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就這麼全完了？
根據兩江總督和江寧將軍的共同安排，由副都統圖敏率領三千八旗兵前出上游的太平府，與當地駐防綠營一同控扼炮台，阻止上游叛軍對江寧有可能的進犯。
由於當時叛軍一直被上游的平叛大軍牽制在九江一帶，竄到安徽與江寧的可能性不大，因此圖敏痛痛快快領了軍令。
圖敏家世還是不錯的，其出身滿洲正紅旗，祖上跟太祖皇帝打過薩爾滸，身上有個一等輕車都尉的世爵。但本人並無任何出征經驗，活了大半輩子最拿得出手的履歷是在江寧將軍衙門裡管了八年馬政，膘情好壞門兒清，可要問他火器怎麼列陣、步騎怎麼協同，大軍出征如何安營紮寨，又如何布置哨探暗偵，這位副都統大人就有點說不上來了。
但這並不影響圖副都統出征殺敵的決心，然而出發那天卻把副都統大人的心給弄得拔涼拔涼的。
出征的三千八旗兵是從江寧駐防八旗各佐領抽調的，平日裡連本佐領點卯都不見得有空的這幫旗人哪裡有個出征樣子，隊列站不明白不說，不少人手裡還拎著雞籠、鳥架、酒葫蘆，有的乾脆把家裡煮飯的大鍋都帶上了，說是不管到哪總得有人洗衣做飯不是。
還有的更離譜，左邊擔子挑著齊天大聖孫悟空，右邊擔子挑著西天如來佛祖，帽子則粘著二郎真君像，曉得的知道這幫八旗大爺是去打仗，不曉得的還以為八旗大爺們這是要到哪趕大集唱廟會呢。
自個本就不通兵事，結果手下這三千旗人連個當兵的樣子沒有，圖副都統心裡當場就涼了半截，可又不能不走。尋思朝廷的平叛大軍在上游拖著叛軍，說不定不等他們到太平府境叛亂就平了，於是，圖副都統便硬著頭皮率隊出發。
從江寧到太平府，走陸路也就百多里路程，兩三天腳程肯定能趕到。
結果呢，百多里的路，這支八旗軍硬是走了整整九天才到！
平均每天也就走十幾二十里路。
走的比烏龜爬的還慢不說，第一天就有人掉隊，理由五花八門，什麼馬掌掉了，什麼肚子疼拉稀，什麼出門急靴子穿錯了磨腳... 等到第三天掉隊的人就多達三四百，占了隊伍總人數的一成還多。
這哪行？
圖敏氣壞了，派一名佐領帶著自己的親兵在後頭催，又頒出各種軍法嚇唬那幫磨磨蹭蹭不肯走的旗兵，這才算把人一個個的都給收全了。
第七天下了點小雨，一會功夫就停了，地上連泛潮都算不上，結果一眾旗兵卻說路面泥濘難行，不管軍官們怎么喝斥打罵就是不肯走。
沒辦法，圖敏就下令全軍就地歇腳。
歇就歇吧，可一歇下來就有人手癢，偷雞摸狗的事一樁接一樁。
百姓告到縣衙，縣官哪裡敢管，只能把狀紙壓下來。
就這麼磨蹭了足足九天，八旗大兵們才算趕到太平府。
太平府的知府是誰？
丁太！
軍機大臣、御前大臣、固山貝勒、賞戴三眼花翎的趙大帥親岳父！
不過，因眾所周知原因，丁國丈的真實身份目前只小貸黨圈子最核心的幾人知曉，外界只知道這人同兵備道宋大人關係不錯，可能是走的宋大人路子才得了這太平知府的官缺。 早就得到通知八旗兵要來的丁國丈肯定要按組織程序組織人員迎接，結果一看這幫八旗大兵差點沒笑出來，這哪是什麼中央軍啊，乍一看就是個草台班子，比之太平府的團練都差了好幾個檔次。
不過人家畢竟是真滿洲大兵，丁國丈再好笑也得笑臉相迎，按規矩給這幫打江寧來的旗人大爺們提供住宿和吃食，同時盛情款待圖副都統。
吃飽喝足，第二天丁國丈又親自領著圖副都統一行去江邊查看駐防地和炮台。
炮台在府城西門外長江邊一處高地上，有十幾門康熙年間留下來的大將軍炮，炮口一律對著江面。
