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在遼陽城外停留了整整十天之久。
在各部人馬晝夜輪替、分片包幹的拉網式清剿下,遼陽附近的滿人村落和莊園才總算被清掃一空。
城西廣順門外又多添了幾座碩大的萬人坑和京觀,見之令人膽寒。
軍中的書吏在《征東錄》中詳細記下了這場屠殺:
「建極二年秋十月中,我大軍克復遼陽,虜寇守軍全軍覆沒。」
「上復遣精騎四出,清剿附郭村落屯莊,凡八旗虜籍所屬,寸草不留。」
「前後凡十日,救出被擄漢民、包衣共十二萬七千餘,斬殺東虜近八萬之眾。」
「自此胡塵盪盡,遼陽不復聞胡語矣。」
而隨著大批漢人包衣被登記造冊、重新放還後,散落在外的一眾將領也都帶著麾下陸續回到了軍中。
或許是立功心切,又或許是殺紅了眼,眾人才剛回營不久,便不約而同地聚到了中軍大帳內,七嘴八舌地向江瀚請命即刻揮師北上、直搗盛京。
可雖然麾下眾將摩拳擦掌、求戰心切,恨不一日之內踏平敵都,但江瀚卻並不打算現在就發兵。
他再等等。
據前方探馬來報,盛京通往後方撫順的官道上,車馬行人是絡繹不絕,一眼望不到頭。
大批八旗軍屬、平民老弱等正跟隨清廷中樞文武以及宗室王公,倉皇往撫順撤走。
尤其是在知遼陽城破、漢人軍隊正在各地大肆清剿滿人村落的消息後,不少原本還心存僥倖、不願放棄田土和產業的旗人也終於坐不住了,紛紛收拾起了細軟,拖家帶口地踏上了北逃之路。
如果江瀚現在發兵,肯定能截住這群逃難的韃子,但他卻不能這麼幹。
別忘了,收復遼東只是第一階段的戰事,後頭還把韃子往朝鮮趕呢。
要是現在就把韃子給殺光了,他擔心清廷可能不會逃亡朝鮮,轉而帶著餘眾逃進白山黑水之間藏匿起來。
那長白山的茫茫林海雪原,搜剿起來比登天還難,到時候只會養癰遺患。
為了避免出現這樣的局面,江瀚需要刻意控制戰事的進度和殺傷的力度,免韃子遭到毀滅性打擊。
在遼陽城駐紮的這段時間裡,他命人匯總了各部傳回來的軍報,將上面的斬級數字仔細核驗了一遍:
此前在突破遼河防線時,共計四千多韃子命喪當場;李自成攻打梁房口,又殲敵一萬多;
再加上海州城的兩萬守軍、以及五萬八旗軍屬余丁,差不多有九到十萬人左右被屠。
除此之外,還有遼南地區。
蓋州、復州、金州衛三座重鎮,將士們累計殲敵兩萬餘眾;隨後又順勢清剿了城內外以及周邊鄉縣的兩萬多滿人。
如今攻破遼陽,又是八萬人授首。
零零總總加起來,截至目前,漢軍各部的殲敵斬獲足足有近二十一萬之多。
江瀚估摸著,如今在整個遼東境內生活和藏匿的旗人,應該還不到四十萬。
仗打到現在,還不等韃子趕到朝鮮,他已經屠了一大半;要是再殺下去,韃子可就真要亡族滅種了。
正是考慮到了這點,他才打算及時收手。
怎麼著也給韃子留下個五萬軍隊和十幾萬百姓,否則清廷即便逃亡朝鮮,也不一定能站住腳。
