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除去生死無大事
原本還不明白他們為什麼突然就哭了的眾人:「哈哈哈!」喬巴放聲大笑,無奈地道:「原來你們是擔心這個啊!?」
整的他都莫名其妙,以為他們這是怎麼了。
「啥!這簡單的,都別哭了!」諾敏一揮手,讓海日勒帶著大傢伙都動起來:「來來來,咱們繼續,把這些水都弄出去,然後清洗一遍。」
因著所有牲畜都已經清洗了過了藥水,今兒大傢伙都不需要再回去洗刷牲畜了。
無形中,給他們省了不少事呢。
而且,誰家沒個小崽子呢?
基本上站在這的,都能對應上那嚎陶大哭中的一員——————
因此,大傢伙都一邊笑一邊利索地上前幫忙。
原先還需要安排人手去驅趕牲畜或者調配藥水,現在倒是好了。
完全不需要!
甚至,他們不僅把藥水弄乾淨了,還把紅藍布給拎到湖裡仔仔細細洗刷了一遍又一遍。
雖然知道這藥水對人沒太大的影響,但總歸是牲畜用過的嘛。
多洗刷幾遍,心裡頭安心些。
不過在喬巴看來,是真覺得沒啥必要的。
因為這紅藍布本身就不吸水,很是防水的,未必還能有藥水殘留在上頭?
可惜,大傢伙都樂意,他也就沒說啥了。
池子四周,因著牲畜踐踏加上帶出來的藥水,已經有了不少的淤泥。
諾敏還趁著他們清理池水,帶著人把地面重新夯實了一遍。
「加些這乾的土,砸結實一點!」
不然萬一有崽子不小心滑進去,雖然這池水不深,但還是有點危險的。
謝長青卻沒在這邊上守著,他想了想,折回了家裡。
既然謝朵朵他們全都想要去玩水,他索性調配了一個新的藥水。
這藥水不太多,他自己就直接提著過去了。
等到的時候,池水已經煥然一新。
大傢伙正在往裡頭加熱水,小崽子們都被趕到了邊上,一個個興奮得小臉都紅通通的,眼睛亮晶晶。
有牧民一邊往裡頭倒水,一邊說著:「這下倒是好了,昨晚上睡得不知道多香。」
「是啊,這樣在眼皮子底下玩————倒也還好了。」
「這樣安全些,唉,我心裡頭也放心點。」
「就怕這群皮猴子不聽話,自己跑湖裡去玩,那才糟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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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
這話算是說到大夥心坎上了。
倒是諾敏站在前頭,看到謝長青拎了個桶子來,有些詫異地笑:「長青,你這是什麼?」
「這是藥水。」謝長青笑了笑,把桶子放到了邊上:「我用薄荷、艾草這些藥草調配的草本藥水,和給牲畜調配的不一樣,這是給人用的。」
雖然效果沒有牲畜用的那麼的好,但是有總比沒有好嘛!
而且也能緩解身體瘙癢。
他們這邊,好些人平時一個星期都未必會洗個澡,身上癢是難免的。
要是泡了這藥水,能極大地緩解不適。
聽了他的話,不少牧民眼睛一亮,欲言又止。
說實話,他們也想要————
要不是不好意思擱人前說這些私話,他們真想直接開口問謝長青也要些藥水回去泡一泡————
謝長青正認真地盯著池水,然後把它們調勻,所以並沒留意他們的神色。
等到所有藥水調好,謝長青剛站起身,巴圖已經一下就蹦到裡頭去了。
「撲通,撲通!」
其他人緊隨其後,興奮地蹦了進去。
謝長青差點被撲了一臉水,趕緊退後,無奈地笑著看著他們。
池子裡,小崽子們歡快地搗騰著。
一個個會游的就游,不會游的就瞎撲騰。
反正,不管怎麼樣都很開心!
這還是他們頭一次,怎麼玩水都沒有人罵的情況呢!