炮台四周防禦工事也修得齊整，叛軍水師真要打這段江面過，幾輪炮擊下去肯定要叫打沉不少船。
未想，圖副都統看了半天，忽然問：「這炮怎麼放？」
原先守衛炮台的一名千總愣了一下，趕緊答道：「稟大人，火繩點引，裝填鐵彈，發射即可。」
圖副都統點點頭，又問能打多遠。
那千總說順風能打三四里，逆風不到兩里。
之後，圖副都統就不說話了，帶人在炮台上轉了一圈，最後說了句：「好，就這樣吧。」
還真就這樣了。
三千滿洲大兵烏拉拉的進駐炮台占了原來營兵住的房子，營兵們無奈只好又在周圍用竹子和木頭搭建「宿舍」。 只不管是帶隊的副都統還是下面的軍官，沒一人組織旗兵熟悉地形、熟悉大炮，同時有針對性的對現在的防禦工事進行什麼改建。
而八旗大兵的到來也讓炮台方圓十里的百姓家再沒消停過，偷雞摸狗的事跟家常便飯似的天天上演。
東頭王屠戶家掛在簷下的臘肉被偷得一根不剩，西頭李寡婦養的十幾隻雞被人連夜一鍋端，北頭村民的雞蛋、鵝蛋被一掃而光，有村民夜裡發現有人偷蛋，不知道是旗人大爺幹的好事，出來喊抓小偷，結果被旗人大爺打得三天下不了床。
有明知官府不敢管旗人大爺的村民還是告到府衙，丁國丈心裡也氣這幫旗人太不像話，可女婿不在這裡，也不方便拿女婿的名字震懾這幫旗人，便只好把狀紙轉給圖副都統，希望對方能夠約束一下。
這種事肯定丟人，圖副都統氣得把下面佐領叫來罵了一頓，讓他們都把手下人管好，再出這種丟人的事唯他們是問。
佐領們答應得好好的，可轉過頭該偷的還是偷，該搶的還是搶。
面對天天往衙門裡的遞的狀子，丁國丈不得不給省城寫報告，說：「該部旗兵不習勞苦，不受約束，駐防以來，多有小偷小摸、騷擾百姓之事，地方礙於旗制不敢約束。」
接到大帥老丈人的匯報，實際主持安徽全省軍政大事的老宋自是氣不打一處來，奈何駐防八旗是歸江寧將軍管的，除非兩江總督出面，不然安徽這邊沒辦法把人攆走，更沒辦法把人抓了問罪。
「別看現在蹦得歡，將來必定拉清單。」
這是老宋給丁國丈信中的原話。
官府管不了，民間怨氣重重，太平府一帶很快流傳開一首歌謠：「賊至兵無影，兵來賊沒蹤。賊來猶可躲，兵來更遭殃。」
還有好事者編了順口溜，說什麼「八旗兵，走得慢，百里路，走十天。雞鴨鵝蛋全偷遍，見了賊兵跑得歡。」 這些諷刺八旗大兵的話傳到圖副都統耳朵里氣得摔了幾回碗，可摔完了也沒見抓一個人、整一次軍紀。
沒辦法，副都統大人能把這些旗兵按在炮台就算不錯了，真動真格的，指不定鬧成什麼樣呢。
其實說起江寧駐防八旗的戰鬥力，朝野上下心裡都有數。
早在乾隆四十三年，兩江總督高晉就曾奏報：「江寧駐防八旗每遇操練，騎射生疏者十之六七，發槍中靶者十無一二。」
翻譯過來，就是江寧這幫八旗鳥人十個有六七個連馬都不會騎了，發給他們鳥銃叫他們打靶，十個裡面基本一個中靶的都沒有。
鳥銃都這樣了，弓箭咱們就不談了吧。
按高晉的意思，這種駐防八旗還不如裁了。
設滿城是祖制，滿城的存在也是為了威懾地方漢人，豈能輕易裁撤？
真要裁撤的話，這駐防旗人怎麼安置，怎麼「轉業」？
當初太上皇雄心勃勃也要裁撤八旗，一開始滿蒙漢都要裁撤，後來不也是撿軟柿子漢軍八旗給裁了下，其餘滿蒙八旗的裁撤根本推不動麼。
連太上皇這等雄才大略的皇帝都無法推動八旗的裁撤和改革，況當今如傀儡般的嘉慶爺呢。