這裡面的道理其實不複雜。
一個族群要想生存延續,至少需要一定數量的本族人口,族群才能漸漸繁衍發展起來。
如果只剩三五萬人逃進深山老林,那跟滅亡也沒什麼區別了。
江瀚要的,是一支還有餘力東渡鴨綠江的韃子;二十萬人左右剛剛好,恰好是一個族群能夠在陌生環境中存續的底線。
清廷不可能帶著二十萬人逃進白山黑水之間,那裡頭可沒有像樣的城池和田地,無論如何也養不活二十萬人;
要想族群以延續,韃子的唯一出路就是逃亡朝鮮,靠著繼續壓榨朝鮮的糧草和人力續命。
而留下一部分軍隊,也正好給清廷當做護身符,免剛進朝鮮就被朝鮮軍隊給滅了。
抱著這般心思,江瀚又在遼陽城外多停了幾日;
直到前方探馬回報,言稱官道上再無大規模的逃難隊伍後,他才下令拔營起寨,準備前往盛京。
可正當大軍收拾營帳、裝車備馬時,城外卻突然出現了兩位不速之客。
來人自稱是祖大壽的信使,奉命前來聯絡漢軍,商量反正歸降一事。
就在軍中上下忙著清剿周邊韃子時,盛京城內的祖大壽卻坐不住了。
遼陽城破的消息傳來時,他還以為漢軍不日便會乘勝北上,而他正好可以在城內裡應外合,舉義反正。
可左等右等,十幾天過去了,南城外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
遼陽再往北不過百里就是盛京,大軍最多三日便至,為何卻遲遲不見蹤影?
難不成是損傷太過慘重,導致新皇放棄了繼續北上的計劃?
坐立難安之下,祖大壽決定主動出擊,親自遣使前往遼陽一探究竟。
於是他派出了自己的兩員心腹——副將蔣牧和游擊于歸舟,趁著韃子撤往撫順時的,混在逃難的人群中出了城。
知祖大壽打算舉義反正後,江瀚倒也沒有斷然拒絕。
因為在他看來,祖大壽雖然降了清,但也確實是走投無路、迫不已;與洪承疇、范文程那等甘為鷹犬的漢奸有本質區別。
看在祖大壽常年拚殺在抗虜一線的份上,他也願意給祖大壽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讓其以安度晚年。
如果換做是洪承疇,即便他再怎麼苦求歸順,江瀚也絕不會點頭同意;
這不僅是出於對洪承疇貳臣身份的厭惡,也是因為其早年在西北鎮壓各路起義時,對百姓和義軍都犯下了累累血債。
這筆舊債可不能一筆勾銷。
不出三日,十八萬漢軍便陸續抵達了盛京城下。
而據兩位信使稱,雖然祖大壽並未直接參與守城,但他的三位親兄弟祖大弼、祖大成、祖大名,以及一些子侄部眾等,都被安排在了北面的福勝門和地載門一帶值守。
漢軍可從城北發起進攻,屆時祖大弼等人會從內打開城門,迎接王師入城。
但出于謹慎起見,江瀚並沒有把主攻方向放在城北,而是選擇了城南的德盛門和天佑門。
畢竟小心使萬年船,尤其是用兵一事,再怎麼謹慎也不為過。
雖然可能性很小,但萬一祖大壽和多爾袞聯合起來給自己設了個局,該如何是好?