因著他們這些小東西,謝長青直到進氈房去看烏貴的情況時,唇角都是帶著笑意的。
讓他意外的是,烏貴已經能站直身體了。
昨日他還佝僂著,彎著腰。
今日已經能稍微挺直背,勉強站定了,神色也從容了不少。
不得不說,沒有靠山的時候,烏貴成長得確實很快。
謝長青笑著給他檢查,確定他還有些疼痛,便取了針出來:「不過瞧著,你今日狀態倒是好多了。」
「是,沒那麼痛了————不,是好很多了。」烏貴如今也淡定了很多。
先前他鬧成那樣,又是嚎又是哭的,很是狼狽。
其實痛倒是其次了,主要是未知的未來讓他感到恐懼。
因為當時,他的下半身都已經沒有知覺了,他很害怕自己會癱一輩子。
而現在,他一天一天地在好起來。
確定自己不會癱瘓了,就算痛一點,他也能堅持能忍受。
更何況,每次謝長青給他施針後,痛楚會減緩很多。
因此,烏貴無比地配合。
尤其是謝長青施針後,詢問他感受的時候,他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當然,他也有點兒好奇:「今天————外頭很是熱鬧,是在做什麼?殺牛嗎?」
從早到晚,就沒停過————
要不是他還沒恢復好,他真想去湊湊熱鬧呢。
「哦,不是。」謝長青笑了笑,道:「我們挖了個池子,給小孩子們泡水玩————是不是吵著你
了?我去讓他們消停點?」
這時候了,外頭還是有源源不斷的笑聲傳來。
「沒事沒事。」烏貴連忙擺擺手,笑了:「我聽著這笑聲,心裡還挺舒暢的呢。」
小孩子只要不是瞎鬧騰,像之前那會一樣突然哭成一片,那還是挺討人喜歡的。
之前那扯著嗓子哭,著實令人心煩。
謝長青哦了一聲,也沒跟他客氣:「行吧,他們也就玩一會了,等會天黑了都得回家吃飯了。
倒是烏貴這,巴圖下水玩之前就給他把吃食送了過來。
這不,謝長青回去時,順道就能把碗筷給帶回去了。
烏貴看著謝長青遠去的背影,眼裡掠過一絲迷茫。
太安靜,太祥和了。
第九牧場,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在這裡待得越久,他就越懷疑人生。
因為在他們牧場裡,像這樣平白送吃食的行為,基本是不存在的。
資源就那麼多,不應該互相爭著搶著嗎?
怎麼他們這裡的人,好像關係都還挺不錯的——————
而且也沒見他們吵過什麼架,更別提打架了。
「太奇怪了————」烏貴心裡犯著嘀咕。
難道是因為他在,他們才故意粉飾太平?
烏貴走了兩步,又累了,只能扶著臥榻,在邊沿坐了下來,輕輕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阿古拉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事實上,阿古拉他們離開第九牧場後,一路疾馳。
本來是想直接上山,然後翻過去看一看的。
沒成想走著走著,伊伯特突然眼尖地發現路邊有一塊破布條。
「吁————等會。」
他驅著馬過去,仔細地看了看,然後把那布條從荊棘上扯了下來。
這玩意,怎麼說呢。
布條所在的位置,其實不甚明顯。
但是可能是因著這枝椏光禿禿的有些打眼吧————
也可能是離奇的心靈感應?
反正,伊伯特一眼就看到了。
他取下來後,仔細地看了看,心裡一咯噔。
「怎麼了?」阿古拉也過來看了看,疑惑地道:「這啥啊?呃,誰掉這的破布條吧————這也看不出來啥啊,哎,別耽擱時間了,我們趕緊過山吧————」
要是來得及的話,最好他們過山到了牧場直接喊著所有人一起走敖特爾。
趁著今兒天氣這麼好,應該趕得及天黑之前過山來。
這邊第九牧場他們已經占了最好的位置,別回頭他們連最差的位置都占不到了。
「不,不對。」伊伯特拿著這布條,神色凝重:「這布,應該是伊德爾的。」
伊德爾的?
「這怎麼可能?」阿古拉湊近來,打著手電筒仔細地照了照。
這時,天還沒有大亮。
虧得伊伯特眼神好,就這一晃眼的功夫,居然瞧著了這布條。
但這真就只是個布條啊。
也不知道打哪撕下來的一小塊兒,掛在這枝椏上,興許是下雨打落了殘花,才讓它露出來一截口
伊伯特仔細比劃了一下,發現如果是走在路上,無論如何,衣衫也不可能刮到這麼高的枝椏上去。
他騎在馬背上,都需要抬頭才能看到!