嘉慶朝，江寧駐防八旗更是每況愈下，平日裡操練敷衍了事，校場上箭矢亂飛、火槍不響是常事。 圖副都統自己就親眼見過一個佐領領了三十支箭射完一輪，靶上只中了一支，其餘全飛進了旁邊菜地。可這又怎樣？
朝廷設滿城的目的是威懾地方上的漢人，能不能打仗是另一回事。
說難聽點，有個泥菩薩在這供著，不比沒菩薩好麼。
得過且過吧。
反正真正平叛的主力是綠營，不是他們八旗。
圖副都統尋思上游那麼多大軍在，又有能征善戰的趙大帥坐鎮指揮，戰火燒不到太平府。
未想，旗兵進駐太平府第七天忽然傳來一個消息，說是叛軍已經從九江跑出來了，且一下突破安慶水師攔截，自蕪湖分兵上岸正向太平府殺來。
消息不知從哪傳出來的，沒等圖副都統搞明白什麼情況，手下一幫佐領就跑過來說賊兵勢大，不可硬拚，勸說副都統趕緊帶他們撤回江寧。
圖敏正猶豫著呢，營中旗兵已然開始跑了，有人一邊跑還一邊嚷嚷說什麼漢奸快殺過來了，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結果就是圖副都統連彈壓的機會都沒有，三千八旗兵就像沒頭蒼蠅似的往營外跑。
光顧著跑，行李不要了，武器更是扔了一地。
有軍官一邊叫喊別跑別跑，可自己跑得比誰都快。 等被親兵架著上馬一路跑了幾十里地的圖副都統好不容易停下喘口氣時，發現跟在身邊的旗兵攏共不到兩百人。
光是跑散了不打緊，找個地方收攏一下就是，反正賊兵又不是真打過來。
壞就壞在八旗兵這一路過來禍害了太多百姓，導致沿途百姓恨透了這幫八旗大爺，猛不丁的發現旗人都在倉皇逃命，又聽說什麼賊兵殺來了，百姓膽大之人一合計，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竟四下開始圍堵攔截這幫連兵器都沒有的八旗大兵，反正事後都能推到叛軍賊兵身上。
有整個村子的百姓拿著鋤頭、扁擔堵在路口，見一個旗兵就揍一個，揍完了直接拖到地里挖坑活埋了。
為了活命，陷入當地百姓汪洋大海的旗兵們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拿身上錢財買命那是家常便飯，問題壞在這邊剛買了命，還沒走出幾里地就又來了一夥扛鋤頭的村民...
幾次下來，早就身無分文的旗兵還能拿什麼買命？
沒買命錢，那些村民強人可就不樂意了，准你們旗人過初一，還不許咱們漢人過十五？
有旗兵嚇得直接跪在地上磕頭，說自己壓根不是旗人，祖上是漢人，打哪代老太爺改的「身份證」這才成了旗人。
結果，管你幾代改的身份證，統統被打死。
也有聰明的旗兵為了活命跑去偷漢人村婦的衣服，扮上之後又找菜刀把鬍子連根刮的一根不剩，只一看還是個男人，沒辦法又偷偷找些漢人村婦用的廉價胭脂給塗上，沒胭脂的就要香灰抹，一番折騰下把自己打扮得跟偷地雷的「太君」一樣。 別說，丑是丑了點，還真有這麼給矇混過關僥倖撿條命跑回江寧的。
這些跑回江寧的旗兵把自身遭遇放大了無數倍，一傳十、十傳百，最後傳到兩江總督書麟耳中，就變成上游不少地方州縣全響應叛軍造反了！
局面跟國初前明國姓爺朱成功領海船大軍進長江差不多。
圖副都統命也大，一路經歷「巧奔妙逃」後帶著幾十個衣衫襤褸，餓得走路都沒力氣的手下如願見到了將軍大人。
「三千人，就剩你們幾個？」
望著九死一生跑回來的圖副都統，江寧將軍永慶半天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