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健忘者們的會議(十六)
細妹的腦袋不知何時漲成龐然大物,軀幹四肢倒成了累贅般的肉團,無力垂落、顯得更加細小。
她倚在牆上,半坐半癱:皮膚撐得緊繃透明,隱隱透出窒息充血的黯淡。兩手扼住自己喉嚨,藥貼上的黑膏一點點滲出——
嗶,嗶嗶。
伴著傳真機似的微妙電子音,細妹從嘴、從鼻孔、從雙眼中綻出光來;這些光畫出長長直線、匯成平面,由下至上、逐漸堆積,在面前點滴凝聚成形...
「光構體」朦朦朧朧,分辨不出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空氣中有股臭氧或是漂白粉般的味道,讓本就疲倦的錢來更加不適。
無論這些光線正在製造何物:「你搞快一點啊...發動這麼慢...」
錢來一甩手,咳嗽不止,心臟大鼓似在胸腔亂撞。十餘秒兔起鵲落的交手,已經快把他的精力掏空:身體還沒被目標打成截癱,精神卻已繃到極限。
細妹竟大大咧咧到癱在這兒,毫無防禦地準備眼前這不知是啥的玩意兒:
要是目標第一時間選擇攻擊的是細妹,亦或錢來逃跑,這時候細妹怕不是已經退場:
她倒是信任錢來的能力,相信他會為自己博取時間。
【唉,被看出來了就是煩...】
或許早在發現錢來是棄兒的耐受體時,細妹就有了大概的戰時規劃。
短暫的遭遇時間,分工倒是自然而然。約翰·竇遠程支援,錢來主攻:但兩人其實都在為細妹作掩護。事到如今,只能希望她能一錘定音——
轟!
小區綠植在狂風中搖擺,一道身影忽地撞出柴火間的煙塵,將煙團甩在身後:視網膜中留下的殘影,拉成了條飄忽直線。
目標跑起步來像是鴕鳥,脖頸前傾、上下半身折成個銳角:雙手蜷縮在兩側,步幅之大、似乎完全不用考慮平衡;每一下點動腳尖都飛出老遠,幾乎是在貼著地面滑行。
天空鐵灰扎出個個小點,厚重雲層多了空隙、放出光彩。
有什麼東西正由天穹直落,砸中地面——
撲—撲—撲—撲—撲—撲...
有節律的悶響,敲得人心中莫名發慌。目標所到之處,身後留下一塊塊矩形凹陷、邊緣鋒利如刀。
花盆留下的瓷片、泥土和植物混在一處,壓成畫卷似的平面標本;鋪在水泥中央的石磚盡皆扁碎,卻連一絲塵土也未曾漫起。
有什麼看不見的重物正從天而降,一下又一下地搗進地面——卻聽不見響亮的撞擊。僅有塊塊光潔平整的矩形破口向內凹陷,標記攻擊的落點。
是第二個願望:第二個願望正在追逐她。
錢來咬著大拇指的指甲,心裡愈發煩躁不安。
雖說聲勢浩大,可第二個願望的效果比剛剛更爛。第一個願望好歹即時起效、沒有時間差,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雷聲大雨點小,每一下都失之毫釐...
膠質人跟在目標身側數米之外,與目標平行,用滑稽的動作奔跑。它看似動作散漫,卻又能跟上高速行進中的女孩,只是不曾主動上前迎擊。
保護錢來一分鐘,這是交易內容。
和幾秒前相比,它現在更像錢來了——衣物與皮膚也逐漸分色、有了色差,只是通體泛著幽綠。
而指甲越咬,口感越不對勁。錢來把手拿到眼前一看:自己的甲床不知何時變得柔軟且富有彈性,開始像是軟糖。
他搓搓觸感愈發奇異的指尖,連忙將手放下:
【必須在跟歡樂智人的交易完成前,許第三個願——】
錢來瞥了眼還大敞開的手提箱。同時操作兩個「依戀物]已然有很高風險,接近了他的極限:若是同時操作三個,可能就要召來棄兒了...
雲層稍稍挪動,天穹中的「針眼」突兀消失。短短兩三秒的工夫,目標身後便不再有矩形的印痕出現:第二個願望也結束了。
【這就沒了?!一個願望比一個願望的效果差!衰減起來了:完蛋了,這狗臭雞掰在偷工減料來敷衍我——】
願望...願望就是這樣,願望有著局限,願望未必會實現。單獨的願望是不夠的:只有不斷許下新的願望去修正,才能臻至完美...
不要只許三個願望了。你以為的安全,只是束縛你的枷鎖!我知道你在騙我,今天其實不是你的生日:可我還是貼心地幫你準備了禮物,讓你成為小壽星。
畢竟你是壽星...壽星當然可以說謊。生日本身就是一種尊榮,說謊算得了什麼?
是不是可以更信任我一點呢?既然今天可以是你的生日,那麼每一天都可以是你的生日,享有永恆的特權——
再許兩個願望。只要兩個願望:我向尊貴的壽星保證,世界上再不會有你的敵人..
哦,是無人配做你的敵人...
錢來喘著粗氣,死死盯著正向自己高速奔來的目標:
【好像...好像有點道理...?】
對吧?對吧?畢竟這麼久了,你也當過幾次壽星...但從來沒許到第四個願望吧?你怎麼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呢?會不會其實是好事呢?
不急,不急。你先許第三個願望吧!畢竟,今天一整天都是你的生日...
女孩忽地左手一曲、一展,手腕以下沒進堅硬水泥:右腳周遭爆起塵埃——
滑冰過彎般的動作,整個人隨之身體傾斜、蹬踏轉向,筆直朝錢來與細妹衝來。
她雙眼各自朝左右分開、接著又重新直視前方,眼仁不斷挪移:像兩個裝在眼眶裡的攝像頭。
膠質人橫跨半步、輕輕一蹦,攔到目標前方:它四肢大張,撲了過去:最簡單的防禦方式,直接用身體作為障礙、遲滯對方行動。
這似人非人的玩意兒剛剛躍起,目標蜷在身側的雙拳驟然彈出。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她在高速行進中擊打,每一拳都在膠質人的身上綻開渦旋似的紋路,激起黏膩濕滑的炸響。
她的上下半身幾乎完全脫節。雙腿奔行不停,每一拳的發力都只有手臂、脊背和腰腹參與其中:刺拳、勾拳擺拳的組合,爆肝擊腹又接上勾,敲得對方先是如蝦佝僂,接著腦袋前後甩動、像撥浪鼓。
沒有任何搖閃、護頭或是曲臂,目標全然放棄防守:只是單純通過更快的動作速率進行壓迫、傳遞動能,將膠質人控制在一臂距離之外。
擊打之密集,幾乎是在「推」著膠質人前進;無數連綿不斷的衝擊沿著軀幹擴散,體表一層層鼓起又塌陷。
它的腳再未落地,整具身體被拳勢托起,在半空里前後搖晃;胸腹被打得時而凹陷、
時而鼓脹,形狀不斷改變,成了被瘋狂敲擊的練拳梨球,完全起不到爭取時間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