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這,也是「人情味」
一餐飯,並沒有拖延多少時間。
老一輩因為公社時期留下的習慣,因而吃飯的速度都會很快。
吃過飯後,也是在客廳聊著天。
等時間差不多了,程建山一家也就回自家老屋。
月光如水,照在土牆斑駁的老宅上,牆角的蟋蟀聲此起彼伏。
剛進門點上煤油燈,就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
「建山!聽說你回來了?」
是程建山朋友程炳雄來了。
手裡提著個袋子,裡面裝著一瓶自家釀的酒還有一些柑。
程建山連忙迎出去,笑道:「阿雄!吃過飯沒?」
王秀蘭也招呼道:「快進來坐,正好泡了茶。」
程炳雄黝黑的臉上堆滿笑容:「吃過了。下午就聽說你們回來了,知道你們會忙,所以晚些來。這不,帶點自家釀的番薯酒給你們喝。」
「雄叔,坐。」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程陽麻利地搬來已經洗乾淨的椅子,王秀蘭端出一盤楊春蘭給的炒花生米。
程炳雄打量著程陽,感嘆道:「大半年沒見,陽仔長高了不少啊!」
「嘿嘿,吃得好,睡得好,沒煩惱,自然長得快。」程陽笑著回答,很是自然地坐在沖茶位泡茶。
「哈哈,你這孩子。估計最忙的就是你了。」程炳雄也是笑道。
三人圍坐在堂屋,程炳雄壓低聲音:「建山,聽說你在鵬城開店了?村里都傳遍了。」
程建山皺眉:「誰說的?」
超市的事情他還想著保密呢。
程炳雄道:「在華深北的鄰村人也是有的。」
程建山嘆了嘆氣:「還真是沒法保密。」
程炳雄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茶杯,笑說道:「鵬城不知有多少老家的人。開了超市,那麼大場地,只要說起來,程建山的名字一個問一個,你的名字又不是秘密,總有人認識。你還想著保密。」
程建山想了想,那些人應該不知兒子的產業,不然事情估計會更多。
「估計你這年不消停了。」程炳雄道。
程建山會意地點頭:「正常。阿雄,之前我回來辦證時說的,你怎麼想?陽仔也在,也可以聽聽他的想法。」
程陽也看向程炳雄沉默一會後,道:「那會不會麻煩你了?」
程建山笑了笑:「我們也需要人手,阿珍要是願意,也是可以去了。
正好那邊空著一間房子,你和阿珍都可以去。
不說讓你直接發財,但你們兩公婆去,一年賺個萬把塊是可以的。」
程炳雄的心狠狠一顫!
一年就是萬元戶!
這是多人都做不到的!
當年他就是衝著這個目的去的,誰知折進了樟木頭。
正說著,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表哥!聽說你回來過年了!」
人未到,聲先到。
程建山等人朝外面看去,卻見一個剔著蓬頭的精瘦青年提著袋子進來了。
是程建山的表弟程俊強。
「俊強,你也回來了,不是在梅縣嗎?」程建山有些驚訝。
程俊強顯得有些大大方方,沒有那麼拘謹。
「表叔!」程陽起身也搬了張椅子過來。「坐。」
「好。」程俊強笑了笑,回應道:「前天回來的。過年還得回來的,不然祖公都得罵我。你這一回來,村里就沒人不知道的。都成大名人了。」
說著,從口袋裡取出一包大前門,給程建山和程炳雄都散了一根煙後,看向程陽:
」
你應該沒抽吧?」
「沒有。」程陽笑道。「來,表叔,喝茶。」
程陽起身斷了杯茶過去。
「好,我自己來就成。」
程建山接過煙,也沒點,只是無奈道:「哪有傳的那麼誇張,也就是做點小生意,勉強餬口罷了。」
這點也是出乎程陽預料的,誰想著這年頭信息傳遞這麼速度。
煤油燈的火苗被門縫鑽進來的夜風扯得東搖西晃,跟著、「噼啪」爆了個燈花。
程建山說完就問:「你在梅州不是在供銷社嗎?怎麼又變成廚子?」
之前有打過電話,想談談山貨的事情,誰知後面得知成廚子了。
「嗐!」
程俊強無奈道:「哥,我也不瞞你了。當初我去了之後才發現那個位置被人頂了。
我那個親戚就介紹一個已經退休的老廚子,拜了師就跟著學了。我也沒讓親戚說。
這幾年我要是不這麼說,我爹娘肯定要揍我。但後面還好,師傅介紹我進了國營飯店」
O
「那你現在學得怎麼樣?」程建山問。
程炳雄和程俊強不算熟,因而也只是聽著話,沒插口。
「本事當然是學到一些了的。但就在11月份,國營飯店改制,結果新來的撲母經理覺得我沒送禮,就把我調去洗菜!我師傅看不下去說了,但也沒辦法,只能讓我先忍著。」
程俊強話風一轉:「我這次回來,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帶我去鵬城闖闖?
