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銀鐲;暖不透的親情
豬肉,麥乳精,奶粉,一對嬰兒佩戴的銀鐲子等。
程金海看著堂弟買這些,有些疑惑:「你給誰帶的?是你姐?」
程小芳比程金海大兩歲,鎮上能讓程陽這麼買東西送的,要麼是非常好的初中同學,要麼是嫁到鎮上的堂姐了。
但程陽讀完初一就沒讀了,關係那麼好的自然沒有。小學同學則都是村里人。
「對。」程陽道:「車給我用下。」
說著,他將口袋裡的十幾塊錢散錢塞程金海手裡:「你看著買,我等會我來找你。」
程金海愣了愣:「買什麼?」
看著手裡的錢,還是第一次拿到這多的。有些激動。
程陽笑道:「我們自己吃的,或者買些煙花什麼的。反正你看著辦。我走了。」
說著,他就將東西放在車頭的編織籃里,然後騎車往自己姐姐的住處去。
程陽蹬著自行車穿行在鎮子的巷弄里,車把上掛著的豬肉隨著顛簸輕輕晃動。
他特意選了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紅白分明的肉皮上還蓋著藍色的檢疫章。
麥乳精和奶粉是在華僑商店買的,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
趕集的路上人多車多,程陽花了五六分鐘就才擠出去。
轉過兩個巷口,眼前出現一棟帶小院的平房,門框上釘著光榮之家」的金屬牌這是姐夫張建軍單位分的,也是有功勞的人才有這個資格。
院子裡晾曬的警服在陽光下泛著藏青色的光,衣領上的紅色領章格外醒目。
程陽把車支在牆根,剛要敲門,就聽見屋裡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接著是自己老姐程小芳溫柔的哼唱:「哦哦哦,爸爸抓壞人去了————」
程陽聞言,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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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為人母的老姐,也有了不同的一面。不再是小時候老揍自己的了。
他敲了敲門,然後後退了幾步。
「誰啊。」裡面傳來程小芳的聲音。
「姐,是我!你老弟啊。」程陽喊道。
頓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隨之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程小芳抱著褓愣在門口。她穿著一件花棉襖,頭髮利落地紮成馬尾。
雖然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但整個人看起來還是精神的。
顯然這孩子不省心,估計半夜吵得沒法睡覺。
「阿弟!」她驚喜地叫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快,進來!你姐夫上班去了。」
「昨天下午回來的。」程陽提著東西往裡走去。
房子是因為姐夫結婚,才去申請的。因而之後是姐夫和姐姐一家三口住。
至於姐夫的父母則是在自家的房子住。
客廳牆上,掛著姐夫穿警服的標準照,玻璃相框擦得一塵不染。
五斗柜上擺著個軍用搪瓷缸,上面印著先進工作者」的紅字。
整個房子小而全,一切也都井井有條,乾淨整潔。
還真是老媽教大的。
程陽輕手輕腳地把東西放在茶几上,眼睛卻忍不住往姐姐懷裡的褓里瞄。
小傢伙臉蛋紅撲撲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小嘴卻已經放鬆地嘟了起來。
「怎麼突然來了?」程小芳伸出一隻手要給弟弟倒杯茶,但被程陽阻止了。
「不用倒了,我不渴。小心孩子。」
「你來抱下。你這舅舅也要抱抱外甥。」程小芳也不客氣,讓程陽抱一抱。
程陽見此,也就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
「爸媽也都回來了?」程小芳則是繼續倒水。
「嗯,都回來了,但有些忙。估計這兩天會來看看。」說著,程陽找個位置坐下。
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對銀鐲子,「滿月酒,我們都在鵬城沒來,這是我補給小外甥的。
來,舅舅給你戴上。」
程陽小心翼翼地托起嬰兒藕節似的小胳膊,銀鐲套上去時鈴鐺輕響。小傢伙睜著大眼睛看著,也不怕生。
銀鐲閃著溫潤的光,上面精細地刻著平安如意,歲歲平安的字樣和花紋,還掛著兩個小鈴鐺,輕輕一碰就發出清脆的聲響。
程小芳的眼圈一下子紅了:「這————這得花多少錢啊!」
程小芳還不知家裡的情況,因而也就認為都是辛苦錢。
程陽笑了笑:「姐,我現在可會掙錢了。家裡不缺錢了。」
小傢伙被雙手上小鈴鐺的聲音吸引,也或許是不適應,皺著臉剛要哭。但突然被掛在木架上的警帽吸引,睜著烏溜溜的眼睛伸手去夠。
然後突然「咯咯」笑了起來,露出粉嫩的小牙床。
