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不是江寧,是南京!
一個人留著辮子哪怕站在朱元璋的孝陵,可能有對歷史的滄桑唏噓感,最多對這位前明開國皇帝生出崇拜之心,但絕不會生出手執鋼刀九十九,殺盡胡兒方罷休的豪情壯志。
但當一千個、一萬個割了辮子且手中真的有鋼刀的人站在孝陵前,他們是真的敢殺胡兒的。
江水翻湧,快船劈開的浪頭幾乎打濕船上每個「叛軍」的衣服,卻沒人覺得冷。
反而熱血燃燒著。
因為,那座從霧氣中浮出來的雄城正一點點地變得清晰可見。
江上沒有商船,自戰事發生以來長江運輸業便受到衝擊,隨著「叛軍」進竄江西、安徽境內,本就受到影響的長江運輸業更是暫時中斷。
富貴險中求不是沒道理,可再大的富貴也得有命去求啊。
沒有商船蹤跡,漁船卻是有的。
天還沒亮透,陳老四就搖著櫓出了港。
老頭是城外江心洲上的漁戶,祖上幾代人都在長江里討生活,對這片水域熟得閉著眼都能摸清哪兒有暗流、哪兒藏魚窩。
作為漁民,漁船就是陳老四一家的全部家當,也是最值錢的家當。雖然自家這條漁船傳了三代,可陳老四一直捨不得換條新的,一是沒錢換;二是縫縫補補還能傳三代,沒必要花那冤枉錢。 船頭擱著一張補了又補的舊漁網,船尾支著一口小泥灶,灶上坐著一隻缺了口的黑陶罐,邊上擱著一口裝了幾斤米的小罈子。不管是陶罐還是那罈子,一看就是大開門,包了不知多少年的漿。
今天陳老四運氣不太好,天不亮就出來在江心下了幾網,卻只撈上來幾條巴掌大的鯽魚和一小兜江蝦,這要擱從前簡直不敢想像。
一般出現這種情況,多是這段水面有大型船隊經過,但陳老四很早就出來,並未看到有船隊經過,這不禁讓他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漁網哪裡有沒發現的漏洞。
便蹲在船頭細細檢查起漁網。
上游鬧戰亂後,江寧城的物價也開始飛漲,城裡魚市上的價錢更是三天漲一回,原先十文一斤,如今卻能賣到四十文一斤。豬肉漲得更厲害,之前五十文一斤,現在都賣到兩百文一斤了。
問題是魚價漲得再高,打不上魚有什麼用。
檢查過後發現漁網沒問題的陳老四唉聲嘆氣地將那幾條小鯽魚一條條撿進竹簍,嘴裡罵罵咧咧,既罵這該死的世道,也罵那些在上游鬧造反的反賊,同時也罵老天爺不開眼就讓他打了這麼幾條小魚。
卻不知,不是上游的反賊鬧的凶,江寧城的物價能漲得這麼離譜,魚價翻上幾番麼。
晨霧雖正在散去,但江上還是白茫茫一片,看著就跟仙境似的。
收拾完東西,陳老四抬頭看了看天,尋思時辰還早要不再打一網,正尋思呢,忽發現周遭江水好像不對勁。
準確說,江水在震動。
是一種很細微的震動,好像一顆石子扔進潭水發出的漣漪,只不過這個漣漪卻是一波更比一波強,撞得陳老四腳下的這條「老破小」不斷晃來晃去。 陳老四愣住了,長江的浪他太熟了,可這種浪他還是頭一回見,就好像有個巨人在江的另一頭不斷撲騰似的。
直起腰穩住身形的陳老四眯著眼往上遊方向看去,視野里依舊是沒有散去的霧氣,並無異樣。
旋即,陳老四心頭咯噔一下,霧裡頭有東西!
先是一團模糊黑影從霧氣中一點點拱出,繼而那黑影迅速顯現出輪廓。
是船。
快速駛來的船!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無數條快船向著陳老四所在方向駛來。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一眼看過去視線里全是船。
這?
哪見過這場面的陳老四駭得呆立船頭,不知所措。
眼睛卻一動不動盯著那些朝自己快速駛來的船,很快發現船上面坐滿頭裹紅巾的人。 每條船上都插著一面紅旗,紅旗下是清一色的紅巾。
上游造反的那些叛軍!