到時候大軍中伏,死傷慘重且不論,甚至很有可能一潰千里。
就算退一萬步講,如果祖大壽等人真心愿降,江瀚把主攻方向擺在城南也是一種迷惑和掩護,免多爾袞起疑或者臨時改變城防部署。
只要自己帶著主力囤兵於城南,那多爾袞就一定會把注意力集中在城南,從而放鬆對城北的戒備;祖大弼等人也就能更加穩妥從容地開城獻降。
如此安排,進可攻、退可守,無論祖大壽是真心還是假意,江瀚都有應對的後手。
還是老樣子,由衛國公領十萬主力大軍,從正面強攻南城;
其餘三個方向則各派兩萬人,分別由武毅侯李定國、忠勇侯余承業以及平南侯李過率領。
至於剩下兩萬,則交由藍田侯劉宗敏,暫時先埋伏在北門外,準備趁夜與祖大弼等人裡應外合,殺入城中。
城外的曠野上,漢軍各部依令擺開了陣勢。
步軍頂盔摜甲列成方陣,炮營則忙著將各式火炮一一從牛車上卸下、拖入陣地;其餘三面城池的偏師也緊隨其後,將整座盛京城圍如鐵桶一般。
不過在這段時間裡,城內的多爾袞也並沒有閒著。
雖然此次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留守盛京,但以他的性子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手頭雖只有不到三萬人馬,其中大半還是從索倫部、瓦爾喀部等歸附部落里臨時徵召的新兵;但他還有一批死忠,那便是統領多年的正白旗將士。
早在崇禎十年時,多爾袞便是正白旗的旗主,而鑲白旗雖然在多鐸手上,但此前也是由多爾袞率領。
這麼多年南征北戰下來,對於兩白旗的八旗將士來說,多爾袞在他們心中的威望絲毫不遜色於皇太極。
雖然入關幾場大敗,鑲白旗幾乎全軍覆沒,但好在正白旗建制還算完整。
因此在知旗主準備留守盛京時,不少正白旗的將士都主動站了出來,想要追隨多爾袞死戰到底。
而攝政王濟爾哈朗對此也是樂見其成,反正盛京總要有人值守,把政治對手的死忠留在前線,也算是一舉兩了。
除此之外,由於撤退十分匆忙,濟爾哈朗還留下了大量重炮和火藥等輜重。
估計再往後就是四處逃命、躲避追剿了,這些玩意兒帶著只會影響行軍速度,索性也就一併留給了多爾袞。
正因為如此,多爾袞手裡的火炮、彈藥等物資儲備極為龐大,甚至比遼陽還要充裕。
如今見漢軍主力出現在城南,於是他便下令將庫房裡近七成的火炮、彈藥等都搬到了南城,勢必要給城外的漢軍一點顏色瞧瞧,儘可能多造成殺傷。
正午時分,漢軍吹響了攻城的號角。
炮營率先開火,可城頭上韃子的火炮卻毫不遜色,雙方你來我往,一時間難分勝負;
即便炮營將士調轉炮口,轟塌城頭上的敵樓望塔,造成了大面積殺傷,但韃子很快便會補上炮位,繼續開炮還擊。
戰場上的炮火始終不曾中斷,而攻城的步軍也同樣遭到了激烈的抵抗。
守軍的滾石檑木、金汁火油像是不要錢一般,往往雲梯剛架上城牆,頭頂上砸下來一連串滾木巨石,連人帶梯給一齊掀翻;
即使有前鋒冒著瓢潑般的攻勢,僥倖登上城頭,但也很快便被城牆上的正白旗精兵給打了回去,難有建樹。
見守軍抵抗如此激烈,江瀚也是果斷下令鳴金收兵,準備等入夜後再做打算。
反正也不急於這一時,免死傷太重。
城頭上的清軍見狀,頓時爆發出了一陣巨大的歡呼,而多爾袞看著漢軍緩緩退去的背影,緊繃的神色也總算是鬆了下來。
拊掌大笑幾聲,他當即便下令今晚加餐,犒賞三軍。
可殊不知,真正的殺招卻並不在此。
是夜三更,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北面福勝門的城頭上,忽然亮起了三盞白色燈籠,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扎眼。
