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讓寧遠城恢復其前線樞紐、與後勤重鎮的作用,李自成也早有定計。
在奉命駐防山海關的這段時間裡,他已經提前打好了腹稿。
由於清兵此前在關內遭到慘敗,應該無力再維持對遼西走廊的控制;
因此,他也就不用擔心再出現當初明軍修築大凌河城時,遭到不斷襲擾的情況。
五萬大軍在側,諒韃子也不敢來犯。
可以考慮暫時先不急修復城牆、望塔、敵樓等外圍防禦工事,轉而優先將城內一應的營房倉廩、井道街衢等恢復,保證駐軍的日常所需。
而後再徐徐加固四門、重建城池、鋪設馬道,待來年開春,便又是一座糧草充足、兵甲齊備的前線堅城。
為了趕在入冬前將寧遠城初步修復,李自成特意向中樞提請,抽調直隸永平、撫寧、昌黎、遷安四縣民夫,以及工部麾下的一干能工巧匠,協力築城。
戶部、工部接到江瀚批示後,立刻行動起來,火速開出文書發往各州縣,催調民夫、工匠以及一應物料。
永平、撫寧、昌黎、遷安四縣官府也紛紛動員治下百姓,湊足了民夫一萬五千人。
這批民夫將分三批輪班,每班五千人,兩月一輪換,在兼顧耕作與徭役的同時,也能避免長期離家之苦。
而與第一批民夫同時抵達寧遠的,還有工部專程調撥的三千名能工巧匠。他們將配合駐軍,完成城池的具體營建工作。
至於物料供給方面,工部考慮到前線物資匱乏,於是便敲定後方轉運、與前方趕製的雙線並行策略,儘可能縮短工期。
由於遼西走廊連年戰火不休,山林植被早已被砍伐殆盡,前線早已是一片荒蕪;所以重建營房、倉廩所需的一應木材都需要從後方運來。
至於城磚、水泥等材料,可以就地開窯建廠,自給自足,減輕後勤壓力。
徵調的五千民夫抵達前線後,首要任務便是清理城中的廢墟。
眾人分成小隊,各自劃分區域施工,將城中危牆推倒,清運燒焦的樑柱碎木;重新疏通淤塞的地下暗渠。
城郊西側的平坦空地上,工部的匠人們在此開闢了窯場專區,並帶著民夫就地取土,搭建了大型青磚窯二十座、石灰窯十座、水泥坊十座。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便捷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窯火日夜不熄,濃煙滾滾,燒出的磚瓦石灰源源不斷地運往城內各處工地,確保糧倉、營房用料無缺。
此外,遼西官道上還設立了專用的木料轉運棧。
從燕山中開採的木料,經由簡易滑道送至山腳,民夫們再將其綑紮成排裝車,一一運往寧遠。
有了木材供應,城中的匠人們才以在清出的地基上著手搭建房屋,挖井取水。
而漢軍將士們在巡護之餘,也會幫著搭把手,扛扛木料、搬搬磚石。
民夫們喊著號子,幹勁十足。
以往服徭役都要自備乾糧,餓著肚子幹活是常事;如今不僅官府提供三餐,還有工錢拿,自然是個個卯足了勁。
短短二十天,廢墟一般的寧遠城總算是有了幾分模樣。
城中的幹道街巷暢通無阻,碎石瓦礫都已清運出城;水井重見清泉,營房糧倉的主體框架也立了起來。
眼看修繕工作已經走上了正軌,李自成這才留下了一萬人馬駐守,自己則帶著剩餘四萬大軍繼續向東,朝著錦州進發。
他本以為會在錦州一帶撞上清兵,可偌大的遼西平原上,漢軍塘騎卻根本沒發現清軍部隊的蹤跡。
只有零星幾匹游騎在四處游曳,遠遠看見漢軍前來,根本不敢上前窺視,撥馬便走。
前出的漢軍塘騎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總算是活捉了兩個慌不擇路的清兵探哨。
一審才知道,原來自從關內慘敗後,清廷已經打定主意,徹底放棄遼西一帶。
清軍不僅放棄了寧遠、錦州、松山、杏山、義州等重鎮要塞,就連沿途烽燧墩台、小堡哨所的駐軍也一律撤走,統統撤回了遼東腹地。
沒辦法,遼西距離盛京實在太過遙遠,若是強行固守,極易被漢軍切斷後路,白白損兵折將;
如今野戰大敗,清廷缺乏足夠的機動騎兵馳援,也無法再像以往那樣千里馳援遼西。
為了堅壁清野,韃子不僅撤走了守軍,而且還將遼西的屯墾民戶、包衣阿哈給一併帶走,同時又摧毀了糧倉、水井等基礎設施,不給漢軍留下任何可以利用的補給。
放棄遼西,清廷將防禦重心放在了遼河一帶。
主力布置在蓋州、營口、海州、鞍山四城,並以遼陽為大本營,企圖憑藉遼河水系構築一道防線,護住盛京。
知這一消息,李自成不禁有些失望。
合著自己這次浩浩蕩蕩領兵出關,結果韃子卻早已退避三舍,最後連一場仗都沒撈著?
