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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大漢月報

2026-08-23 13:28:33 作者: 就愛啃雞翅

  聽了錢謙益這番慷慨陳詞,饒是江瀚早有心理準備,也被他翻臉如翻書的本事驚一愣。

  繼「水太涼,頭皮癢」之後,又來了個「耳朵順」,這位文宗的變臉功夫,當真是一絕。

  武英殿內侍立的宮人們也都愣在了原地。

  在他們看來,這位號稱士林領袖的文壇魁首,縱然不敢公然抗旨,但好歹也該矜持幾句吧;

  怎麼轉頭否定起了畢生所學?讀書人的骨氣呢?

  而面對四周傳來的鄙夷目光,錢謙益卻絲毫沒覺有任何不妥。

  有道是「自古艱難唯一死」,他還想摟著如花似玉的夫人多活幾年呢;

  如今了天子金口,也算是性命無憂了,說不定此事辦好了,以後還能混個一官半職,從此安度晚年。

  錢謙益定了定神,緊接著拱手問道:

  「罪臣愚鈍,尚不知此事該從何著手,究竟該以什麼方式向天下人曉諭上意?」

  「還請陛下指點迷津。」

  江瀚靠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豎起三根手指:

  「這件事,要分三步走。」

  「其一,三法司會審的結果很快就會出來,這個案子肯定是要公布天下的,包括一應口供、罪證等細節。」

  「朝廷要藉此革去衍聖公爵位,一勞永逸;錢卿身為一代文宗,自然要站出來首倡此事,搖旗吶喊。」

  「寫幾篇文章,藉此事把衍聖公門第的腐朽不堪,與現今儒學的弊病綁定起來;要把嚴懲孔胤植一事,拔高到『正本清源、拯救天下』的高度。」

  錢謙益聽罷點點頭,但卻又面露憂色:

  「陛下聖明。」

  「只是如此一來,勢必會在士林中掀起一片軒然大波,反對駁斥聲定然是鋪天蓋地。」

  「江南一地文風鼎盛、派系繁多,除了臣所在的虞山學派外,還有以吳偉業為首的婁東詩派、浙江劉宗周的蕺山學派,以及盤根錯節的東林學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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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有以驚世駭俗、離經叛道著稱的泰州學派,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錢某雖然被謬讚一聲天下文宗,可列位山長也並非是等閒之輩,只怕這口水仗要爭曠日持久。」

  錢謙益倒也不是在推辭。

  明末這個時間節點,可以說是中國歷史上經濟與思想相互滋養、互相推動的關鍵轉折期。

  商品經濟的高度繁榮,為思想解放提供了豐厚的土壤;而思想的裂變與啟蒙,反過來又為經濟發展注入了動力。

  但由於缺乏統一綱領,各家學派思想分化嚴重,新舊衝突不斷。

  以虞山學派、錢謙益等為代表的文人,偏向文藝浮華、折中調和;

  蕺山劉宗周、復社幾社文人堅守氣節、偏重經世;守舊的東林理學士人持續抨擊「異端思想」。

  思想沒有形成統一變革力量,就難以推動全國層面的思想解放與制度革新。

  面對錢謙益的遲疑,江瀚擺了擺手,斬釘截鐵道:

  「怕什麼?!」

  「不要怕打口水仗,不少大道至理都是在辯駁爭吵、交流碰撞中互相融合、互相進步的。」

  「像是被視為離經叛道的泰州學派,其主張的『百姓日用即道』的觀點,在朕看來就很有可取之處。」

  「各家皆有所長,所以才需要你這個儒學大家取長補短、去蕪存菁。」

  「再說了,有朝廷背書,你難道還怕爭不過一幫酸儒?」」

  錢謙益聞言有些愕然。

  不是說朝廷不方便直接出面干預嗎?朝廷又如何能為自己背書?

