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江寧,一級戒備
江寧城中有歸安徽管理的一個重要部門,這就是設在城中的江安糧道,即安徽糧食廳。
趙安任安徽巡撫時曾上書清廷要求將江安糧道遷回安慶,這個要求本來是非常合理的,因為哪有安徽的道員機構設在隔壁省的道理。
如果糧食廳設在江寧,那巡撫衙門和布政衙門也當設在江寧,而不是安慶才對。
然而,就這麼一個非常合理的要求硬是沒被清廷批准,原因大概是江安糧道除了是安徽糧食廳外,更多的卻是承擔江寧及周邊地區的漕運轉運業務有關。
說江安糧道是安徽糧食廳,倒不如說其是交通運輸廳更貼切些,該單位最重要的資產就是幾千艘漕船和大大小小的沿河中轉碼頭、庫房,以及數以十萬計的漕運工人。
作為省屬重點單位,「叛軍」即將大舉來攻,江安糧道衙門肯定要及時轉移。
現任江安糧道就是原先管庫的大使程大德,當年要不是及時轉作「污點證人」揭發檢舉,且業務能力突出被趙安看重,大概率墳頭草比人高。
趙安讓劉小樓進京去買吏部大捐時,就給程大德花重金買了江安糧道一職。從一個不入流的管庫大使一躍而為三品道員,程大德嘴上不說,心裡早把趙安當成再生父母。
如此,忠誠度極高,用他自己的話說:「沒有趙大人,我程大德這輩子就是個看庫房的,死了連口像樣的棺材都混不上,哪能有今天的富貴呢。」
主持安徽軍政工作的老宋也打算趁「叛軍」攻陷江寧把糧道衙門就此遷回安慶,但卻是分兩步走,第一步是要糧道衙門先遷到相鄰的和州,第二步再由和州遷到安慶。
這樣做一是規避直接遷回安慶會遭到清廷否決;二是這麼大一個單位,搬家涉及的不僅僅是資產,更牽涉上萬人的安置,怎麼可能一步就到位呢。 接到省里「搬家」通知,程大德也不問省里為何叫他搬家,因為上面讓他這麼做肯定有上面的考量,作為下屬他要做的就是服從命令。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
這才是一個優秀官員必須具備的基本素質。
當下叫來衙門經歷官韓傑修和負責漕運總隊的肖思成商討搬家的事,韓、肖二人都是當年趙安從揚州調到身邊工作的漕幫成員,也是揚州分舵僅有的四名秀才成員之一。
如今一個成了糧食廳的六品辦公室主任,一個以候補同知身份管著獨立安徽綠營體制之外的漕運武裝總隊,雖不算什麼大官,卻都手握實權。
三人簡短商議後,糧道衙門便開始了螞蟻搬家似的轉移工作。
首先,韓傑修帶著心腹書辦把衙門的帳冊一箱一箱封好,貼上「和州糧倉」標籤混在往安徽運糧的漕船里運走。
再由韓傑修帶領衙門的精幹工作人員到和州把臨時衙門搭建來,同時跟地方做好對接,處理協調接下來大隊馬安置問題。
其次,由肖思成安排漕運總隊的船隻把糧道工作人員的家眷分批轉運出江寧,同時將歸江安糧道管的江寧大小糧庫存糧偷偷運走,美其名曰一粒米都不留給賊兵,以免資敵。
理由冠冕堂皇,卻是根本不考慮南京的庫存漕糧都運走了,每個月都要從江安糧道衙門領鐵桿莊稼的十幾萬江寧旗人吃什麼。
不知道是疏忽了沒想起來,還是故意如此。
整個糧道衙門及下屬機構的搬遷偷偷持續了半個多月,每天衙門裡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可愣是沒走漏半點風聲。 誰都不知道堂堂省級道員機構就這麼憑空從原駐地消失了。
搬到最後,衙門裡就剩幾個從附近雇的老保安和保潔阿姨,裡面房子全貼了封條,空蕩蕩的連條狗都沒有。
搬的那叫一個徹底,連前任糧道趙大人在任時題的各種墨寶都叫打包帶走了。
就是為了掩人耳目,趙大人貼在糧道大門的對聯沒撕下帶走。
至於趙大人早前上任糧道時隨身帶的那口棺材,早就在幾年前被運到了安慶,這會靜悄悄躺在巡撫衙門。
不得不說江安糧道衙門的組織和保密工作做到了一流,整個江寧官場完全被蒙在骨子裡。
就算有人知道,也顧不上了。
兩江總督書麟這邊愁得可謂是一夜白頭。
從太平府跑回來的那幫撿了性命的八旗兵有的因不知真實情況在那胡咧咧,有的是明知是上了謠言的當,卻為了不被上面追究,也為臉面在那故意誇大敵情,包括圖副都統都是如此,一個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搞得總督和將軍一個比一個懵。
照這幫八旗兵的說辭,眼下整個上游全是叛軍和造反的百姓,江寧用不了幾天就要成為一座被叛亂包圍的「孤島」!