看來此行果真如皇上所預料,大概率就是來收復失地,占領空城的,韃子不會硬碰硬。
但李自成並不甘心就此作罷。
在占領錦州後,他當即下令將軍中騎兵都召集起來,準備組成一支精騎,深入遼河一帶,襲擾韃子。
襲之兵貴精不貴多,經過一番精挑細選,最後湊足了四千精騎,一人雙馬,並由忠勇侯余承業、武毅侯李定國領兵。
出發當日,四千精騎在錦州城外列陣而立,整裝待發。
戰馬噴著響鼻,打著蹄子,漢軍將士人人披掛雙甲,腰懸短銃,鞍掛長刀。
臨行前,李自成特意將余承業、李定國叫到了跟前,仔細交代了一番:
「你等此行的目標很簡單——從錦州向西南進發,直奔營口、海州一帶。」
「錦州到營口大約三百里,路程不算太遠,騎兵三五日便能趕到;記住了,此次是突襲,要儘量避免與韃子主力交戰。」
「一切行動,當以焚毀農田莊園,掠奪牲畜,襲擊韃子村落為主,不可戀戰。」
「韃子不久前慘遭大敗,元氣未復,經不起放血。」
李定國點點頭,此前議事時,李自成就已經交代了好幾遍,他早已是爛熟於心。
但一旁的余承業卻仍有些疑問:
「順國公,末將聽聞遼東還有不少漢民。」
「這幫漢民被韃子強行剃髮,擄掠為奴,受盡了凌辱,咱總不能一併殺了吧?」
「我軍此番深入遼東破襲,刀劍無眼,若是碰上了漢民,該如何是好?」
對於這個問題,李自成也有些犯難。
遼東漢人的處境悲慘,他也是略有耳聞的。
前明無能,致使關外漢人陷於虜手,還有些則是被韃子從關內擄走的無辜百姓。
這幫漢民被強行剃髮易服,像牲口一樣被趕進莊園裡日夜勞作,世代為奴。
他們想必一定是日日夜夜都在盼望著王師東征,早日驅除韃虜,收復遼東。
可眼下大漢新朝初立,朝廷還在專心鞏固內政、籌備軍械糧草,並沒有大舉出兵的打算。
此次自己派騎兵深入遼東腹地,也主要以襲擾、偵查為主,而不是拯救難民。
假如真的像忠勇侯所說,碰見了遼東漢人,救還是不救?
