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卡特·你們都忘記了的那件事
卡特與那個剛上車的人,同時被對方嚇了一跳。
說來倒也不能怪他,那男人只是從車廂一頭走向另一頭罷了;他沒看見卡特,卡特也沒覺察他——當卡特聽見聲音一抬頭時,那男人也順勢一低頭,二人不由都是「啊」地驚叫了一聲。
「你幹什麼躲在那裡?」
那男人險些一驚撞在門上,穩住身子,盯著他,也不知道是在問誰:「瘋……瘋子?」
卡特上下打量他一遍。
那男人其貌不揚,架著一副用膠布纏起來的眼鏡,又紅又濕亮的厚嘴唇浸透了似的,往外沉沉垂著,光是一個下唇,就好像要把整個臉皮扯下來。幸好臉上還零零星星生了不少大紅痤瘡,釘子似的把臉皮固定住了。
他穿著一件牛仔藍外衣,褲子上蹭了幾道白痕,一手拎著一隻沉甸甸的行李袋——不要說牌子了,身上每一件東西都像是沃爾瑪買的便宜貨。
肯定不是獵人,這都不用說。
拎著行李袋,是打算離開黒摩爾市?
想到這兒,卡特對他一下子生出了興趣。
「對不住,嚇到你了,」卡特寬容地沖他一笑,撐著座位站起來。「我是為了避人,不想被人發現……我叫卡特。」
他朝那男人伸出手,那男人也猶豫地遞過手來,虛浮稀鬆地交換了一下指間空氣——如果卡特在生意場上這樣與人握手,他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的。
卡特等了一秒,等他報上名字。
「啊,我、我也叫卡特,」那男人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找到了話說。
卡特心裡頓生一股不悅。
他一拍對方肩膀,爽朗地笑了起來:「這麼巧!有緣分啊。你是要出城?」
窮卡特看了看自己的行李袋,又是慢了半拍才說:「啊,對……對。」
有時他覺得,一些人一輩子也脫離不了他那個階層,是十分合理的——腦子,反應,能力,氣質,沒有一樣拿得出手。
「你去哪裡?」卡特仍舊親切地問道。
窮卡特囁嚅著說了一個地名。
「又巧了,我也正打算去那兒!」卡特一副又驚又喜的樣子,問道:「你也是要坐汽車?」
窮卡特嘴裡又含混起來,好像他的念頭是橡皮泥,在嘴裡嚼來嚼去也嚼不出形:「那個……唔……對。」
「你知道怎麼坐?你確定,像今晚出了這麼多怪事的情況下,汽車站還在正常營業嗎?」卡特打探道。
窮卡特「啊」了一聲,使勁點了點頭,點得下嘴唇子一陣亂抖。他說了半句「一直都營業……」,又忽然抬起頭,問道:「今晚出了什麼事?」
這倒是把卡特問得不知該怎麼回答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窮卡特說,「我就是奇怪,地鐵上幾乎沒有人。」
「你……你沒到外面街上去看過嗎?」
他剛才被府太藍一路追趕著走的時候,街上可不止有他們倆。就算不提馬路對面那個長長的、肉條似的居民,街上古古怪怪的東西也太頻繁了——有一次他實在撐不住,扶著一根路燈杆站了一會兒。
沒過幾秒,他就感覺視野漸漸明亮了。
光越來越盛;卡特愣愣抬頭一看,眯起了眼睛,意識到路燈燈光正在慢慢往下滑,像一滴孕重沉墜的水滴,朝他頭頂上彎下來。
「快走呀,」府太藍當時只是提醒了他一句,「你想被它碰上嗎?」
卡特當然不能問府太藍那是什麼東西——只怕問了也沒有意義。
畢竟黒摩爾市里各個角落裡的詭異之物,吸食著種種縫隙的陰影,已滋生長大,成了風中飄曳的黑色野草。
「以往到了晚上,也有很多人用地鐵。」
窮卡特仍然在繼續說道,「尤其是這個點,上夜班的那些女人們也都要回家了,常常能看見一些酩酊大醉的婊|子。可是今晚真怪,在兩條地鐵線上來回坐了幾圈了,一個人也沒有看見。」
卡特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仿佛是想幫助笑僵了的肌肉,重新回歸該去的地方。
……有點難。
臉上的肉有點不聽使喚了。
此時第一反應想問出口的問題……仔細想想,一個也不能問。
比方說,不是要去車站嗎?
為什麼來來回回地在地鐵上坐車、換線?
「肯定還有人啊,」
卡特仍舊笑著說,「有我,就有其他人。你再坐一會兒,估計就能看見了。噢,對不起,我去那邊一下,我打個電話。」
他快步走到列車連接處,掏出手機,眼角餘光防著那個窮卡特,假裝自己打了一通電話。在他對著電話,煞有介事地嘀咕點頭的時候,窮卡特百無聊賴地站在原處,正輕輕晃蕩著他的行李袋子。
二人目光碰上了,卡特立刻沖他露出一個親和的笑,腳下卻又往外挪了幾步。
如果能假裝講電話講得入神,慢慢走開了,拉遠距離,再在下一站到站的時候下車,或許是個辦法。
這個窮卡特倒是不像中了巢穴的毒,只是說不定精神有點不穩定——
卡特念頭剛轉到這兒,地鐵列車忽然晃蕩了一下,二人同時一個沒站穩;卡特一把抓住椅子背時,窮卡特手裡的袋子正好也打在了車廂扶杆上,「當」地一聲,撞出了一聲金屬相擊的沉重長鳴聲。
卡特猛一擰頭——當他意識到自己不該「注意」到那一聲金屬撞擊聲時,已經晚了。
他抬起眼皮,窮卡特的一雙眼睛,正在鏡片後頭等著他。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
這個人的行李袋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噯喲,老弟,」
卡特笑起來,自覺臉上肌肉一顫一顫的。他的手槍沒了子彈,偽像也丟了,防身傢伙都被府太藍拆卸了個乾淨。
以前在他眼中等同於是無形的人,在保鏢簇擁之下連進入他十米內空間都不可能的人,此時卻需要卡特打起精神,戰戰兢兢地應付:「你著不著急下車?我這個電話一時半會完不了。你坐,你先坐。」
窮卡特木木地點了點頭。卻沒有坐。
卡特點頭笑著,一步步退進了另一個車廂里,窮卡特只在原地站著,拎著那一隻沉甸甸的行李袋。
窮卡特低下頭,把行李袋打開了。
窮卡特把一隻手沉進去。
窮卡特從行李袋裡拎出了一把青黑的斧子。
手機從手裡跌落下去,卡特再也不裝了,一擰身,轉頭就跑——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一時間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那個男人是不是已經被巢穴侵蝕了?
怎麼被侵蝕了的人,還會坐地鐵——
等等,地鐵。
卡特隱隱約約想起來,大概一個多月以前,黒摩爾市里好像流傳起了一個傳言。
……地鐵上出現了連環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