安徽巡撫王汝壁這幾天也沒有向總督府通報最新軍情,這自然讓總督府不得不考慮是不是安徽那邊真出了事,有沒有可能安慶也被叛軍攻破,這才導致一點消息都傳不過來。
事態緊急,書麟和永慶不得不緊急碰面磋商如何應對當前這棘手局面,可兩人手中根本沒有能派出去鎮壓叛亂的兵馬,也不可能放棄江寧逃到其它地方。 最後,商量來商量去,除了死守江寧一途外,也只能再派人向京中告急,另外就是檄傳江蘇巡撫福崧趕緊派兵增援江寧,同時讓在江寧段江面布防的江南水師嚴陣以待,迎接自上游而下的叛軍水師衝擊。
至於上游平叛大軍臨陣換帥的事,書麟和永慶也從兵部下發的「內參消息」了解了,了解的結果卻是讓二位舉足輕重的封疆大吏心中都蒙了一層陰影。
相比從未領軍出征過的定親王綿恩,顯然是文武雙全、屢戰屢勝的趙有祿更讓人安心。
奈何換帥一事已成定局,非二人可以挽回,當務之急也只能是做好死守江寧準備。
別人能跑,他二人一個身為兩江總督,一個身為江寧將軍,是死都不能跑的!
江寧布政衙門,布政使福昌是先收到圖副都統所部八旗大兵全軍覆沒消息,再收到打江西傳來的十八爺親筆信。
十八爺的親筆信只說了兩件事,一是他因舊疾發作難以領軍,所以朝廷派定親王綿恩接替他出任五省督師;二是指叛軍有水師之利,若下游安徽方面擋不住叛軍,叛軍有八成概率會一下衝到江寧城下。
為防萬一,也是出於雙方多年友好關係,十八爺必須提醒福昌早做打算。
什麼打算?
趕緊想辦法找藉口溜出江寧,別真叫叛軍給堵在城中!
別以為叛軍真就是一幫烏合之眾,他們可是有攻破荊州滿城經驗的。
江寧雖是大清除京師以外最大的滿城,城牆也遠比荊州、成都高大堅厚,但世事難料,誰敢說叛軍就一定攻不下江寧城? 至少,十八爺信中對江寧能否守住持悲觀態度。
所以,為安全起見,十八爺希望福昌能趕緊走,也甭到其它地方去,就去江對面的揚州。
揚州本就是江寧布政使司的管轄片區,同時也是十八爺發跡的老「根據地」,福昌去了那裡至少安全方面是可以得到保障的。
實在不行還可以把布政衙門遷到淮安,同漕運總督一起抱團取暖嘛。
看看十八爺的親筆信,再想想三千滿洲大兵一觸即潰,外界紛傳上游安徽的府州縣全叛了,福昌心頭肯定打鼓。
作為江寧布政,福昌同總督、將軍一樣都守土有責,哪怕死都不能擅離崗位。
然而,世人都有求活之心。
思來想去,福昌不打算在江寧冒險從而辜負十八爺的一番好心,咬牙讓管家趕緊通知小妾和兒女們收拾細軟出城去揚州,同時讓幕僚陳師爺通知衙門上下心腹人員馬上隨他轉移。
陳師爺遲疑道:「大人,江寧乃重鎮,且賊兵離得尚遠,大人身為布政使,大敵當前卻棄汛地不守,事後朝廷多半會怪罪下來。」
「有十八爺在,還怕朝廷怪罪?」
已經拿定主意的福昌根本不在乎朝廷事後治罪,因為,他早就押寶十八爺了。
這會十八爺在上游舉起清君側的大旗,他福昌肯定第一個「通電」全國響應。 再說自己也不是逃跑,而是去揚州督促江北各府籌措錢糧平叛,朝廷憑什麼治他罪。
江寧城有總督和將軍共存亡就夠了,多他一個藩台起不到多大作用。
「...不走不行,朝廷不用能征善戰的十八爺,反派了個從來沒帶過兵的定親王指揮大軍,這仗,我看八成要出事...想保命,就趕緊走,遲了,你想走怕都沒地方跑。」
