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卡特·年齡真的很重要
卡特已經逃了一整晚了。
他實在不明白。
明明他身旁一層一層,全是堤壩、城牆和護城河;他原本高高坐在這個人世里,被保鏢環繞簇擁,萬事不能近身。
然而他身旁一層層的保護,不知怎麼一層層地消融了,他被迫從高高的人世之上下來,被驅趕著,跌跌撞撞地在地面上逃。現在一切更糟了,他鑽進了地下,在呼嘯的地鐵里跑得滿面是淚,好像變成了從人世沖走的排泄物。
怎麼會遇到這種瘋子?
怎麼會遇到這種瘋子?
他卡特·摩根,怎麼可能遇到這種事?
世界是分層的,他明明不該在這一層——
卡特忽然腳下一軟,身子往前一跌。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腦後緊貼著炸開了「當」一聲巨響,頓時把卡特腦子裡的循環嘶吼給擊斷了,嚇成了嘴裡的一聲尖叫——他雙手在空氣里撈了好幾下,好不容易終於撈回了平衡,含著淚花回頭一看,血都涼了。
因為他猝不及防地一跌,窮卡特剛才那一掄斧,恰好從他頭頂上掄了過去,沒收住勢頭,狠狠吃進了一根金屬扶杆里,把杆子都給砸彎了。
看起來又蠢又笨又沉重的一個人,是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跟上來的?
還是說自己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什麼都顧不及了?
「你等等,你等等!」
卡特深知自己跑不過他,繼續逃下去只有一條死路。有一瞬間,他想到電影裡的反派在死到臨頭時,總會試圖用金錢換來一條命——不過,面對窮卡特這種人,恐怕金錢只是配菜,他可以再端上一道主菜。
「黒摩爾市出了大事了!你不想知道外面出了什麼事嗎?你不想知道那些女人為什麼忽然都不來坐地鐵了嗎?」
窮卡特拎著斧頭,一雙豬似的小眼睛,從鏡片後看著卡特。
即使可能會被他殺掉,卡特依然忍不住又覺著了他的蠢——這個想法一升起來,頓時恐懼又深了;因為利用欲望進行談判的前提條件,是對手得足夠聰明,聰明得能在欲望和情況之間權衡。
「……為什麼?」他含含糊糊地問。
答案不能真實——因為真相太離奇,窮卡特不會信。還得稍微修改一下,讓窮卡特迫不及待地想出去才好。
卡特斟酌詞句,說:「外面……外面變了天了。好像有什麼急性病毒,跟喪屍片裡似的,一下子就傳播得到處都是了,好多人染了病毒,咕咚一下就倒在地上了。」
他原本想說,人都昏迷過去了,但又怕連環殺手喜歡帶勁兒的、會反抗的,改口說:「人都還清醒著,就是都茫茫然的。」
窮卡特的眼珠朝車外閃了一閃,仿佛那一瞬間,在幻想一個女人們癱倒於馬路邊上的世界。
……有戲。
「我可以把身上的錢都給你,」卡特又趕忙上了配菜,說:「你出去打車,想去哪去哪,還能夠舒舒服服花天酒地好幾年。我啊,其實對你很仰慕的。」
窮卡特一怔:「嗯?」
「你就是最近一連干下不少大事的地鐵殺手吧?」
卡特殷勤而體恤似的說:「真是了不起,我就佩服你這樣的人,敢想敢幹。那些女的,我也很看不過眼,可我就沒有你的決斷力。那是什麼感覺?」
窮卡特張開嘴,晃了晃斧子,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你、你說殺人?」
「對……對。」
窮卡特翻起眼睛,想了一想。地鐵列車搖搖晃晃地減了速,很快就要進入下一站了;可是二人此刻間距太近,卡特沒有把握能跑得掉——再說,窮卡特就不能追下去嗎?
「我、我不知道。因為我是突然想起來的,」窮卡特嘴裡的橡皮泥,又含混地攪起來了。「有一陣子,我把這件事忘了。」
說什麼呢?