  江瀚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來淡淡道:

  「隨朕來。」

  他帶著錢謙益走出武英殿,穿過重重宮門,繞過內閣大堂,沿著紅牆夾道一路向東,來到了位於承天門東側的一處院落群外。

  院子不算太大,青磚灰瓦,看起來十分不起眼。

  跨入院門,眼前豁然開朗,十三間館舍分列於東西兩側,院內人來人往,腳步匆匆。


  館舍內,書吏們正埋頭奮筆疾書,案前堆著一疊又一疊竹紙;空氣中瀰漫著筆墨的清香,沙沙的翻紙聲此起彼伏。

  這裡便是負責抄錄朝廷邸報的官署——提塘報房。

  在前明時,官方邸報的出版大致分為了三個流程:匯稿、編輯、抄錄。

  匯稿由通政司負責。

  通政司會收集來自全國官員的奏章與地方上報的消息,匯總後呈送皇帝批閱。

  皇帝批閱後的文書則會被送到六科廊房。

  內容經過六科給事中核查後,才挑選出其中可以公開發布的諭旨和章奏,進行分類、編輯,形成邸報的原始素材。

  最後,編纂定稿的邸報原文會被送到提塘報房,進行抄錄和發行。

  站在提塘報房前,錢謙益有些不明所以。

  他環顧四周,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道:

  「陛下,您帶罪臣來此,不知有何交代?」

  江瀚負手而立,望著院子裡忙碌的官吏,緩緩道:

  「以往朝廷邸報,主要是面向全國的文官武將和一眾士大夫,傳遞皇帝諭旨、官員任免、前線軍事等重大消息。」

  「而且官方渠道也只會覆蓋到省一級,知府、知縣等官員若是想閱讀邸報,還需要自己想辦法抄錄、傳閱。」

  「民間百姓更是對此一無所知。」

  「這種人為造成的信息隔離,朕認為是極其不妥的。」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

  「朕在御極登基時曾有言:天下者,乃萬民之天下,非一姓、一門之私。」

  「如果天下四民連朝廷政令、官府政策都一無所知,又怎麼能說是『萬民之天下』呢?」

  「因此,朕打算擴大朝廷邸報範圍,將其下放至州縣村鎮,務必使市民百姓也能通曉朝廷政令、家國要事、民生舉措、獎懲大案等消息。」

  錢謙益聽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很快便想到了其中好處。

  以往朝廷在徵稅、征役、推行新政、調撥糧餉時,都是由地方官吏一手操辦,百姓無從知曉朝廷本意;

  不少貪官污吏便會藉此篡改政令、曲解條文,名正言順的魚肉百姓、中飽私囊。

  如果邸報公開發行,那麼朝廷一應政令、稅役標準等便能提早公之於眾,地方也就再無篡改遮掩的空間。

  長此以往,一旦市民百姓養成了閱讀邸報的習慣,也就不至於被貪官污吏蒙蔽愚弄,甚至還能反過來對其形成監督、整肅風氣。

  可凡是有利有弊,其中最關鍵的便是財政問題。

  如果要將邸報通行天下,那麼所需的成本定然會成倍增加,朝廷真能負擔起嗎?

  江瀚看出了錢謙益的疑惑,淡淡解釋道:

  「無需過慮。」

  「這邸報既然要面向民間,那也就意味著不一定全要朝廷出錢,可以讓市民百姓買嘛。」

  「可以把邸報做大一些,分成幾個版面。」

  「第一版是朝廷令旨、國家大事;第二版可以是各地風物、聞異事;第三版可以是小說話本、詩詞文章;第四版是商業行情、物價漲落。」

  「內容豐富了,看的人也就多了。」

  「一份賣幾文錢,既能讓百姓買起,朝廷又能收回成本,何樂而不為?」

  錢謙益眼睛一亮:

  「陛下此議甚妙,那這印刷之事……」

  「不用擔心。」

  江瀚抬手指了指報房的方向,

  「京師早有集刻、寫、印、校、裝訂完整的流水線作坊,可以批量印刷邸報。」

  「如今只是把規模擴大,多置辦些器械、多雇些人手就是了;成本攤下來,一份報用不了幾文錢。」

  錢謙益聽連連點頭,心中暗暗佩服。

  他拱了拱手,繼而追問道:

