓馬,致使衛所軍備快速糜爛,國家無可用之兵。
所以他才會用考試,倒逼世襲武官之家代代習武,將兵權與武藝綁定起來,避免出現無能之輩。
想法是好的,可惜隨著成祖靖難登基,這套制度就開始出現了鬆動。
為籠絡麾下的靖難武將,朱棣在永樂元年定下「新官、舊官」二分法:
所謂舊官,便是指洪武開國時的武官後代——還是老樣子,承襲必須赴京比試弓馬,三試不中革職充軍;
而跟隨朱棣靖難起家的武將世家,則是新官。
這批人終身不用襲職比試,年滿十六便可直接世襲領俸、執掌衛所兵權。
再到後來土木堡之變,文官集團崛起,五軍都督府的兵權被逐漸抽空,再也無力督查全國武官比試。
至此,朱元璋定下的武職比試製度,便徹底淪為了一紙空文。
但說句公道話,老朱應該也想不到這點。
誰能想到建文帝執掌全國兵權,到頭來反而被燕王給奪了江山;
他更想不到,堂堂大明天子,竟會被俘於蒙古人之手,致使大軍盡喪,社稷蒙羞。
江瀚的目光再度掃過眾人,語氣也變語重心長:
「諸位好好想想,當初咱們起兵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推翻壓在頭頂上的官紳地主、藩王勛貴嗎?」
「這群蛀蟲蠶食國本,魚肉百姓,把江山啃是千瘡百孔,搖搖欲墜。」
「我希望各位引以為戒,以大局為重,不要挑戰國家底線,以為立了功就能肆無忌憚,轉頭就學起了昔日那幫利慾薰心之輩。」
「本王眼裡可不揉沙子,到時候別怪孤不講情面,剝皮實草,也省你我君臣心生嫌隙。」
一番警告殺氣騰騰,聽在場眾將心頭一凜,紛紛點頭稱是,不敢與之對視。
看著眾人噤若寒蟬的模樣,江瀚語氣也緩了幾分:
「想要世襲罔替可以,但還是那句話——能者上,庸者下。」
「要是哪家後代真沒了能扛鼎的子弟,那就安安心心做個富家翁;只要老老實實,不觸犯律法,祖上的產業還養起一兩個閒人。」
「至於往後的收入,你們也不用擔心。」
「如今海貿利潤豐厚,江南商業繁榮,不一定非要跟那幫土財主一樣拚命占地,本王會給你們找個好營生的。」
說著,他又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鄭芝龍。
鄭芝龍見狀心中一凜,連忙起身表態:
「王上說極是。」
「海外疆域遼闊、財貨遍地、絲毫不輸江南膏腴之地。」
「諸位大可放寬眼界,不必拘泥於寸土良田;鄭某不才,對周邊海疆也略知一二,大可為朝廷前驅。」
殿內的一眾將帥們聽罷,也接連起身拱手,表明態度。
曹二第一個拍著胸脯表示:
「王上放心!」
「末將回去一定嚴加管教家裡那幾個小子。」
「要是真養出個廢物來,不用您吩咐,咱肯定一腳把他踢到邊關戍衛去,免敗壞家業、禍亂地方!」
一旁的李自成也跟著連聲附和:
「不錯。」
「咱們一路走來殊為不易,可不能讓幾個禍害壞了朝廷基業,敗了大軍口碑。」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氣氛十分熱烈。
江瀚這才舉起酒樽,最後一飲而盡:
「行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就各自回去好好準備吧,等著領爵位便是。」
又是一陣千恩萬謝,眾將這才一一告退,魚貫而出。
可曹二、李老歪、董二柱這三個卻遲遲不肯離去,在殿門外鬼鬼祟祟地探著腦袋。
江瀚也正要起身離開,一抬頭看見幾人還在門外晃悠,不免有些詫異:
「你們幾個搞什麼名堂?想給咱當門童?」
三人對視一眼,嘿嘿笑著湊了過來。
為首的董二柱搓著手,支支吾吾道:
「王上,您看這都要開國了,往後咱怎麼著也是個侯爺伯爵,也是要上史書的。」
「您是不是……也給咱哥幾個賜個名?」
「這麼多老兄弟,就屬咱哥仨名字最拿不出手了,連黑子那廝都有個正經名兒。」
「咱仨這二柱、老歪、曹二,聽著跟山賊頭子似的,怎麼寫進史書里?」
江瀚有些哭笑不:
「這不挺好的麼,都是爹娘取的,怎麼就拿不出手了?」
一旁的曹二連忙擠了過來,一臉理所當然:
「那可不一樣。」
「咱爹娘死早,哪有您親?」
「要不是王上帶著我等一路殺出來,哪有咱哥仨的今天,這就如同再世父母。」
「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江瀚也拿他沒辦法,嘆了口氣,擺擺手:
「行了,本王知道了,到時候給你們賜個名就是了。」
「趕緊滾,別耽誤我批奏疏。」
三人如蒙大赦,千恩萬謝,然後喜滋滋地退出殿外。
臨了,李老歪還不忘回頭補一句:
「王上您可取個好聽點的,咱以後也有面.……」
江瀚隨手抓起案上的酒樽作勢要扔,李老歪一縮脖子,溜比兔子還快。
武英殿外陽光正好,還能聽見幾人勾肩搭背,漸漸遠去的聲音:
「走,咱哥仨再找地喝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