陳老四腿肚子嚇得都軟了,腦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叛軍怎麼突然就到江寧了,前些日子開到上游拒敵的官軍又哪去了,只本能想把船搖回去,可胳膊卻僵得像兩根木頭。
心跳的聲音都似乎能聽見。
附近不遠處江面上還有幾條漁船,一條是劉家兄弟的,兄弟倆這會也看見了那些從上游過來的船隻,跟陳老四一樣也被看得呆住,網掉在江里都沒顧得上撿。
還有一條是王家媳婦的小漁船,小媳婦一個人帶著七八歲的孩子蹲在船尾收拾,聽見動靜抬頭一看臉色刷地就白了,一把將孩子摟進懷裡縮在艙角一動不敢動。
其餘船上的漁民也沒好到哪裡去,有個趴在艙邊正在拿魚的漁民更是被嚇得掉進了江中,同伴趕緊遞出船槳才把對方拉了上來。
大冬天的,全身浸透,冷得在船上直哆嗦。
叛軍的船隊很快壓了過來。
船隊造成的波浪不斷衝擊那些漁民的小船,劉家兄弟的小漁船晃得厲害,差點沒把劉老大給甩進江里。
陳老四和王家媳婦的船也晃得厲害,前者死死抱住櫓,唯恐鬆手就叫甩進江中。後者娘兒倆直接趴在艙中,一邊被江水打的搖來搖去,一邊嚇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漁民們是真害怕,因為官府說上游造反的那幫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強盜,男人撞上了就殺,女人撞上了就搶去睡,小孩子撞上了直接丟進石磨碾成糧食... 完了,完了,全完了。
漁民們絕望地看著不斷逼近的叛軍船隻,那王家媳婦甚至生出抱著孩子跳江的念頭。
可她死不打緊,孩子才八歲,做娘的又怎麼忍心。
只能祈禱漫天神佛菩薩保佑她們能逢凶化吉。
這時,卻有一個洪亮嗓門傳了過來:「老鄉,不要怕,把你們的船趕緊搖到邊上,要不然會撞上的!」
陳老四壯著膽子朝聲音傳上來發向看去,一條八槳快船已離他不到十丈遠。
船頭站著一個頭裹紅巾的年輕人,手裡提著一把刀,臉上卻笑嗬嗬的,一邊說話一邊還衝陳老四揮手:「老鄉莫怕,我們是去殺韃子的,不會害你們!」
陳老四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嚇的根本不敢答人家的話。
也不知道對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那年輕人見狀笑了笑,回頭朝其餘船喊了句什麼,附近快船上的士兵也紛紛臉上帶笑朝江面上的漁船揮手。 有人朝劉家兄弟那條船扯著嗓子喊:「老鄉,別打魚了,趕緊回去通知鄰居和親戚,這兩天到滿城去撿好東西!」
啥?
到旗人老爺住的地方撿好東西?
劉家兄弟愣愣對看一眼,不理解對方說的究竟啥意思,還有,旗人老爺住的地方能是他們這幫低賤漢人能進的。
別說進去了,就是在城門望兩眼都會被抓去打板子!
王家小媳婦則從艙角探出半個頭,眼神里滿是驚疑,同時把孩子的嘴巴死死捂住,唯恐孩子的哭聲為娘兒倆引來殺身之禍。
又一條快船從旁邊擦過,船上一個半大孩子模樣的叛軍笑嘻嘻朝王家媳婦喊道:「嬸子,快回去!滿城裡頭旗人的宅子多著呢,好東西也多著呢,我們拿不了太多,你們隨便撿一點日子就好過了!」
說話間,一條接一條快船打漁民小船中穿過,別說砍殺這些漁民了,就連喝罵都沒有。
這讓陳老四如在夢中,半晌,回神過來的他才鼓起勇氣朝已經駛過去十幾丈的那年輕人喊道:「你們真的是去打江寧城裡的滿洲老爺的?」
周經聽了老頭的喊,笑著轉身朝老頭方向回了一聲:「是啊,老鄉!不過他們不是什麼滿洲老爺,是韃子!」
說完,轉過身和船上的士兵繼續奮力搖動快槳:「嗨謔,嗨謔!」
一艘艘快船如箭雨一般向南京城射去。 陳老四愣愣站在船頭看著那些叛軍的船隻越駛越遠,直到船隊尾部消失在霧中,只剩下槳聲和號子聲還在江面悠悠迴蕩。
低頭看了看竹簍里那幾條可憐的鯽魚,又抬頭看了看那些船消失的方向,陳老四砸吧砸吧嘴,緩緩坐下摸出旱菸袋抖抖擻擻用火摺子點上,「吧嗒」吸了幾口後,站起身來一把抓住櫓,猛地一用力,小船立時掉了個頭朝家的方向搖去。
他要回去,回去告訴老伴,告訴隔壁的老李頭,告訴村口白瘸子,告訴親家他們——江寧城的天,要變!
霧氣將散未散時,「叛軍」的先鋒船隊終是抵達了目的地,視線內江邊有一大片庫房建築,江灘上還有三團篝火在燃燒,隱約可見有百來個身穿綠營號服的人在翹首朝江上眺望。
此地,就是隸歸安徽糧食廳管轄的江寧大庫。
岸上的人不是綠營兵,而是漕丁。
「周先鋒,江寧到了!」
士兵們興奮地將船直接朝江灘衝去,很快便擱淺,卻顧不得江水冰冷直接從船上跳下,踩著沒膝的江水向著岸上奔去。
周經也持刀跳了下去,落腳那刻卻是說了一句:「不是江寧,是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