等車停了,還是讓窮卡特下車,去外面找女人殺的好。
「我就覺得日子不滿意,混混沌沌的……」窮卡特歪頭想了想,竟打了一個比方:「好像冬天穿了很多層很厚的衣服,最深處有一個地方癢,就是撓不著。不管幹什麼都沒有用。
「那一天我坐地鐵,看著幾個女的,頭髮梳得油光光的,厚嘴唇塗了描線……我不敢多看。她們在那裡說,最近的地鐵殺手好可怕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捉到人。一個屁股很大的,說好像死了四五個人了,另一個又說十幾個……她們自己也搞不清楚,以為裝出害怕的樣子,就能讓自己招人憐愛。」
列車停下來了;卡特聽見車門打開,空空的,又合上了。
他有點不能理解——窮卡特不就是地鐵殺手嗎?卻又不敢打斷他,畢竟總是有下一站的。
「我那時渾身都在發顫,差一點都要把褲子噴濕了。我好激動啊,我什麼都想起來了。一開始我以為只是我的幻想,只不過把背景換成了地鐵上。可是後來我想起來的更多了,看網絡上的討論,還打電話去警局問了……這才慢慢想起來,其實都是我乾的,只是可能我當時太激動,事後回家就忘了。」
不……不對吧,卡特呆呆地想,就算是精神不穩定的連環殺手,也不至於要人提醒,才想起自己殺了人。
「我想啊想啊,我當時用的什麼武器?上一次下手是什麼時候?最重要的是,都遇見了哪些女人?……唉,有些地方記不清也就算了,可是清洗女人的細節和手感都忘記了,太遺憾了。」
窮卡特咂了咂嘴,說:「我今天下定決心,什麼也不能忘。臨出門前,喝了好多咖啡。可是在地鐵站里徘徊了這麼久,別說合適的女人了,人都沒有遇見幾個。」
他瞥了一瞥卡特。「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懂我,還只是在騙我。你想知道殺人的手感嗎?」
「我沒有騙你!」卡特急急忙忙地說,「我當然懂你那種痒痒感。我肯定是想知道的——」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體內突然響起了一個尖尖的小警報聲。
窮卡特點了點頭。
「那你肯定不會怪我了,」說著,他猛然一把掄起了斧頭——那把青黑色,不沾半點血跡的斧頭,在半空中破開風,狠狠砸向了卡特。
卡特饒是剛才就生了警惕,依然晚了——他只來得及一扭身,往前剛邁了一步,就有一道又沉又猛的力道砸進肩膀里;受驚的骨頭搖搖擺擺氣來,隨即才感覺到皮膚肌肉被一路劃開,像流著一道滾熱熔岩。
他甚至沒有聽見自己的前半截痛叫,因為一切感官都被淹沒了。
卡特爆發出了連自己也意料不到的求生欲。即使一邊肩膀都塌了下去,他依然沒有放棄往前跑——離開一步是一步,多活一秒是一秒。
直到他眼前一花,身體終於支撐不住,一跤滑跌在自己黏膩灼熱的血里。
完了,完了,真的要死在這裡了,死在那麼一個又蠢又笨的變態手裡……
他掙扎著翻過身來,正好看見窮卡特追上來,朝他高高舉起斧子。
恐怕這個傢伙的名字,也不叫卡特吧,卡特心想著,閉上了眼。
然而斧子卻遲遲沒有落下來。
「你、你是什麼人?」窮卡特含含糊糊地問道。
卡特猛地睜開了眼。
斧子被一隻手握住了;那手輕白修長,竟就死死握住了斧頭,叫它不能再往下沉一分。
府太藍抓著斧子柄,沖窮卡特一笑——窮卡特眼睛都瞪圓了,臉上痤瘡愈發紅了一層,像是要滴血一樣。
「府太藍!」卡特萬沒料到,自己竟有看見他這麼激動的時候,「你——你救救我——」
「我不就是來救你的嗎?」府太藍笑了,沖卡特說:「我都不打算殺你了,怎麼能讓別人把你殺了呢?」
卡特知道他肯定不會不折磨自己——然而府太藍得留他一條命,才能折磨他;總比被一斧子砍死了的好,因為人只要活著,就有可能性。
就算是居民,也一定有弱點,找到弱點,或許就能擠開一條活路。
「對、對,你不能讓別人殺了我,不然報仇都沒有目標了呀,」卡特抓住了救命稻草,希望一下子從體內熱熱地膨脹起來,叫道:「咱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你放心,你絕不會死在他手上。」府太藍平靜地說,「我不會允許的。」
卡特長長鬆了一口氣,渾身不受控制地打起擺子。
太好了,太好了……又活下來了。
府太藍一隻手抓著斧子,窮卡特臉皮顫了顫,使勁往回抽了兩下卻抽不動,一時也不知道鬆手跑,只麻木地問道:「你要幹什麼?」
被他一問,府太藍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反問道:「啊,不過——你今年幾歲?」
窮卡特愣了愣。「三、三十四歲……」
「噢,」府太藍頓了一頓。
車廂里,一時間只有列車隆隆前行的聲音。
「不巧了,」府太藍笑著說,「本來我想,只要你不是三十四歲,我就不允許你殺掉卡特。」
卡特愣住了。語言在他耳朵里,突然失去了意義。
「誰知道你偏偏是三十四呢?」
府太藍目光一直停留在卡特臉上,笑容輕盈透撤,像陽光下水鳥潔白的尾羽。他鬆開了斧子。
「……請吧。」他眼神沒有移開。「噯呀,我這算是又說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