李自成沉默了半晌,才總算是拿定了主意:
「儘量吧,能救則救。」
「但倘若事不可為,你等必須果斷放棄。」
「雖然我軍一貫以護佑百姓為原則,但也不能為了救幾個人,讓手底下的弟兄白白送命。」
「在你部前出深入之時,本將也會適當將大軍前壓,擺出大舉進攻之勢,試著接應一些遼民。」
李定國點點頭,隨即抱拳一禮:
「明白了。」
「順國公放心,咱一定把弟兄們給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余承業也拱了拱手,笑道:
「您就等著捷報吧!」
「走了!」
一聲令下,四千精騎策馬揚鞭,沿官道向東南方向滾滾而去。
馬蹄滾滾,沿途所見儘是一片荒蕪,遼西平原上到處是廢棄的村落、四散的白骨、長滿了野草的田壟。
偶爾能看見幾座殘破的烽燧墩台,孤零零地立在土丘上,不復往日戒備森嚴的模樣。
越靠近遼河,草木越發繁茂,荒原漸漸褪去枯寂之色。
此時恰逢仲秋,正值遼河枯水期,河面大幅收窄,能清晰見到河床上灰黃色的泥沙。
河水懶洋洋地淌著,最窄處不過幾十步寬;漢軍騎兵無需搭設浮橋,輕易便能涉水而過。
跨過遼河,眼前景象一片豁然開朗。
河對岸是一片廣袤的平原,與遼西的荒涼截然不同,遼河以東的土地肥沃而平坦——
農田連綿,阡陌縱橫,成片的玉米和高粱正等著收割,沉甸甸的穗子在秋風中翻湧起伏,金燦燦一片,望不到邊。
田埂上零星散落著幾座村落,白牆灰瓦,炊煙裊裊,更遠處還有幾座規模不小的莊園,夯土圍牆高高聳立,門樓上還插著一面面藍底紅邊的旗幟。
可這幅禾黍連雲的豐饒景象,卻並不屬於辛苦勞作的遼民。
這片的肥沃遼河平原早已被圈為旗人的軍屯,韃子高居於托克索莊園內坐享其成,所有耕種、放牧等重役,全都一股腦扔給了擄掠而來的包衣阿哈。
漢人奴隸日夜操勞,卻始終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受盡了壓迫。
李定國舉著千里鏡掃了一圈,沉聲道:
「韃子把屯田都放在了遼河東岸,難怪不肯輕易放棄。」
「這片莊稼起碼有好幾萬畝,咱今天就給他燒個精光!」
余承業聞言咧嘴一笑,當即便抽出馬刀,朝身後一揮手:
「弟兄們,幹活了!」
「殺!」
隨著他一聲令下,四千精騎應聲而動,沿著田埂分成數路,如同潮水般向那片金黃色的田野席捲而去。
馬蹄踏碎田壟,踐倒了大片的高粱和穀子,沉甸甸的穗子在鐵蹄面前毫無招架之力,轉瞬間便被踏成了一片狼藉。
漢軍騎兵們點起火把,附身湊近枯黃的莊稼穗頭,火苗舔上乾燥的秸稈,像被風吹散的流螢,一眨眼便連成了線。
秋日的田野本就乾燥,風一推,火舌便順著風勢迅速蔓延,從一壟燒到一壟,從一片燒到一片。
原本金黃的豐收景象瞬間化作了一片火海,穀子在烈焰中劈啪爆響,濃煙滾滾四起,遮天蔽野。
硝煙瀰漫間,李定國已經帶著一隊騎兵,徑直衝進了不遠處的滿人村落里。
這村子不算太大,只有四五十戶人家,低矮的土牆茅頂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處,顯有些侷促。
村里人早已被遠處的火光驚動,梳著金錢鼠尾的韃子男人連衣服都顧不上穿,抄起馬刀和長弓便沖了出去,試圖在村口組起一道防線;
女人們則趁機抓起包袱,抱著孩子奪路奔逃,想要找個藏身之處。
可漢軍騎兵轉瞬便至,韃子還沒來及結陣迎敵,一顆顆燃著火星的震天雷便從天而至,精準地落在村口的瞭塔箭樓上。
轟——轟——轟!
接連幾聲巨響後,那座木質的箭樓猛地猛地一歪,隨即轟然倒塌,碎木斷梁四散飛濺,揚起一片黃土。
僥倖未死韃子被炸是暈頭轉向,再也生不出一絲抵抗之心,怪叫一聲後便紛紛扔下了手裡的長弓,拔腿就跑;
可兩條腿又怎麼跑過四條腿。
漢軍騎兵輕易便縱馬追了上去,像攆兔子一般,張弓搭箭,一箭一個將亡命四散的韃子一一射翻在地;有的嫌放箭太慢,乾脆直接催馬撞了上去。
數百斤重的戰馬裹挾著巨大的動能,直挺挺撞在了逃命的韃子身上;
眨眼間,那韃子便像斷線的風箏,直接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幾丈外,渾身軟塌塌地癱倒在地,沒了生息。
有幾個幸運的落在了草垛上,沒能傷及要害,可還沒來及慶幸大難不死,馬蹄聲便匆匆而至;
鐵蹄直接踏碎了腦殼,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不過片刻工夫,村口便躺滿了橫七豎八的屍體,村子裡幾十戶旗人無一倖免。
只有幾個半大的孩子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隨即便被趕進了茅草房裡,連同整間屋子,一同被大火吞沒。
火光與哭喊聲很快便驚動了其他村莊,四鄰八鄉的滿人拖家帶口,紛紛向不遠處那座托克索莊園涌去。
這莊園是他們的最後希望,裡面有守軍,有刀甲,有工事,興許能擋住這群如狼似虎的漢人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