我在梅州那小地方,實在是沒什麼出路,天天累死累活,也掙不了幾個錢。
你看我,雖然沒啥文化,但是有力氣,能吃苦,廚藝也有,到時候在你那兒,讓我幹啥都行。我不挑。」
他還不知超市是程陽弄的,因而就盯著程建山看。
「廚師?」程建山倒是沉思了起來。
他記得兒子跟他說過超市將來可以開辦福利食堂一針對內部員工,外面的打工人,或者村子孤寡老人等。只要辦理月卡就能打折吃飯什麼的,孤寡老人還能免費。
具體雖然沒說清楚,但當初就覺得這提議不錯。但兒子說還不到時候。
但現在自己表弟會炒菜,或許是個不錯的機會。
再不濟,也能開間飯店吧?
自家超市就有現成的各種品質好的食材。
如果弄一家餐廳,將來兒子的那些關係朋友也可以去那邊吃,這樣也能加深人脈關係,還能打出名氣呢?
「味道怎麼樣?」程建山看向程俊強。
程陽也沒插話,這類事情,自己老爸有自己的想法,讓他處理就是。
程俊強想了想,道:「看個人口味吧。客家菜對我們來說,肯定是不錯的。我師傅說我天賦不錯,能讓我開灶動鍋就是可以出師的了。」
「這樣,明天你弄一桌我們嘗嘗。如果好吃,我再給你建議。」程建山道。
「好好好!」程俊強高興道:「明天中午我來弄,你們一家到我家裡吃。」
「好。」程建山笑應道。
這時候,外面又傳來了一些人的動靜。
是老爸的老友們都來了。
見此,程俊強也就不逗留了。他跟表哥的人不熟。
程炳雄沒走,來的人也是他從小玩到大的老友。
程陽和王秀蘭沒多待,都各自回房間去了,讓老爸去招呼。
夜深了,老屋裡卻越來越熱鬧。
眾人聽著老爸說鵬城,老爸聽著眾人說老家。
程陽看著父親被老友們圍在中間,臉上洋溢著久違的笑容。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老媽說的「人情味」的另外一層意思了。
臘月二八,家裡程陽和老媽繼續進行大掃除。
老爸則是去鎮上找同學林永莊,也順帶採購一些年貨。
期間陸陸續續也有不少人登門,但見程陽一家在大掃除,王秀蘭只是稍微寒暄幾句,來人就識趣離開了。
程陽莞爾一笑:「媽,這也是人情味」。
「」
「臭小子!」王秀蘭瞪了兒子一眼。
這裡的人情像第一泡潮汕工夫茶,濃得化不開,也讓人喘不過氣。
但這也是人之常情。
「媽,我去趟供銷社。」等忙完大掃除,程陽抓起外套溜出門。
結果迎面撞見扛著兩根甘蔗的程金海。
程金海咧著嘴笑:「躲清靜呢?來,我爸說給你家吃的。」
程陽道:「你搬進去給我媽。我要去鎮上一趟。」
「做什麼?買東西?」程金海連忙問:「帶我一起啊。今天鎮上有趕集,我爸帶著我哥去了。」
程陽嘿嘿一笑:「那你弄輛自行車來。」
他家的自行車已經給老爸騎走,正要去借車呢。
「好,等著!」程金海連忙應下。
旋即迅速將兩根甘蔗扛進程陽家裡:「小嬸,我爸早上弄了幾根甘蔗,給您這邊送兩根。」
只是不等王秀蘭從裡屋出來,程金海見甘蔗放院子就跑了。
片刻後,程金海推著一輛二八式永久自行車從巷子口拐進來,單腳落地。車頭還綁著一個竹製的編織籃。
程陽看著二堂哥耍帥的姿勢,笑道:「你這車技術行不行,別半路掉鏈子。」
「放屁!又不是第一次載人。上來!」程金海拍了拍後車座,金屬部件發出清脆的響聲。
程陽跨上后座,程金海一蹬踏板,車子歪歪扭扭地駛上了村道。
冷風迎面撲來,帶著泥土和稻草的氣息。
「抓緊了!」
程金海大喊一聲,踩著踏板站起來一個猛蹬。頓時車身就開始左右搖晃。
程陽無語;「小心點。前兩年我就是被你這麼甩田裡去的。」
「你都說是兩年前了,現在我載一頭豬都不倒!」
「你這是在罵我呢。」
路兩邊的稻田早已收割完畢,只剩下整齊的干稻茬,遠處幾個村人正在田裡燒荒,青煙裊裊升起,與晨霧交融在一起。
「昨晚聽我爸說今年鎮上趕集,除了舞獅可能還會有英歌舞呢。」
程金海邊騎車邊說,「從小到大只是聽大人說過,都沒見過。要是有的話,這咱們買完東西去看看?」
「沒問題。但得等我辦完事情。另外,看看有沒煙花買。今年弄點菸花放。」
二十分鐘後,兩人才到了鎮上。
一處邊緣田壟里,幾個小孩在溪邊舉著一根香在放炮仗。
