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天地中。
此處古林參天,長藤千丈,靈霧匯聚成河,萬丈瀑布從雲上墜落,轟鳴如雷。
在一座高山之上,一方古鏡之中,映照著江寧所處之地。
方才種種之變化,呈現在古鏡之中,不過是大日橫空,耀眼刺目。
直到片刻之後,大日隱沒,而古鏡之中,只餘江寧凌空而立,閉目沉凝。
看著此刻古鏡中的一幕,紫氣環繞的玄厄仙君目光微凝。
而在他旁邊,則是眸蘊紫雷的紫宵仙君。
在兩人之旁,御九霄和妙觀呼吸都不敢喘一下,只是看著古鏡中的畫面,瞳孔大震。
方才重重之變化,不過是在須臾之間便爆發。
直到此刻塵埃落定,前後不過十餘個呼吸。
但是在這十餘個呼吸中。
卻是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白蓮」她徹底被抹去了!」玄厄開口。
「一切歸於空,歸於寂,歸於無,神柄不存,再無復活歸來的可能。」紫宵仙君也接過話語。
然後,紫霄又道,「這一幕,那幾位道友都能看到嗎?」
「能看到!」玄厄點頭,「溯方古鏡,在有錨點的情況下,可觀諸天十界。玄黃天,四方天,青陽天,皆有此鏡,如今應當都在觀看。」
......
與此同時。
玄黃天。
此地濁氣下沉,清氣上升,天地分明。
上方天地玄幽,似天淵於頂,高深莫測。
下方大地黃沉,厚重無邊。
日光穿雲而下,余兩色交疊之處,暈開一道金紫相間的霞痕,恰如天地初判時的一線餘輝。
此地瑞靄沉沉,祥雲朵朵,寶光射於牛斗之中。 時有黃雲凝成巨輪,時有玄光自穹頂垂落,散落於天地,時有大風吹過,霧散而山現,山體如金薰染。
此地,便是玄黃天。
而在那黃金暈染的一座神山之上,寶殿之中。
幾道人影立於殿中央。
一人為夏知白,一人為夏玄言,一人為夏晚晴,余者尚有數人。
「老祖,此子竟已恐怖如斯!」夏玄言開口,聲音中隱隱有些後悔。
他已知與江寧對立之後,再無退路。
但看到如今的江寧,他卻暗生悔意。
「確實很強!仙君也說得沒錯,此子斷不可留!」夏知白一身玄黃道袍,眼神如刀地看著古鏡之中的那道身影。
然後開口繼續道,「此子如今給我的感覺,比當年那武聖更為恐怖,更不可思議!他若踏足那一步,或許我們將迎來的不是千年的黑暗,而是更久!」
「老祖,十域歸一,要不了多少歲月了。」夏晚晴道。
「我知曉!」夏知白道,「但又誰敢肯定,待十域歸一之日,天地環境縱然重回上古,他就不能進步?他的仙道根基,渾厚得可怕!我如今已知仙人極境,雖比他渾厚,但不久的將來呢?」 「此子——尚不足二十!!!」
聲音在殿中迴響。
聽到這句話,眾人聞之皆默然。
二十歲,在他們這些人眼中,這般年齡與孩童無異。
可是放眼當場,除了自家老祖一人可稱在其之上,余者皆已不及。
「這天道......當真不公!!」有人發出一聲嘆息。
聞言皆一片默然,心中五味雜陳。
「老祖,那......今日計劃,可成嗎?」夏玄言開口,打破了沉默。
「剩下的,只能看玄厄仙君那邊了!」夏知白道,「一尊天將,十尊天兵,合為天羅地網小陣。一旦祭出,定可斬那洛水王,除非......他已是踏出這一步,如今尚在藏拙。」
「那......老祖!他有可能踏出了這一步嗎?」夏晚秦張了張口,底氣有些不足地問道。
「踏出這一步的可能性,百不足一。」夏知白道。
聽到這句話,夏晚秦心緒複雜。 自家老祖只敢說百不足一,便已說明老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了。
這也說明了很多東西。
老祖心中那股銳氣,已被磨平了一些。
而這種心境上的變化,更讓她隱隱看出來了,夏家老祖踏出那一步的可能性再降了一層。
「老祖若不能踏出這一步,那江寧若是得幸逃出生天,將來一飛沖天之後,玄黃天中的另外三家未嘗不會選擇獻祭我夏家,而以平息他的怒火!」
想到這個可能性,雖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夏晚秦心中都堵得慌。
她十分清楚,仙家最是無情。
尤其是如今這個時代,還活著的仙家。
實則都是當年的鼠輩。
......