太奇怪了!
「對哦,而且這位置也很奇怪。」阿古拉比劃了一下,皺起了眉頭:「不管他騎著馬還是坐著勒勒車,都不可能被枝椏刮到吧?」
未必伊德爾突然犯病,站在馬背上走?
「所以我覺得不對。」伊伯特皺著眉頭,驟然抬頭:「而且你記得嗎?我們回來的時候,第七牧場的人在最差的那個牧場!」
阿古拉怔住,驟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蘇仁他們肯定早就走敖特爾了,所以他們肯定會占比較好的牧場。」
而且蘇仁他們一趟回去就沒再出來過,很有可能離第九牧場有一定的距離。
按照蘇赫他們的習性,肯定會選第二好的春牧場。
結合這幾點,肯定就是第九牧場正對面的那一處了。
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兩處了。
「往左邊走,還有一處春牧場,雖然條件沒有前兩個牧場好,但光照時間,可比現在第七牧場選的要好太多了。」
至少他們不必天天驅著牲畜出去很遠的地方吃草,附近也有一大片草場的。
可是第七牧場卻去了最差的那裡。
「那,這一片牧場————」
兩人對視一眼,恍然:「那就肯定是我們的了。」
「那可太好了!」有人笑了起來,高興極了:「那我們完全不用過山啦!」
但是,伊伯特他們卻完全高興不起來。
伊伯特還在研究這布條,越看越覺得就是伊德爾的。
而阿古拉卻是下了馬,仔細地丈量著距離。
越看,他就越是緊張了。
額頭滲出了汗,後背都有些發涼。
看出他神色有些不對,伊伯特疑惑地看向他:「你怎麼了?」
「伊伯特。」阿古拉看著他,喉嚨有些乾澀地,艱難地道:「你下來,站到我這個位置。」
雖然不知道他怎麼回事,但出於信任,伊伯特還是依言下馬站到了他身側:「怎麼了?」
阿古拉抬起頭,往上面看:「你看。」
看著他,伊伯特皺起了眉頭,循著他的視線往上望去。
那山壁陡峭得近乎垂直,岩石嶙峋,像一把鋒利的刀劈開了天地。
嶙峋的岩縫間零星長著幾株倔強的矮樹,枝椏扭曲著伸向天空,仿佛在無聲地吶喊。
關鍵是這些樹,都有折斷的痕跡,有些折了枝椏,卻沒斷,正好垂下來。
而那塊布條所在的位置,竟是在那幾處折斷的下方。
在他往上看的瞬間,天邊出現一抹微光,一縷太陽光衝破雲霞照下來,照亮了半山腰處被折斷的枯枝。
剎那間,伊伯特懂了阿古拉的意思。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他仰著頭,陽光刺得他眼睛發酸,可他卻死死盯著那截枯枝,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畫面伊德爾或許根本不是騎馬或乘車經過這裡,而是從這陡峭的山壁上墜落,衣衫被枝椏撕扯,才留下了這塊布條————
「他————他掉下來了?」伊伯特的聲音發顫,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阿古拉沉默地點了點頭,臉色慘白。
身後此起彼伏地響起了一串倒吸氣的聲響,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往上望。
那裡雜草叢生,亂石堆積,若是有人從高處墜落————
百死無生。
伊伯特的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他攥緊那塊布條,指節發白,喉嚨里哽著一團火,燒得他生疼。
一直以來,他都和伊德爾你來我往,爭執不休。
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今日你爭了先,明日我必定得找回場子。
為著場主的位置,他們明明是親兄弟,卻水火不容。
已經很久,他們沒有好好坐在一起,好好地聊一次天,好好地吃一頓飯。
雖然有時候就是伊德爾沒事找事,但他到底年紀小啊————
伊伯特握著這布條,眼眶一片通紅。
他怎麼就,從來沒想過讓一讓呢!?
爭來爭去又如何?
場主只有一個,可他弟弟也只有一個啊!
