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天西·打開的一幕
不知是第幾次重複跑過同一條走廊時,天西懷疑自己正在夢中。
如果不是夢,他難以解釋這近於荒謬的死寂。
自己真的曾經是一個偽像獵人嗎?
曾在黒摩爾市的夜晚裡自由來去,在兩個世界的場幕里切換,他的人生在冒險、金錢、槍火,與形形色色的人之中無限延展……
如今全被悶在這一座死寂醫院之外了。
醫院的占地面積自然不小,天西卻覺得自己快要患上幽閉恐懼症了;他總懷疑自己一轉身,牆壁就在漸漸收緊合攏,將空氣擠得四溢逃亡——天西只恨自己不能跟著空氣一起逃出去。
他將整個醫院都走過了幾遍。
每一扇玻璃窗後都被水泥封成了一片窒息的死灰色。醫院沒了大門,沒有除了自己與麥明河之外的活人——偶爾他會碰上零星幾個黑水醫院裡的病人,不知死了多久,卻又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仍然流連著不肯倒下。
當他第一次推開門,看見地上蹲著那幾個抱膝沉默的死人時,天西甚至被驚得低低叫出了一聲。
幸好他們只是一動不動蹲在地上,從不亂跑,也不暴起傷人;既然沒有危險,天西很快也就把他們當成了背景和家具。
不管在醫院裡走上多少圈,天西總會再回到二樓這一條走廊上,不為別的,因為藥品房就在左近。
他知道,此時此刻的麥明河,恐怕依然披著同一件白大褂,一動不動站在慘白燈光里,等著下一個來買藥的顧客。
他只回去察看過她一次;儘管只要能看見Exit,就能順利進出,他卻不敢再去了。
「有人在嗎?」天西說不清自己是憤怒還是恐懼,咆哮道:「我是天西,我在這裡——」
「我在這裡!」
兩個同樣單詞形成的一句話,忽然有了一層重影,響起了一個不是他自己的嗓音。
天西猛地頓住了腳。
他……他出現幻覺了?那聲音在哪裡?
天西直到此刻才發覺,哪怕出不去,聽見另一個聲音本身,就是一種救贖了——此刻為了讓那人再說一句話,他幾乎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我是布莉安娜!」
她的聲音很遠,模模糊糊,不知怎麼還含著一種有節奏的雜音。「天西,你聽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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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哪兒?
天西整顆心臟幾乎都要從絕望中蓬勃地撞出來了——他一時甚至不敢貿然應聲,生怕自己的聲音會沖沒那一線幻覺。
「天西——」
不是幻覺,確實是布莉安娜在叫他。
天西立刻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大步跑向了二樓另一頭。從那兒搭扶手電梯下去,就能到達一樓大廳——聽起來,布莉安娜的聲音正是從一樓傳上來的。
他剛才把一樓走了好幾遍,壓根沒有看見布莉安娜的影子;那聲音當然有可能是一個陷阱,但如今哪怕是陷阱,天西也必須要去看一看。
「我聽見了,你是在一樓大廳嗎?」一邊跑,他一邊喊道:「你別動,你等我,我馬上過去!」
然而當布莉安娜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卻不由讓天西一怔。
布莉安娜似乎壓根沒聽見他的回答——她依然在重複喊著同樣幾句話。
天西慢下了腳步,最終在扶手電梯旁停住了。
果然是騙他的嗎?是類似錄音的裝置嗎?
從這兒往下一掃,就能掃過一半大廳,別說那麼長一條布莉安娜了,樓下就連一隻蟲子、一絲氣流都沒有。
但是布莉安娜的呼喊聲仍在——在與世界隔絕漸漸窒息的時候,再一次聽見的人聲,簡直與塞壬歌聲無異,依然勾著天西一步一步走下了扶手梯。
嗡嗡的電機聲中,一節節台階平緩著收進了地面,他一步踩在了布莉安娜的喊聲上。
怎麼回事?
他立刻在地上搜尋一圈,入眼的卻只有地面。
「我聽不見你的回應,」布莉安娜就像廣播一樣,反覆放送著同樣一段話:「因為我和府太藍已經分裂成了無數碎塊。這兒是我的嘴巴在發聲,但我的耳朵卻在離這兒幾十米遠的西翼走廊口上。」
……這種鬼話,八成是一個陷阱。
布莉安娜的嘴巴,一口氣傾瀉出來的信息量極大;比如什麼黑水醫院分成了好幾層,每一層看起來都是一座正常醫院的模樣,她和府太藍的碎塊都在第一層上,只有她的耳朵被卡在了兩層的牆壁間……這都怎麼可能?