青陽天。
古林蒼天,萬木相競,連綿不知幾萬里。 此地沒有玄黃天那般天地初判的厚重,自有一股幽幽青意,染於天地之間的景色。
穹頂之上,清光流轉,似一面碧玉倒懸於九天。
陽光透過碧玉而照,陽光溫潤如春水初生,將整方天地都籠罩在一片青蒙蒙的光暈中。
那青光落在古林之中,更增添幾分綠意與蔥意。
溪水山澗中,水色碧青,有靈霧如河流淌,有點點青瑩於花木間飛舞。
林中時而有古藤橫亘如橋,藤花垂落,宛如風鈴。
此地便是青陽天,似一卷被精心養護無數歲月的青綠山水畫。
而在中央那座山巔之上。
柳舟眉頭一片沉凝,看著古鏡中的畫面。
只見異象消散,江寧立於高空,長發亂舞,神情平靜,雙目微閉。
「老祖......」柳舟身後,有人開口。
「不必多言,看下去!看仙君的選擇!」柳舟道。 「是,老祖!」話語落下,山體之上歸於沉寂,只余山風呼呼吹過,吹的一件件青袍獵獵作響。
若江寧在此地,便可認出人群中的兩人。
那兩人他曾在陽湖之上見過。
一者為韓秋,青陽宗宿老。
一者為謝陽,青陽宗當代真傳位列第二的人物。
但這一幕,江寧並看不到。
......
四方天。
高於雲海之上。
此方天地,無山無岳,無地無垠,唯見雲濤浩蕩,浮光萬丈。
舉目四望,四方各有一道天門隱現於雲霧深處,門中霞光流轉,時有虛空漣漪盪開,好似連通著不可測的界域。
雲海翻湧間,可見宮闕一角自雲中浮現。 宮闕檐角在雲中若隱若現,隨後又沒入虛空之中,仿佛並不屬於一方空間之景。
四方天的玄妙,不在山川之雄,不在草木之秀,而在空間本身。
此方天地,一步之間,可跨百里。
一念之間,可現身於此界各處。
這方天地,東西南北,盡在這一方之中摺疊,延展,交錯。
在那雲中隱沒的一處殿宇之中。
那座殿宇,與凌雲寶殿有幾分相似,與曾經的仙宮亦有幾分相似。
在殿宇之中。
同樣有一面古鏡高懸,映照江寧所處的那片天地之景。
而在古鏡之下,十數道身影飄然而立。
每一道身影,皆仙風道骨。
男子皆溫潤如玉,皆為青年模樣。 女子則是容貌秀麗,氣度高華,或著霓裳,或披霞帔,立於腳下地磚中的雲霧之間,恍若月宮仙子臨世。
看著古鏡中的那一幕,殿中一時無人言語,皆定定望著古鏡中那道凌空而立的年輕身影。
良久,一位白袍白髮的男子才緩緩開口,聲音沉凝:「這位洛水王比之前表現出來的任何一次都更為強大!」
「真是恐怖,每一次都強於上一次,他的極限究竟在哪,竟看不清楚!」另一位仙姿不凡的女子道,聲音空靈清脆,似見山溪泉流淌。
「玄真,你說你的決定會不會是錯的?」在人群前方,有一道銀髮女子而立。
那青絲舞動間,如銀河落九天般傾瀉。
隨之,那銀髮女子繼續輕啟朱唇,「那洛水王,動靜之間,引動長河虛影顯化,顯然觸及了時間一道的玄妙,此等天資,縱然是當年的莫辰,也遠不及他!」
銀髮女子話音落下,殿中眾人目光齊齊落在玄真身上。
玄真負手而立,白袍白髮,周身氣息沉凝。
他微微抬頭,看著古鏡中所映照出來的那道身影,眸中卻是古井無波。
「決定已下,對錯已無須再論。」玄真語氣平靜,「那洛水王如今展現的實力,確實遠超我等預估。天資,悟性,根骨,造化,福緣,氣運,皆非常俗,千古歲月以來,無人可及!但越如此,則越不可留。武聖若真坐化,此子必是下一位武聖!對於這一點,我已是絲毫不懷疑!甚至十域歸一時,得天地大變之機緣,他一日成仙,開花結果,也未必沒這個可能!」
「開花結果!」銀髮女子口中喃喃,眼中閃過幾縷波瀾。 殿中眾人也被「開花結果」四字所攝,一時之間,諸多目光齊齊落於銀髮女子身上。
