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金雪梨·唯一的理由
死亡原來如此狂暴。
心臟像是被人一腳將油門踩到了底,從近乎寂靜的平緩,轉瞬之間急沖至徹底失控,仿佛一衝出懸崖的跑車,引擎仍以最高速轟鳴瘋轉——在瀕死的驚恐與痛苦中,金雪梨用盡所有力量,向生命深處吸進一口氣。
金雪梨醒了。
她有一瞬間,以為自己正處於一場沙暴中心,因為她耳朵里只能聽見什麼東西奔涌而過時的轟鳴與尖嘯;遠方天地之間有一個巨物,正一下一下撞擊著大地,撞得世界在餘震里嗡嗡發麻,撞得她的顱骨即將開裂。
周圍一切都是含糊的,陌生的,光亮得刺眼,驚恐得喘不上氣——死亡和出生,或許是一模一樣的體驗。
不知冷汗、淚水和乾嘔持續了多久,金雪梨才意識到,耳中是自己血液的咆哮,要將她生生震得開裂的,是她自己的心臟。
頭腦卻依然昏昏沉沉……怎麼了?
除了記得自己是一個活物,想生存,她什麼都不知道了。世界變成了一團巨大嗡鳴的模糊。
金雪梨下意識地掙紮起來,一翻身,卻冷不丁身下一空——在她險些跌入空氣里時,有人忽然伸出手,一把將她按了回去。
……誰?
她抵抗著刺目強光,勉強看了一眼高高立在自己面前的人影。 身體像是被踩死了油門、一路狂奔,大腦卻沉沉拖拽著腳步,被甩在了遙遙後方——她看清了眼前的男人,但甚至無法形成一個完整的思緒。
「……我給你打了腎上腺素,」
面前的男人聲音很熟悉,面容卻陌生得叫金雪梨一陣陣打著冷顫。「審訊里需要喚醒人的時候,腎上腺素比冷水好用得多。」
他在說什麼?他是誰?為什麼喚醒我?
我怎麼了,我為什麼會昏睡——
啊。
金雪梨擡起眼睛,朝左上方一掃——心臟撞得她視野也在一震一震,每震一下,那個鮮紅的1%就會盪開一片稀釋的血色。
她想起來了,是她主動吃了安眠藥,為了節省——節省電量——
這具正在劇烈顫抖、心跳過速、冷汗耳鳴、驚恐發作的身體——卻偏偏最需要節省電量?怎麼節省電量?
為什麼這人要用腎上腺素叫醒她?
「你、你到底是……」金雪梨喘息著,在無法自抑的乾嘔聲之間,擠出一個問題:「是誰?」
那高大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垂下頭,審視著病床上的金雪梨,帶著一種近乎坦誠的錯愕,問道:「什麼?」
頓了頓,他說:「你不認識我?」
我應該認識嗎?
生死關頭,金雪梨怎麼可能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個陌生人身上,回想自己什麼時候見過他?
再說,雖然被強行以藥物喚醒了,安眠藥的藥效卻依然沉沉覆蓋在神經上,像無數張叫人透不過氣的濕布;她現在連腦子都轉不動了。
「救救我,」她死死抓著心口,劇烈的喘息過於頻繁,連手指尖都麻痹了。「我的電……」
「你倒不用擔心電量的問題。」
那高大男人的一句話,像是給金雪梨扎進了一點希望,然而下一句話卻是:「腎上腺素給你帶來的清醒窗口,只有不到三十分鐘。它會給你帶來大量體力消耗,等你重新昏迷時,你的電量也該用完了。在意識全無中死去,不是很幸福麼?」
金雪梨即使身處瀕死的恐慌里,聽了這一席話,依然騰起一捧怒火,幾乎氣得乾嘔出來——等等,這個怒氣倒是感覺很熟悉?
即使是如此渾噩昏沉,金雪梨還是努力仔細想了想。
眼前這男人吧,除了一張臉,身形體格確實讓她很眼熟;何況不止是聲音,就連這個一聽就叫人來氣的說話方式也——
「柴司?」她脫口而出了這個名字。 那高大男人下意識地退後了半步,仿佛被自己的名字擊中了一下。
他頓了一頓,說:「當然是我。還有可能是誰?」
金雪梨飛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電池剩餘電量。
「你……你怎麼變醜了?」
她的心跳稍微平緩了一些,但她估計自己心率依然至少在一百一以上,說起話來,每個字之間的間隙都被急促氣息扎透了。
「唔,也不能說是丑吧,走在馬路上確實也不至於嚇、嚇到人。但是看著就是叫人討厭——看久了怎麼還有點眼熟呢?」
金雪梨話音落下,房間陷入了沉默。
柴司一個字都沒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無話可說。她該不會是戳著他傷心事了吧?
或許是安眠藥影響,金雪梨喘息著,呆呆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你中招了?這、這個臉,怎麼看著有點像凱羅南?」
柴司慢慢地沉下了臉。
不對,這張臉沉不沉也沒有多大分別;一張石頭面具後的陰影深處,沉陷著一雙幽亮眼睛——這就是凱羅南給人的印象。
金雪梨又被自己的心臟重重撞了一下。 這樣再撞幾次,她的電——金雪梨想到這兒,在心悸的驚恐中,重又生出了憤怒。
「你為什麼把我叫醒?」她沖那一個沉默的人影質問道,「如果你現在又跟個不倒翁一樣,掉到凱羅南那一邊去了,只想要我死的話,為什麼費這個勁——」
她垂下眼,果然在床頭發現了一支急救腎上腺素筆。
這個東西一般只有急救室才有;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但這裡肯定不是急救室。也就是說,柴司不辭勞苦,找到她以後,判斷出了她的情況,去急救室拿來了腎上腺素筆,將她強行喚醒——為什麼?
如果最終都是要因為電量耗盡而死,叫她中途醒來這一次又有什麼意義?
只為了讓她體會一次恐慌發作和心悸過速嗎?
就算是凱羅南本人來了,也不至於這麼無聊吧。
「喂,我跟你說話呢,」金雪梨氣喘吁吁地叫了一聲:「柴司!」
柴司一個激靈。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的外貌一直是這樣的。」
他語氣近乎平淡,但不知怎麼,他接下來的話給人一種排練了許多次,說過不止一遍的感覺。「我長得像我的親生父親,這有什麼可奇怪的嗎?」
「親生父親?」金雪梨一時簡直想笑:「你還是自己吧?你用自己的腦子,自己的嘴巴,產出這句話,你就不覺得難受——」 她猛地頓住了。
即使在安眠藥綿綿沉延的藥效里,她拖著近乎麻木的腦子,也依然碰到了那一個猜測——不,那一個結論。
除了這個理由,她實在想不出一個認為自己是凱羅南親生兒子的柴司,為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在她原本可以安靜死去的邊緣,把她喚醒了。
金雪梨顫抖起來;這一次,不是因為腎上腺素。
「你……你想要我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