伊伯特自責的時候,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們一路疾馳,滿心想著搶占先機,趕回牧場,卻從未想過伊德爾可能早已遭遇不測。
而現在,這塊布條像一把鈍刀,生生剖開了他們僥倖的幻想。
陽光越來越亮,可照在所有人身上,卻驅不散那股徹骨的寒意。
阿古拉沉默了很久,猶豫再三才說道:「伊伯特,可能————這還不是最壞的情況。」
「什————麼?」伊伯特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一時之間還沒回過神來。
他幾乎是茫然地看著阿古拉,不能理解他在說什麼。
「伊伯特,你必須振作起來!」阿古拉看著他,神情嚴肅:「沃斯離開這麼久,一直不見回來,如果伊德爾真的出事了,那他的境遇就危險了!」
伊伯特嘴唇有些翕動,但他一張嘴,卻不是阿古拉預想中的回應。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危險?沃斯他————」
話未說完,他突然攥緊布條猛地轉身,跟蹌著握緊槍就要往前沖。
阿古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腰帶,厲聲喝道:「你瘋了嗎!你這樣去就是送死!」
他感覺到伊伯特渾身肌肉都在痙攣,像頭受傷的野獸般劇烈掙扎。
「放開!」伊伯特反手一拳砸向阿古拉麵門,赤紅的眼睛裡滾出大顆淚珠,「伊德爾摔下來
了!他走這條道這麼多年,他不可能摔下來!」
他的指甲在地上抓刮出幾道帶血的痕跡,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我錯了,我不該離開牧場,我他媽就該跟著他們進山的!」
阿古拉硬生生挨了這一拳,鼻血頓時湧出來。
他非但沒鬆手,反而用蒙古跤的技法絞住伊伯特胳膊,一個背摔將他損在地上。
塵土飛揚間,他單膝壓住伊伯特胸口,沾血的臉在晨光中格外猙獰:「聽著!你現在去,只會多一具屍體!」
兩人粗重的喘息聲里,阿古拉突然感覺到手背一熱一伊伯特滾燙的淚水正砸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這個向來強硬的漢子此刻像折斷的弓弦般癱軟下來,喉嚨里發出幼狼般的鳴咽。
阿古拉鬆開鉗制,沉默地抹了把鼻血。
他轉身,聲音冷靜得可怕:「我帶五個人繞北坡緩坡上去,你帶剩下的人先躲著別出來。」
他的聲音穩得出奇,帶著一種狠戾:「伊伯特,伊德爾這麼高摔下來,絕對已經死了,你也說了,他不可能自己摔下來————朝魯這個人很危險,我先去看看情況,你見機行事。」
伊伯特躺在草地上怔怔望著天空,直到聽見「死」字才猛地彈起來。
他一把搶過阿古拉手裡的繩索,咬著牙道:「我去吧。」
他目光灼灼,帶著燃燒的恨意:「朝魯他既然對伊德爾下了手,那說明他下一個目標,必然是我,而不是你。」
也有隻他出現,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朝魯的防備。
兩人目光相撞的瞬間,阿古拉突然發現伊伯特眼裡燒著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那不是悲痛或憤怒,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他逼著自己清醒。
「不,如果你出現,他才是真的再沒有後顧之憂了。」阿古拉沉默片刻,抬起頭來:「我帶人回去,你先藏起來。」
他腦子清醒,可以和朝魯周旋。
以往跟他對上,朝魯也沒少吃癟。
而伊伯特隱於暗處,必要時給他致命一擊一這樣,或許他們還能有三分勝算。
「好。」伊伯特最終點頭,轉身時卻狠狠踹飛了腳邊的石塊。
那石頭撞在山岩上進出火星,驚起一群山雀。
他盯著四散的鳥群,下頜線繃得像是要裂開。
「你帶兩個人去,裝得狼狽一點。」伊伯特擰著眉,嘆了口氣:「我就怕他張狂慣了,見面就給你一梭子——你們之前為著那狼群,可鬧得挺不愉快。」
當時阿古拉引了狼襲擊了他們的羊圈,當時朝魯看他的眼神,那真是殺了他的心都有了。
「沒事,我會處理。現在重要的是我得先取得他的信任,先回牧場去」阿古拉對自己即將面對的問題通通無所謂,他皺著眉頭,猶豫半晌才道:「伊伯特,我可能需要打你一槍。」
伊伯特頓住。
這不是阿古拉第一次說這個話,但卻是他第一次認真地考慮可行性。
的確,在所有人面前,阿古拉還是伊德爾的人。
甚至他和朝魯,還算是一個戰壕里的。
如果要取得朝魯的信任,阿古拉需要一個戰功,需要一個證明。
而這個證明,再沒有比他打傷甚至打殘伊伯特更好的了。
想清楚了這一點,伊伯特毫不猶豫地點了頭:「行,打吧。」
可是,當時伊德爾給的是朝魯的這把舊槍。
這把槍,很舊,也很破。
當時他們是怎麼想的來著?