福昌是旗人,想想荊州和成都被叛軍教匪攻破的慘狀,怎麼也不願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而且現在情況明顯不對勁,他得防著總督府和將軍府下令封閉城門,不准任何人進出。
陳師爺一想也是,他們是十八爺的人,犯不著傻乎乎的留在江寧等死。
當天下午,藩台衙門便雞飛狗跳,包括老婆孩子在內所有人員都跟後世的快遞打包員一樣,大箱小箱的裝著金銀細軟。
次日天還沒亮,福昌就帶著家眷、幕僚、親隨、衛隊三百多人,大車小車五十多輛從江寧北門出城直奔江畔碼頭。
那裡停著幾艘歸藩台衙門提調,專供南來北往官員過江的豪華官船。
在碼頭等隨員往船上抬東西的空當,卻有一名與福昌相熟的官員發現了這位藩台大人:「福大人,賊兵尚遠,何至於此?」
福昌本不想理會這官員,但念在二人有些交情的份上還是說了句掏心窩子的話:「老弟,聽我一句勸,趕緊跑,咱八旗子弟根本打不得仗,賊兵真要衝進來,這江寧城未必守得住。」
說完,唯恐對方糾纏,抬腳便上了船。 「啊?」
那官員站在江邊愣了半晌,最後跺了跺腳轉身回城就收拾東西去了。
跑得那叫一個乾淨利落,就帶了逃難必須的金銀細軟,連官印和新納的小妾都沒帶。
城內安徽糧食廳搬家那叫一個這裡的黎明靜悄悄,誰都不知道,可福昌這個藩台走人卻跟漏風的牙齒般,消息瞬間傳遍城中。
沒辦法,福藩台隨行隊伍人數那麼多,聲勢那麼大,想不泄密都難。
富戶官紳一下就炸了窩。
堂堂二品藩台都跑了,說明什麼?
說明藩台大人肯定是收到內部通知——江寧守不住!
既然江寧守不住,他們還在這城中呆什麼?
也不管藩台大人對外宣稱的到揚州公幹是真是假,總之,福昌的座船剛駛出碼頭,江寧城中就掀起了大逃亡的風潮。
各城門都被急於出城避難的富戶擠得水泄不通,有往江北跑的,有往安徽跑的,有往蘇南跑的,坐轎的,騎馬的,步行的...
馬車、驢車、牛車,連同急於出城的人群排了幾里長,哭喊聲、叫罵聲、車馬聲混成一片,亂得不能再亂。 甚至一些綠營兵都叫嚇得連兵都不當了,回家換了衣服帶著老婆孩子也擠進了出城的逃難隊伍當中。
當官的跑,有錢的跑,沒錢的也跑。
等消息傳到總督大人耳中時,江寧城至少跑了幾萬人。
書麟急得趕緊下令封閉城門,不管是誰沒有他親自批出的條子都不准出城。待知道江寧布政使福昌也跑了後,書麟那叫一個氣急敗壞,突然想到福昌跑的這麼急,藩庫的銀子肯定沒來得及帶走。
趕緊派兵去查封藩庫,想著只要有銀子在手就能招募人手守城,未想派去的兵很快就來回報,說藩庫早被搬空了,除了兩筐生了鏽的銅錢外,偌大的藩庫連一個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經這麼一鬧,江寧街面冷清的要死,幾乎所有的商鋪都關了門,各種作坊也停了業,站在城頭朝城中看去,宛如一座空城般。
滿城,也早早閉了城門,已決意死守的江寧將軍永慶下令所有年齡滿十二歲的旗人都要披甲,滿十八以上的婦人也全部組織起來發給武器,以做到全體旗人與城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