  「敢問陛下,這面向天下的邸報可有定名?」

  「是隨新政隨時刊發,還是定期間隔發行?」

  江瀚沉吟片刻:

  「就叫《大漢月報》吧,以月為期,每月初發行一期,通過驛傳分發至下面州縣。」


  「遇有重大消息或變故,可增發特刊。」

  「這第一版,就用衍聖公一案把月報的名頭打響,讓天下人都知道有這麼份報紙。」

  「隨後你再以投稿的方式,將批駁衍聖公、廓清學風的文章寄來,朕讓人增補一期。」

  錢謙益聽罷連連拱手,

  「陛下放心,罪臣回去就立刻著筆立論,定不辜負聖望!」

  回到館驛,錢謙益便一頭扎進了案牘中;

  而就在他埋頭奮筆疾書時,三法司對衍聖公一案的審理也已經接近了尾聲。

  案卷的細節可以說是觸目驚心,孔府中人魚肉族親、霸占民產、私設刑獄、通虜叛漢等罪名,都被相繼坐實。

  人證物證俱在,孔胤植再無狡辯的餘地,只能籤押認罪。

  孫傳庭當堂宣判:

  革去孔胤植衍聖公爵位,削除一切封號,貶為庶人,秋後問斬;孔氏嫡系一應參與者,也分別被處以斬監候、流放、苦役等不一刑罰。

  孔府田產除保留祭祀用田外,其餘田產銀錢等,一律沒收入官,分與補償苦主。

  消息傳到宮中後,江瀚大筆一揮,批了個「准」字,便命人將判詞和案卷細節一併送交通政司,編入第一期《大漢月報》。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第一期《大漢月報》正式從京師向全國發行。

  驛馬四散而出、晝夜兼程,將成捆的報紙送往了各府州縣。

  ……

  南京城,聚寶門外,鼓樓下。

  集市口人頭攢動,叫賣聲、吆喝聲混成了一片,官差們敲鑼打鼓擠開人群,將月報高高貼在了布告欄上。

  「朝廷審理衍聖公一案已有結果!」

  「孔胤植通虜叛漢、魚肉百姓,罪證確鑿,判革爵問斬!」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遍了南京城。

  人群蜂擁而至,把鼓樓圍了個水泄不通,圍觀的百姓士子們都想擠到最前頭去,看看這聖人之後到底犯了什麼滔天大罪,竟然被判了個秋後問斬。

  眾人你推我搡,可奈何人潮洶湧,根本擠不進去,就算拚命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也看不清具體內容。

  「都讓讓!讓我過去!」

  「別擠了,再擠就出人命了!」

  「到底寫了什麼?前頭的念一念啊!」

  而就在此時,幾個十來歲左右的半大小子,突然從人群外圍冒了出來。

  他們穿著一身乾淨的青布短褐,肩上還挎著一個布褡褳,手裡高高舉著一遝月報,扯著嗓子嚷了起來:

  「各位父老鄉親!各位老爺相公!」

  「小子這裡有《大漢月報》創刊號售賣,皆由朝廷刊印,童叟無欺!」

  「衍聖公案全部細節,一應口供、罪證、判詞,全在上頭!」

  「可以人手一份,無需爭搶!」

  聽見叫賣聲,擠在鼓樓下的市民百姓連忙調轉槍口,爭先恐後地朝那幾個報童涌了過去。

  「多少錢,趕緊給爺來一份!」

  看這架勢,要不是顧忌還有官差在場,說不定早就動手爭搶起來了。

  「三文!只要三文!」

  「兩碗茶湯的價錢,您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拿回家慢慢看,還能當草紙用!」

  見價錢確實不高,在場眾人連忙從懷裡摸出銅錢,塞到了報童手裡,搶過報紙,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

  而就在集市眾人爭搶傳閱之時,南京城裡的茶樓酒肆也熱鬧非凡。




  台下的茶客酒客一個個都豎起了耳朵,聽是聚精會神,津津樂道。

  一時間,南京城裡從街頭到巷尾,上至官紳下至百姓,到處都在談論孔府大案,到處都在傳誦《大漢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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