哦,對了,阿古拉拿這把槍,是因為這把槍夠舊,所以就算說沒有打中,也有藉口有理由。
甚至就算是打中了過後場主要算帳,他也可以利索地把責任全推給朝魯:誰讓這把槍就是朝魯的呢?
而伊德爾之所以給他這把槍,僅僅是因為這把槍夠破。
但凡打中了一點點,伊伯特都肯定會受傷。
不至於死,卻能吃個大虧。
只要能讓伊伯特吃癟,伊德爾都會樂此不疲地去干。
他甚至還和阿古拉說過,要是順利,他沒準能借著這個事,把朝魯踢出局,他帶來的人則留下來————
只是沒成想,事情完全朝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了————
伊伯特攥著那塊殘破的布條,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晨光將布條邊緣的纖維照得纖毫畢現,他突然想起去年初雪時,伊德爾曾舉著被樹枝刮破的袍子沖他炫耀:「看!這可是阿布給我的!你沒有!」
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仿佛那衣裳是某種勳章。
而現在,同樣的布料正冰冷地貼在他掌心,帶著山風腥澀的氣息。
伊伯特突然笑了一聲,喉結劇烈滾動。
除去生死無大事。
在生死面前,過往的那些爭執那些糾結,通通都散如雲煙。
此時此刻,伊伯特反而只記得那些年少時期的畫面。
調皮的伊德爾,快樂的伊德爾,哭著要阿哈的伊德爾————
「不要打偏,最好能把我衣衫打裂了撕下來一塊。」伊伯特比劃著名:「還得帶著血的才行。」
聽著他的話,阿古拉擦拭槍管的動作頓了頓。
彈殼在掌心叮噹作響,他第三次調整準星時,金屬部件碰撞的聲音明顯發顫。
「右肩胛骨下方三寸。」他沉聲說:「子彈會卡在肋骨間,但萬一——
這槍準星連他都摸不准,萬一偏了一點點————
他們承受不起這個風險啊。
「打腿。」伊伯特打斷他,扯開皮袍露出肌肉蟲結的左腿。
「朝魯認得我這條褲子,和伊德爾的是同一個布料。你拿這個回去,他會信的。」他指尖按在褲腿上,神色平靜:「來吧,打這。」
阿古拉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見過伊伯特在狼群包圍中談笑風生,卻從未見過他此刻的眼神—一像暴風雪中熄滅的篝火,灰燼里藏著淬毒的刀。
「————會瘸的。」他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那就瘸。」伊伯特抓起酒囊灌了一口,烈酒順著下巴淌進衣領:「已經這樣了,瘸不瘸的,你以為我還在意嗎?」
見阿古拉仍然怔愣著,他突然拽過阿古拉的手按在自己大腿動脈上,掌心溫度燙得驚人:「往這兒打,血會噴得像是要死了。」
拇指重重碾過對方虎口的繭子,他神色從容:「但我知道你能讓子彈擦著血管過去一對吧?」
山風卷著碎雪灌進領口,阿古拉退後數步之後,閉了閉眼,又睜開:「對。」
終於,他扣動了扳機。
槍響的瞬間,他看到伊伯特面色瞬間變得煞白。
可即便是這樣,伊伯特也沒吭一聲。
硝煙味混著血腥氣炸開的剎那,伊伯特踉蹌著晃了幾下,卻沒倒下,反而抬起頭,露出一個噬血的笑:「打得好————很準。」
不偏不倚,位置沒半分差錯。
這槍果然破得很,離得不算太遠,所以殺傷力足夠強。
直接崩裂了他的腿骨不說,還撕裂了他的褲子。
地面飛濺了一灘血,還掉下來好幾塊布料碎片。
鮮血浸透皮袍下擺時,伊伯特反而笑了。
他拖著傷腿翻身上馬,腰杆挺得比懸崖邊的白樺還直:「哭什麼,我好著呢。」
「伊伯特,你動作小一點!」阿古拉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哭了。
他紅著眼眶,要上前給他包紮。
但伊伯特拒絕了,直接按住他顫抖的手:「別婆婆媽媽磨磨唧唧的,我現在回去找謝長青包紮,你放心,我死不了——你一定要小心,我治了傷就回來找你。」
熾熱的陽光下,兩個男人沉默地交換了最後的眼神。
伊伯特最後摸了摸懷裡染血的布條,突然一夾馬腹率先沖了出去。
緊跟著又追出去幾個人,他們很快就消失在了視野里。
在他身後,阿古拉舉槍的手終於垂了下來,一顆沒來得及裝填的子彈從指縫墜到地面,仆起細小的灰。
他沉默片刻,咬著牙將地上的這些碎渣都掃到一起,故意攏了些灰塵。
然後全都拂到了一個布袋子裡面。
「阿古拉,我們————」
他們該怎麼辦?是直接回牧場嗎?