隨著引線被點燃,那小孩轉身就跑,其他孩子一鬨而散。「啪」的一聲炮仗炸開,幾個孩子歡呼起來。
這時不時「啪」、「啪」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迴蕩,在冬日裡顯得格外清脆。
「記得咱們小時候也這————」
「誤誤!看路看路!!」程陽急忙喊著,嚇得直接用腳撐地。
程金海光看著那邊,沒注意路,車子差點歪進路邊的溝里。
「這就是你說的技術啊。」程陽穩住,從后座下來。
「哈哈,這是沒看路,不是技術不行。」程金海反駁。
但程陽已經能看到鎮上那棵標誌性的大榕樹了,樹下隱約可見攢動的人頭。
越靠近鎮子,路上的行人就越發稠密起來。
挑著扁擔的老農晃著步子,兩頭竹筐里裝滿了自家種的青菜蘿蔔;
推獨輪車的小販額頭上沁著汗珠,車上堆著新編的竹筐簸箕;
偶爾有拖拉機「突突」駛過,拖斗里擠滿了趕集的村民,車頭噴出的黑煙混著揚起的塵土,在陽光下形成一道朦朧的光暈,真·煙火氣十足。
各種氣味湧入程陽鼻腔前面早點鋪子炸油條的油香,魚攤上鰱魚草魚的腥氣。
還有不知從哪個巷子裡飄來的鞭炮燃放後的硫磺味,這些氣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他記憶中最熟悉的「年味」。
這也是後世越來越少的「年味」。
「看車!」程金海突然喊道。
程陽陡然止住腳步,然後就見身後一個半大孩子騎著輛二八大槓從斜里衝出,車把上掛著的兩條鹹魚晃來晃去,差點撞上他們。
那孩子頭也不回地扎進人堆,只留下一串清脆的車鈴聲。
但路上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卻洋溢著過年前的喜悅。
他們停在鎮口的空地上,這裡已經停滿了各式各樣的交通工具,從牛車到拖拉機,應有盡有。
程金海推著車,擠在人群里。
供銷社就在鎮中心,是一棟灰磚砌成的二層小樓。
門前人山人海。程陽來鎮上不是去供銷社的。但也不妨礙他看熱鬧。
這時候的經濟發展,也讓農村地區的發展產生了變化。
適當的私營戶,也是越來越多了。
一個戴著藍布帽的老漢站在條凳上,手裡舉著串糖葫蘆高聲吆喝:「糖葫蘆—不甜不要錢!」
草把上,插著的糖葫蘆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山楂個個飽滿,糖衣閃著琥珀色的光。
幾個孩子圍著不肯走,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拽著母親的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最大的那串。
旁邊是個代寫春聯的攤子。
留著山羊鬍的老先生端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擺著筆墨紅紙。
他手腕懸空,狼毫在紅紙上行雲流水,轉眼間一個龍飛鳳舞的「福」字就躍然紙上。
圍觀的人群里發出陣陣讚嘆,有人掏出皺巴巴的糧票預定春聯。
「新鮮的鯇魚!剛撈上來的!」
「尚海產的確良布料,最後幾匹了!」
一個壯實漢子扯開嗓子喊著。攤位前已經有幾個大姑娘小媳婦圍著,在討論是新年做襯衫還是褲子合適。
「陽仔,這邊!」程金海在不遠處招手。
他站在一個賣炒貨的攤子前,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正揮動鐵鏟在大鐵鍋里翻炒瓜子。
黑砂瓜子在鐵鍋里嘩啦作響,散發出誘人的焦香。
集市上,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
初春的陽光照在每個人臉上,都映著過年前特有的喜悅和期待。
或許這就是過年最美好的地方一不是新衣服,不是壓歲錢,而是這人擠人的熱鬧,這煙火氣十足的生活體驗。
這,也是「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