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府太藍·灰天暗海
大概對那連環殺手來說,這也是一個新奇的體驗吧?
府太藍抹掉了臉上的血,順手在座位上蹭掉了,指點道:「誒,別砍那兒——往右挪一點。」
那個模樣肥腫蠢笨的連環殺手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不需要人教,」他嘟囔著說,「我、我已經殺過十幾個人了……」
卡特的嘶叫聲,就是一片背景音:「府太藍!你不能這樣——我沒有——」
「當然,當然。」
府太藍充耳不聞,對連環殺手很和藹地笑了一笑,「但是你往右邊挪一點兒的話,他就活得長一些。你不喜歡斧頭砸進骨肉里時的手感嗎?你不想多聽他叫一聲?」
連環殺手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沒有說話,像是默認了——即使是在卡特長長的、破碎的呻吟聲里,連環殺手的激動也清晰可聞。
「滾遠點,滾啊,」卡特在極度恐懼中,突然生出了極度的怒氣,朝連環殺手罵道:「你這麼低級噁心的東西,也配——」
這句話沒能喊完。
府太藍閉上了眼睛。
身為居民,真是好幸福,竟有如此敏銳的五感——光是卡特發出的聲音,就如此層次豐厚:聲帶被血浸得很濕潤,顫顫地像上了松油的小提琴拉弓;舌頭在涎液和眼淚里打滑,使每個字都像一個小小鼓點;鼻腔里嘶嘶地吸氣,是因為指揮棒划過了空氣;皮肉大張,血液汩汩地流出了鋼琴音。
他一手輕輕點著膝蓋,漸漸地從這一首交響曲里找到了節奏。
血噴濺在他臉上、褲子上,淋淋灑灑,像春日輕雨。
腥臭味一潮一潮地波盪開來,一開始還有點叫人聞不慣,但很快他就從這氣味里聞見了大海——死去多時的大魚,翻向天空的肚皮腐爛了;藤壺漸漸地在屍身上結了一片片疤。
很美。他幾乎看見了,灰暗天空下一波一波被慘叫聲推起的海浪,輕雨與海的碎沫撲在風裡,一隻系在碼頭上的木船,被風浪鼓動,一下下砸出了濕潤沉重的悶響。
漸漸地,風浪低下去,止歇了。
府太藍睜開眼睛,地鐵車廂里一片血紅。
大片大片紅漆似的血,放射性噴濺向了四面八方,把車門、座椅、GG、連環殺手本人,都強烈地跳動著一層鮮紅。
他差點都沒找著卡特。
原本卡特存在的地方,現在倒是有一個人形;腦袋浮在血泊里,朝天的一面深深癟下去,糊爛的血肉里濕黏黏地沾著一些黑乎乎的頭髮。
「幹得真好,」
府太藍拍了兩下巴掌,發現自己剛才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也點點灑灑儘是細細的血。「高興嗎?」
連環殺手轉過頭來,眼鏡片上蒙著一層血;嘴角里,像垂死的魚一樣泛著白泡。
「爽,爽……」他呼哧呼哧地說,「可惜,是個男的……」
他伸手一抹鏡片,擦出一道紅痕。隔著那道紅痕,他打量幾眼府太藍——就算是如此蠢笨的人,也能察覺到自己不是府太藍的對手,彎腰從地上撈起了行李袋,一聲不吭地踩著卡特的血,向車廂門走去。
「我倒要看看,他之前是不是騙了我,」連環殺手嘟囔著說,「……那些婊|子們真都躺在地上了?」
府太藍也站起來,一腳踩進卡特的屍池裡,鞋底「咕唧」作響地走了過去。
「你看,」
府太藍嘆了口氣。「本來我用了你一次,也就算了,到這兒就結束了。可你非要說一些不該說的話……讓原本可以不發生的事發生了。」
連環殺手瞪起一雙興奮過度而往外凸著的眼睛,仿佛沒有聽明白。
府太藍從他手中接過了斧頭——連環殺手當然不會乖乖地把斧頭遞給他,只是他想要拿過來,那麼連環殺手也就不剩什麼選擇了。
府太藍看了看斧頭上,卡特的血。
像一片片紅衣的影子倒映在雨天青黑色的池塘里。
就算是笨人,被奪走了兇器,也知道不對了;他似乎生出了驚懼,往後退了一步——正在這時,地鐵也慢下速度,隆隆開進站台了。
車門打開的同一時間,連環殺手立刻一步跳出車廂,撲上了月台。
「真是,」府太藍也跟著一步邁出車門,笑著說:「我又不是拿斧頭對你怎麼樣……我這不是留個紀念嘛。」
連環殺手跑得渾身皮肉衣服都一波波地盪開了,喘著粗氣,回頭看他一眼,卻也沒停下來,立刻又扭頭朝台階上跑去——直到一個台階忽然決定歡迎他,尖尖地拱起來,登時刺穿了他的腳掌。
想再把腳從尖樓梯上拔出來,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了。
因為一旦用尖刺扎穿了他的腳之後,台階立馬重新擴張、改變了形狀,硬生生地從他的腳骨血肉里擠出了一個寬寬方方的洞,又立即用水泥填滿了。
他站也站不住,倒也倒不下去,被釘在了樓梯上;一個肥肥大大的身軀,像是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只能歪歪地勉強支撐著一個形狀。
沒關係,反正自己走了就行了。
他會被扎在這兒,一直叫,直到再也叫不動為止。
誒,人可以站著死掉嗎?
這一點點好奇一閃而過;府太藍也沒有留下來等著看看的意思。
從連環殺手身邊,他一步一步拾級而上,斧頭在他手裡盪成了一個圈;他輕輕哼著不知道哪裡聽來的歌,看著地鐵站階梯在眼前逐漸縮短,夜空越來越近。
出口的夜空里,忽然探出來了一張臉——布莉安娜趴在出口邊緣,雙手交疊,只有一張臉低下來看他,眼睛在一層層暈染開的夜色里微微閃著亮光,像一隻充滿耐心的貓。
「姐姐,」府太藍笑了,「你怎麼知道要來這一站等我?居民也會心有靈犀嗎?」
布莉安娜一點也不浪漫。
「你又坐回來了,這條是環線。」她說,「這兒就是你讓我等著你的那一站。我聽見了你下車時的聲音。」
自己原來不知不覺已經去了這麼久?
「姐姐,」府太藍站在台階上,高高舉起斧頭,像一個小孩子炫耀自己的玩具。「你看。」
布莉安娜看了看斧頭,又看了看台階底部那一個仍在不斷顫抖掙扎、不斷痛叫慘哭的人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明白了,反正她點了點頭。
「……好,」她近乎柔和地一笑。「接下來呢?你要幹什麼?去哪裡?」
府太藍歪頭想了想,一時自己也有點拿不準。
一切都結束了。
他的執念原本是那麼龐大,那麼強烈,漲滿了整個視野;現在卻霧氣似的忽然一空,霎時的失重感,好像叫他也快失去平衡了。
不等他張口,布莉安娜身上忽然響起了嗡嗡的手機振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