那銀髮女子此刻卻並不在意眾人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只是抬頭,望著前方懸空而立古鏡中那道身影,眸光幽幽。
「距離十域歸一,還有多少歲月?」她聲音清冷,似從九天之上飄落。
「短則三五十載,長則百餘年。」玄真開口,「但以那洛水王眼下的成長速度,三五十載之後,他必然踏出了那一步,屆時他的戰力,縱然是無缺天仙,他亦可抗衡一二,大概只能無缺仙君可穩勝於他!」
「但縱然十域歸一,天地環境重歸上古還要時間,那些時間便是緩衝!」
「那洛水王,屆時若得到十域歸一,天地大變的造化,恐怕真無人可制!」
「畢竟他如今的元神之威,已非尋常仙人能及!」
聽到這番話。
銀髮女子沉凝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若武聖真已坐化,如今卻是最好的動手機會!希望玄厄仙君的安排能成!」
她話音剛落,古鏡之中卻是突生變故。 ......
古鏡之中。
江寧立於高空,長發凌空舞動,臉上一片平靜。
他方才用淨世權柄洗滌己身,此刻通體澄澈,心靈空明,周身氣息沉凝如淵。
他能感覺到,自身實力又有了些許的進步。
一身力量,變得更加純粹,乾淨。
前後種種之變化,包括淨世權柄洗滌己身,也只是在呼吸之間便已完成。
就在他睜開雙眸,正準備離開此地之際,心中突生一抹警兆,臉色微變。
只見前方虛空,方才白蓮身隕之處。
嗡——
虛空顫鳴,一抹漣漪擴散。
隨之,一點華光於虛空中浮現。 那華光大如米粒,似從虛空深處顯化而來。
「是那白蓮的遺物!!」江寧目光一凝,周身氣機收緊,全副心神鎖定著前方那一點米粒般的華光。
那華光之中,隱隱給他一種極為危險的預感,好似針尖懸於眉心。
此刻他已感覺到,自己已被無形的氣機鎖定,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來了!」他心中突然閃出一道念頭。
下一刻。
嗡——!!
虛空顫鳴聲,驟然加劇,那米粒華光猛地一張,化作一道門戶般的輪廓,仿佛有一方天地要從其中擠入此界,勾勒出朦朧的影像。
緊接著。
咚——
鼓聲如雷,從門戶中響起。
這一擂,門戶便驟然炸開一道波紋。 那門戶也猛地這一張,瞬間大如千丈,如巍峨神山,橫於眼前。
而在這座門戶之前,江寧身形渺小如蟻,微不可察。
「果然沒這麼簡單!」江寧心中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步踏出。
剎那間,氣血轟然涌動,金光從他周身毛孔中噴薄而出。
他的身軀在金光中驟然膨脹,化作一尊十丈金身。
那金身通體金光璀璨,如琉璃所鑄。
但即便如此,在那千丈門戶面前,他依舊顯得無比的渺小。
門戶之中。
仙光如瀑,仙霧緩緩飄散溢出。
在那雲霧之中,頓時顯現十一道人影所化的輪廓。
每一道輪廓,都大如山嶽,巍峨非常。
居中那道人影,最為巍峨,手持寶鐧,肩邊衣帶飄飄。 左右各有五道模糊的人影輪廓。
每一尊都是手持長戟,利刃直指長空。
當那十道輪廓的出現。
一股沉凝如淵的氣息便彌散開來。
僅是一剎那間,江寧便感覺到自身如墜泥潭。
「果然還有埋伏!!」他心中一緊。
已是感受到,在這股氣息下,天地仿若被封鎮,周身亦是變得沉重,體內氣血的運轉都隱隱有些滯緩。
就在這時。
那門戶之中,一聲威嚴的號令聲響起。
「天羅地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