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布莉安娜·生發出的喊叫
一猜到那人是誰了,等他喊聲再響起來時,就果然越聽越像是天西了。
「有人嗎?誰在這裡?」
他仍然在大聲呼喊,隱隱地,布莉安娜甚至好像還能聽見他的腳步聲——這真是毫無道理,她明明連耳朵都丟失了。
究竟自己是怎麼聽見的?
「麥明河——她在藥房裡,她需要幫助……有人在嗎?柴司哥?有人聽得見我的聲音嗎?金雪梨?」
有,有的,布莉安娜在腦海中尖叫起來。我聽見了,這個橡皮墳墓里,還有一個人,就是我——
假如渴望也有分貝,整個黑水醫院都會被她腦海中的叫聲震得搖搖晃晃的。
可是她早就失去了嘴與下巴。
不止是下半張臉早已散裂失落了,脖子前包含著氣管喉嚨的那一長條,也跟著一起不見了,不知道落去了哪裡;她此刻的脖子,看著是被平平削去了一半的,連一點喉音都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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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使勁用斷臂敲了幾下天花板吊頂,似乎打出了「嗵嗵」響聲,可是天西顯然一點也沒聽見。
「金雪梨!柴司哥!韓六月!」
他模模糊糊地喊了幾聲,似乎也焦灼煩躁到了極點,自言自語地罵了一句:「這個醫院為什麼沒有出口?大門哪兒去了?」
沒有出口?
布莉安娜想起了自己和府太藍進來的醫院大門。
天西肯定也是從同一道大門進來的,但他如今所在之處,好像仍然是黑水醫院,卻唯獨沒有了大門……黑水醫院的「分層」,到底是怎麼個分法?
麥明河一行人,也都在天西所在的那一層吧?
更奇怪的是,她連耳朵都沒有了,卻能聽見天西的喊聲與腳步聲,正一路匆匆去遠了;他情急之下,腳步很沉,布莉安娜竟能聽得清清楚楚。
聽是聽清楚了,身體卻沒有感受到地板震動。
她忽然一怔。
不對,她怎麼忘了呢?
她根本沒有「失去」耳朵;她只是暫時與自己的耳朵分了家。
就像眼睛一樣,布莉安娜的耳朵也仍是「活」著的一部分,與她仍然存有微弱的聯繫;這麼說來,耳朵里捕捉到聲音,不是很正常嗎?
也就是說,她的耳朵現在在哪,天西就在哪?
布莉安娜精神一振,立刻用上全部心神去感知自己的耳朵。
她現在怎麼去搜尋身體部位的「藍牙信號」了,說來也很簡單——她只要去回想自己的生命,曾經是如何從每一個身體部位中流動過去的。
生命與身體,原本就是同一種東西。
每天早上用棉簽清潔耳朵內部,順手把棉簽一扔;游泳時耳朵里進了水,歪著頭,不住用手掌去壓,試圖用壓力把水從耳道里吸出來。一心專注在自己肉身上的時候,世界就離她很遠。
莫蘭道撫摸著她的耳垂,低聲說某一隻耳環在她身上很好看。
嘴唇覆在耳上,濕潤溫熱;她的神經忽然像是生了絨絨白毛,哪怕一點繾綣氣息,都能吹動出高低起伏、波瀾柔軟的癢意。
她以為那是莫蘭道的嘴唇,但再一想,卻又不確定了——因為布莉安娜曾經也很受歡迎,在韋西萊不知道的時候,也恣意放縱地體驗過許多人,聽過不同的聲音,低低叫她的名字。
……靠著回憶,布莉安娜找到了她的耳朵。
耳朵離她有兩條走廊的距離,平時說不上遠,在如今這個身體情況下,說是如隔天塹卻也不為過了——當布莉安娜與耳朵重新建立起「藍牙連接」的時候,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能聽見天西的聲音了。
或許是因為哪個病人在穿來跑去的時候,恰好踢到了她的耳朵,她的右耳現在正好卡進了兩層空間的縫隙里。
假如現在爬過去看看,她八成會發現,那隻右耳有一半都陷入了地板里,被牆角緊緊夾著——另外一半,大概伸進了天西所在的那一層醫院裡;只是天西匆匆跑過的時候,他壓根沒注意牆角地縫裡還有一小片肉色。
剛才她的身體四散分裂,滾得滿地都是,被病人來來回回地碰著踢著……
其他碎塊呢?會不會還有也被踢進了下一層的部位?
比如說,嘴巴和喉嚨?
布莉安娜閉上了眼睛。
她在鏡子裡看著唇膏柔順地延展開了楓葉紅;雪白牙齒與更加雪白的牙膏泡沫;畢業演講時,微微發顫卻沒人察覺的聲音;在船上喝得微醺了,與朋友們大聲唱起來的歌……
她在幻想中抬起一隻手,撫過嘴唇,下巴,滑過喉嚨,最終停在鎖骨上。
……找到了。
她的嘴、下巴和喉嚨,分散成了好幾塊,零落了一地。
既然碎裂下來、遠離了她的耳朵,依然能聽見聲音,那麼同樣情況下的嘴巴,也能發聲麼?
布莉安娜試了試——每個人一生中都不知道張嘴說話過多少次,早已成了不用想的本能;但是誰有過嘴巴喉嚨各自分散、卻還要統一合作發聲的經驗呢?
她試了好幾次,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成功了沒有——因為她的耳朵在另一個方向上,離得太遠,聽不見。
而且就算她在這一層黑水醫院裡成功喊出了聲,另一層上的天西也聽不見吧?
她打不開兩層空間之間的縫隙……但是有一個空隙,儘管她鑽不過去,嘴巴碎塊卻應該可以。
布莉安娜抬頭看了看沒入水泥天花板里的電梯,又回過頭,看著被她長長後背一路覆蓋的扶手電梯,在心中嘆出了一口氣。
……用半截破木棍似的胳膊,去一處一處地把碎裂的嘴巴喉嚨收攏起來,又把它們背回扶手電梯上,幾乎是布莉安娜今生做過的最艱難費力的一件事。
她沒有手,抓不起好幾個碎塊,便只能胡亂將它們塞進衣領里,或用殘存的肩膀夾著;在她磨著往前爬的時候,那幾個碎塊時不時就會滾落下來,她就只能再重新將它們掃攏在一起。
等她再次爬上扶手電梯時,她幾乎可以確信,時機早已過去了,天西也又一次消失在了世界上——這個巨大的,橡皮的,死寂的墳墓里,只剩她自己了。
布莉安娜好不容易,才將嘴巴喉嚨等碎塊一齊塞進最上方一節電梯台階。
它被水泥天花板包著,僅有不到一指的空隙;因為電梯一直在試圖滾動,布莉安娜又只能用胳膊把部件戳進去,一個不小心,豁裂了嘴唇——血流進齒縫裡,染紅了一嘴。
布莉安娜感覺不到痛,卻依然痛得想掉淚。
嘴巴碎塊塞進去了,天西就能聽見她的聲音了嗎?
她閉上眼睛,想說話的衝動從喉嚨里一路生發上揚,如一縷海風穿過了黢黑堅硬的岩洞,嗚嗚地響徹了天地。
「天西!」
沒有耳朵,但布莉安娜依然知道,她真的用零散碎塊喊出了聲;她看見被血浸濕的嘴唇張合起來,喉間皮膚微微顫動——「天西!我是布莉安娜,我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