程小芳笑道:「這孩子,見了警徽就笑。平時一哭,抱著他來看看帽子就不哭了。將來准跟他爸一樣。」
「當官好,當官遠比做生意強。」程陽看著咧著牙床,小手抓著空氣的小外甥,「姐,孩子叫什麼?」
說著,程陽也將孩子抱還給老姐。
程小芳輕輕搖晃著懷裡的孩子,眼裡滿是溫柔:「張國虎,你姐夫說虎虎生威,將來當警察威風。小名就叫小虎。」
對於這個年代的人,起名還真是簡單。
程陽伸手逗弄著小外甥肉乎乎的臉蛋,小傢伙竟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力氣大得出奇,笑道:「喲,手有力,看來以後還真能當警察。」
跟著程陽也就說道:「姐,我就不多待了。二哥還在等我買東西呢。這兩天爸媽應該會過來看看他們的小外孫。」
「金海來了?你真是,來都來了,怎麼不叫他一起過來?」程小芳瞪了弟弟一眼。
「他臉皮薄。」程陽笑道:「走了啊。」
然後也不管老姐在後面說拿東西走,推著自行車就走了。
程小芳站在門口朝他揮手。
小虎那兩隻小手也在空中抓著什麼,手腕上的銀鐲隨著揮手的動作叮噹作響。
那聲音清脆悠遠,仿佛能一直傳到很遠的將來。
當程陽回到供銷社旁,程金海只是買了一些簡單的煙花,其它的並沒有買。
實在是不知要買什麼,也不敢瞎買。
「你可算來了,你自己買吧,我也不知要買什麼。」程金海見程陽來了,上前將錢都還給程陽。
程陽說道:「想吃什麼,想買什麼買就是了。你買煙花了?」
程金海示意了下手裡的煙花,笑道:「對啊。就一些串天炮。」
「行了,你自己再去看看,也給你外甥那邊買點好玩的。」
程金海一愣:「你還要去做什麼?」
程陽笑道:「看看同學。晚點在那棵大榕樹下會合。」
說完,程陽不理會程金海那無奈的神情,雙手穩穩扶住自行車頭,順著石板路往前推。
街邊的一些人家裡里飄出的潮劇唱段斷斷續續。
他這次並非去找同學,而是想去瞧瞧周小妹的原生家庭究竟是什麼模樣。
從陳鳳娣那兒打聽到周小妹家的地址。
周小妹執意不回老家,就是不想再看到自己父母。
不顧她的死活反對就執意嫁給一個四五十歲的老男人。
說是嫁,跟賣女兒沒啥兩樣。
而程陽想起周小妹每月雷打不動寄回家的五百塊錢。在農村,這可不是小數目一鄉鎮地區,國營工廠普通工人月平均工資不過四五十塊。
她在萬家鮮辛苦工作,一個月六百塊的收入,自己只留一百,半年下來足足寄了三千塊。
這筆錢或許能讓那戶人家的泥磚房換上幾片新瓦,能給她弟弟買上幾身像樣衣裳,能讓家裡揚眉吐氣,卻換不來父母半分溫情。
有些時候,重男輕女的情況,在這年代確實是嚴重。但卻也是時代的需求。
沒男丁,被吃絕戶、干架、分田都沒別人有優勢。
好在,自己老媽不會。
二十分鐘後,斷斷續續,程陽通過尋找,才找到一處路越走越窄,兩側的老屋牆面斑駁的區域。
小巷子有些潮濕,周圍的老舊瓦房青苔爬滿牆壁。
「第九間————」程陽仔細數了下來。
不多時,他就看見那座泥磚房。
程陽不由得停下腳步。
結果發現這房子還挺新,顯然是修葺過。但修葺的是內部,外面並沒有翻新。
顯然是拿到周小妹的錢後就翻新了房子。
這很正常,但下一刻,裡面卻傳來一個男人的呵斥聲:「這死丫頭,上次寄回來的信里說過年不想回來了!她是想要翻天嗎?
」
程陽故意蹲下繫鞋帶,面無表情地聽著,沒有理會身邊經過的人。
經過的人也只是看了程陽一眼,也同樣沒在意。
「孩他爸,丫頭都寄了這麼多錢了,你還要做什麼。」一個婦女的聲音也隨之傳來。
「做什麼?」男人的聲音高了幾分:「無聲無息跑了,真以為寄這點錢還真的能怎麼樣!我這臉早就丟沒了!」
緊接著是瓷器摔碎的聲響。
程陽聽得很平靜,但他明白周小妹每次發工資時眼裡的倔強從何而來,也懂得她為何不想提起家裡。
臘月的陽光照在這座破敗的院落里,卻暖不透屋內那冰冷的親情。
程陽起身,陡然間走了進去。
「這裡是周小妹的家嗎?」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裡面一個乾瘦老漢的怒罵聲。
「你誰啊!」男人從裡屋走了出來,盯著程陽。
「我是鵬城來的。聽周小妹說,她家就在這裡。所以,這裡是了?」程陽的眼神一眯,露出笑呵呵的神色。
但看著這兩夫妻十分普通的面容,程陽有些疑惑。
都說女兒像爹,兒子像媽。
但這兩人的樣貌著實是普通得很。但周小妹那模樣,他沒從這老漢身上看到多少相似的。
只不過,這類不怎麼相像的父女什麼的也很多。
「是的。你是小妹的什麼人?」婦人警惕道。
「是就行。」旋即,程陽自顧自地關上門,門門關上後,解開外套,露出腰間的匕首,面色冷峻地說道:「這是私事,我就不弄得人盡皆知了。」
「你們女兒周小妹,在我們的電子廠打工,找我們老闆借了那麼多錢。但天天從早到晚拼命幹活還債。現在人病倒了,卻沒錢治病。所以,我是來找你們的說說情況的。」
周小妹的父母看到程陽腰間的匕首,頓時就慌了。
男人更是震驚:「借、借的?她,她不是說打工掙的嗎?」
程陽嗤笑一聲:「來,你跟我說說什麼工一個月能掙六百塊?把你拿去賣了你都不值六百。她一個月工資也就一百來塊。
頓時,兩夫妻就沒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