緊接著,又是三支裹著油布的火箭從城頭上射了出來,拖著三道尾焰劃破夜空,落進了城外黑暗中。
埋伏在此的藍田侯劉宗敏和李過見狀,知道這是內應通知動手的信號,當即便響鼓三通,率軍發起了突襲。
此時正值守軍最為睏倦的時刻,但負責值守城北的正白旗參領、甲喇額真輝蘭的反應卻一點也不慢。
聽見城外異動,他當即便翻身而起,急令麾下各部準備防禦。
可不料正當他準備登城時,隸屬漢軍鑲黃旗的祖大弼卻已經帶著人守在了馬道上,橫刀而立,堵住了前路。
而在他身後,則是一群戴著白色裹臂,號衣反穿的漢軍八旗。
輝蘭只掃了一眼便明白了其中關竅,他當即大怒,拔刀指向祖大弼,厲聲喝道:
「好個兩面三刀的賊子!」
「既然降了我大清,受了我朝的恩典,今日竟敢……」
不等他說完,祖大弼哈哈一笑打斷了他:
「老子本就是漢人,我祖家更是三代鎮守遼東,與你建州女真勢如水火!」
「如今王師北上,正該撥亂反正,光復遼東故土!」
說罷,他側過腦袋,反手將腦後的鼠尾辮一刀割下,隨即振臂高呼:
「弟兄們,今日割了這鳥辮,跟我殺回去!」
身後眾將士也有樣學樣,紛紛割掉了腦後的辮子,朝著守軍殺了過去。
祖大弼沖在最前,嘴裡嘶聲高喝著左劈右砍,異常驍勇,也正因如此,他在軍中還有個「祖二瘋子」的綽號。
此刻他揮舞著腰刀一馬當先,幾個迎面的韃子兵被他接連砍翻在地,其餘人也被他這幅模樣給嚇連連後退,陣腳大亂。
韃子在城北投入的兵力本就不多,其中還有不少是臨時徵調的歸附部落青壯,本就不願為清廷死戰。
如今祖大弼舉旗反正,再加上此時藍田侯劉宗敏已經帶人登上了城頭,局勢瞬間呈現出了一邊倒狀態。
守將輝蘭在混亂中被祖大弼斬殺,其餘守軍見狀只狼狽而逃,前往城南通知主帥多爾袞。
不過劉宗敏卻並未下令追擊,與祖大弼等人匯合後,他先是打開了城門,將大部隊給放了進來;
直到徹底站穩腳跟後,他才下令放炮三響,通知城南主力大軍。
此時的江瀚正在中軍大帳內焦急等待。
早在一個時辰之前,他就已經知了北門動手的消息,可這麼久過去了,怎麼一點音訊也沒傳回來?
莫非是出了什麼變故?
直到聽見北面傳來的三聲炮響後,他才總算是放下心來,當即便下令麾下各部發起了總攻,勢必要一舉破城。
此時的盛京城內已經是一片大亂。
在占據城北後,劉宗敏沒有過多停留,立馬便帶著祖大弼等人沿著城牆,直奔其餘幾座城門而去。
值守的清軍正疲於應付城外的攻城部隊,萬萬沒想到從城內突然殺出了一支漢軍。
裡應外合之下,城西、城東相繼被攻破。
隨後漢軍各部馬不停蹄,調轉方向,直奔主力所在的城南合圍而去。
多爾袞此時已經知了城破的消息,他萬萬沒想到,傍晚時自己還在沾沾自喜,結果還沒等天亮,城池便被從內到外被捅了個底朝天。
事到如今已經無路可退,只能殊死一搏,能拉一個墊背的算一個。
可漢軍將士卻不肯給他這個機會。
見多爾袞糾集殘部妄圖繼續頑抗,帶兵的幾位主將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進攻的腳步,轉而命麾下眾將掏出了猛火雷,朝著韃子所在的城樓方向拋了過去。
烈焰頓時騰空而起,火舌沿著木樑和門窗迅速蔓延開來,城頭上頓時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多爾袞等人被困在城樓深處,濃煙滾滾,嗆人根本睜不開眼;鐵甲在高溫下變滾燙,貼在皮肉上滋滋作響。
城頭上一時間哀嚎連天,人影在火光中上躥下跳,可卻怎麼也沖不出那片火海。
大火持續了整整三個時辰,整座城樓被燒成了灰燼,連帶著多爾袞與他麾下殘部一同灰飛煙滅,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