還是先去找找沃斯?
或者————
「沃斯肯定被扣下了。」阿古拉神色冷峻,握緊還在發燙的槍桿:「這些東西太新鮮了,現在肯定不能回去,我們先去高處,看看現在牧場裡是怎麼個情況。」
這麼新鮮的血,帶回去朝魯也不會信。
一旦被他看出來他們在演戲,他們就全完了,半點勝算都沒了。
最讓阿古拉煩惱的是,現在不知道牧場是什麼時候走的敖特爾。
倘若是剛來的還好,他們現下肯定還沒時間仔細收拾。
可是如果已經來了好一陣,那才是真的棘手了————
以朝魯的能力,恐怕這些時日,已經足夠他把牧場清洗一遍了————
阿古拉面色冷峻,率先上馬:「走。」
他走的時候,也沒有閒著。
地面的痕跡他一直都在清理,尤其是偶爾有幾滴血跡,他看到後都會心一跳。
跟在他身後的眾人也跟著清理,但還是有些擔憂:「————伊伯特傷成這樣,他腿能保住嗎?」
這話,還算是問得比較保守的。
因為那傷看著挺嚴重,血一直不停地流。
他們都怕伊伯特這麼一路顛簸,恐怕都撐不到第九牧場,血就流幹了————
「那是他的事。」阿古拉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就不會拖拖拉拉:「我們要做的,是回牧場。」
必須趕在情況惡化到不可挽救之前,把頹勢給挽回來!
值得慶幸的是,牧場好歹還有場主坐鎮。
阿古拉輕吁一口氣,撫著那個包著伊伯特血跡的布袋:「朝魯再怎麼厲害,在牧場也越不過場主。」
只要他和場主會合後,和他溝通妥當,到時再和伊伯特來個裡應外合————
這遭一旦揪住朝魯,必須一棒子把他給打死!
至於他帶來的人,一個不留,全給攆出去!
想清楚這一點,阿古拉渾身肅殺,匆匆往前趕去。
可以說,伊德爾的死,打亂了他們所有的計劃。
而更讓他們絕望的是,站到高處時,阿古拉他們看到了下面井井有條的牧場。
沒有混亂,沒有哭喊聲。
牧民們有的剛起來,有的已經驅著羊群準備出去放牧,有的正在洗刷著馬匹————
所有人都平靜地生活在牧場裡。
就好像,伊德爾的死亡,沒有帶來任何的影響一般。
就在這時,阿古拉神色微微一變:「朝魯。」
朝魯走出來,很多人都在跟他打招呼。
大家都是笑著的,似乎很高興看到朝魯。
朝魯也會跟他們回應,甚至偶爾還會停下來跟某些人攀談幾句。
他們的動作,太自然了。
阿古拉心下一凜,開始仔細地數著氈房:「不對,這不對————」
最大的氈房,竟是朝魯剛走出來的那一處。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場主的氈房,才該是最大,位置最好的啊!
雖然場主不怎麼管事,但是這尊榮大家還是都願意給的。
可是現在,什麼都沒有。
不僅最好的位置,沒有那頂熟悉的氈房。
甚至看遍了整個牧場,阿古拉也沒有看到!
他不敢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才確定,真的沒有!
不僅場主的氈房沒有,伊德爾的沒有,甚至,伊伯特的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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