凱羅南只是家派掌門人,一個道上有名的前輩獵人罷了,他怎麼能把黑水醫院改造成一個人間巢穴?
天西一邊想,一邊高高舉起消防錘,狠狠砸進了牆角地面。
……他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在碎磚塊之間,果真摸到了一隻耳朵。
是——是布莉安娜的?
因為她是居民,所以裂成無數塊,還能活著?
「對,」
從扶手電梯下方,傳來了布莉安娜的回答——這一次,因為天西是對著手中耳朵發問的,布莉安娜就立刻聽見了。
「……你要去找一個病人,因為只有他們有通路,能夠在你我這兩層之間穿梭。」
這個倒是好辦——在附近一間X光室里,或蹲或站,有至少七八個沉默的、死去的病人;天西只伸手抓住一個人的衣領,那病人就自然而然地跟著他走動起來了,甚至都不必他扛起來。
但是這些無知無覺、肉塊一樣的傢伙,真能打開「通路」嗎?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你說你的眼珠作為一個碎片進來了,可你不是一個碎片,不管你被侵蝕得只剩多小一塊了,你還有意識……有意識的,就是一個活著的人。就算病人打開了通路,你也一樣進不來,不是嗎?」
布莉安娜似乎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了。
「我有個辦法可以一試,」她只是簡短地說。
什麼辦法?
天西沒有把疑惑問出口。
或許是在凱家待的時間久了,他早已養成了一種沉默無聲的行事方式:交給他去做的事情,不論如何困難,最終都會落實成一種背景、一塊地基;在此之上,則是同伴施展手腳的空間。
現在,他只要砸開扶手電梯底部,逼病人鑽過去——剩下的,就靠布莉安娜了。
他剛要動手的時候,布莉安娜忽然說:「當你看見我的時候,你別吃驚。」
是指她現在身體斷裂缺口的樣子嗎?
如果連嘴、下巴和耳朵都從臉上掉下去了,那確實是足夠讓任何人吃一驚的——想不到布莉安娜身為居民,竟也有在乎形象的一面。
「我可以想像,」他簡短地說了一句,將消防錘狠狠砸了下去。
他在巢穴里見過不知多少連噩夢都相形見絀的一幕幕,二十歲出頭那幾年,他幾乎完全是在PTSD中度過的——即使布莉安娜現在變成了一個坑坑窪窪的人棍,天西也不會露出驚色令她難受。
天西力道極大,須臾之間便將扶手電梯底部的金屬板給砸開、扳了起來,露出了下方堅實的水泥地面;看起來,實在不像是連接著另一個空間的樣子。
他一把抓過旁邊病人,將那人的頭按進了裂縫裡,喝道:「過去!」
那病人的臉都被擠得變形了,似乎仍會吃痛,手腳不住掙扎亂撲,但他身下依舊是水泥——有幾秒鐘工夫,天西幾乎確信是布莉安娜猜錯了。
「你們不是能在兩層空間之間穿梭嗎?」天西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怒喝,還是在哀求:「把下一層空間打開!」
也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很快,那病人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伸手去推水泥地面——剛才還是一大塊頑石的地面,被他推了幾下,竟然就像一塊布似的,一點點翻捲起來了,逐漸露出了一片昏暗空間。
在下方那一條不該存在的扶手電梯上,正趴著一個布莉安娜。
她剩下的面孔——如果還能稱之為面孔的話——還不如一塊杯墊大。脖子比頭顱還寬,上半身就像一根逐漸削尖的木棍。正如她所說,她只有半隻眼睛,另外一半應該是眼睛的地方,是半個光滑凹陷的肉皮坑。
但這並非是叫天西吃驚的地方,也不是布莉安娜事先提醒他的原因。
在布莉安娜後背上,趴著一個人。
那人低垂著頭,天西只能看見一個後腦勺。
因為那人的面孔、手腳和半個身子,都已融進了布莉安娜的後背里,乍一看去,就好像布莉安娜長出了一個巨大的人形肉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