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總的「胡鬧」把嘉慶哥哥架住了,現在嘉慶哥哥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同樣也把福總給架住。
軍機大臣沈初出的主意,說既然福長安煽動「輿論」欲對皇上不利,眼下朝野又全在看著,皇上若不予以回應甚至對福長安採取強制措施,於事態不僅無補反而會令謠言發酵,越傳越離譜。
與其全面被動,不如大大方方打開宮門請百官與王公入內哭靈,讓他們親眼看看太上皇是不是死於「他殺」。
百聞不如一見!
如此,謠言不攻自破,福長安再怎麼蹦躂也沒人會理他。
事到如今,嘉慶也沒有別的選擇,他不可能真的調兵抓捕四福兒這個蠢貨,真這麼做了不是屎也是屎,還容易釀成京師內亂。
再三思考後,讓先前進宮的禮親王永恩同劉墉、董誥兩位軍機大臣出面。
永恩是帽子王最年長的,禮親王府也是當年大貝勒代善一系的傳承,於宗室地位極高,這節骨眼永恩出面的「公信力」比嘉慶這個皇帝還要強。
沈初將皇上的意思轉達後,永恩並沒有就這麼出宮,而是同劉墉、董誥一起去養心殿實地查看,確認太上皇乃自然老死,這位老王爺才坦然接受任務。
永恩與兩位軍機大臣的出面果然起到效果,幾位帽子王湊在一處低聲商量。
永恩也不催促。
過了一會,帽子王們拿出討論結果,就是可以陪同福長安進宮。 反被架住的福長安什麼心態,還是害怕的很。
在午門,眾目睽睽之下他的安全絕對有保障,嘉慶真敢動手,立時會引發八旗大內亂。但要踏進午門,那就是嘉慶的地盤,是死是活可就全憑人家一句話的事。
不進去?
身後幾萬雙眼睛盯著呢!
他方才喊得震天響,說什麼皇上幹了見不得人的事,就差說太上皇是皇上殺的。這會宮門開了,皇上派禮親王和兩個軍機大臣來請,姿態給足,誠意也到位,他要是不進不是說明他福長安心裡有鬼,公然在這欺瞞天下人,給皇上潑贓水麼!
董誥見所有人都在看著,便催了句:「福中堂,走吧,皇上還等著呢。」
福長安咬了咬牙,沒動。
劉墉見狀拄著拐棍上前:「福中堂,你方才喊的那些話所有人都聽見了,你要真覺得太上皇的駕崩有蹊蹺,就進去親眼看一看...皇上說了今兒宮門全開,王公大臣皆可帶護衛入內,福中堂實在不放心,可多帶人便是。」
稍頓,「皇上問心無愧,福中堂又有什麼好怕的?」
福長安才不信劉羅鍋的鬼話,這老小子巴不得自己被抓才好。
但真被架得不要不要的。
這時,肅親王永錫踱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四福兒,你今兒鬧這麼大,不就是懷疑太上皇的死有蹊蹺麼...如今門開了,你要是不進,你方才說的那些話可就全成了你造謠生事污衊皇上的鐵證,到時別說你四福兒了,你富察家怕都保不住... 你不進去,太上皇就算死的不明不白,也是人家一句話的事。放心,不管太上皇的死有無蹊蹺,我肅親王府擔保你無性命之憂便是。」
見福長安還猶豫著,永錫索性朝儀郡王永璿招了招手,待後者過來後又對福長安道:「你八哥也想知道真相,他與你一起進宮。」
莊親王綿課見肅親王似乎在勸福長安進去,想了想也過來表示帽子王們都可為福長安性命擔保。
見有這麼多王爺擔保,也能帶護衛進宮,福長安把心一橫:進就進!
事情到了這地步,嘉慶就算心裡再怎麼恨他,恐怕也沒法對他動手。
乾清宮這邊,嘉慶在李玉的幫助下已經換了孝子的素服,剛換好,貼身太監吳進朝進來低聲稟報:「皇上,禮親王領著人進來了。」
嘉慶微嗯一聲:「福長安進來沒有?」
「進來了。」
吳進朝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帶著府上的護衛。」
「哼,說這四福兒防著朕好,還是說他怕朕好。」
嘉慶冷笑一聲,目光卻落在李玉臉上,後者的腰彎得比伺候太上皇時還低,臉上更是一副哀戚表情。
「去養心殿。」 嘉慶到養心殿的時候,殿裡殿外已經跪滿了王公大臣,足有上百人之多。
殿內,太上皇的遺體安放在一張臨時搭起來的榻上,身上裹著高原明黃經被,頭朝北,腳朝南,面容露在外面。
跪了一地的王公大臣們都在哭,但所有人的眼睛卻都直勾勾地盯著太上皇的遺容看。
不過平靜躺在那的太上皇面容很安詳,雙目微闔,嘴唇緊閉,臉上血氣很足,就是一副尋常老人去世的模樣,僅憑肉眼看是看不出半點問題。
身上有沒有傷就不好說了,但瞧著應該沒有。
總之,就太上皇這幅尊容,除非讓刑部派法醫過來屍檢,否則真看不出有什麼不對。
問題,屍檢這種事,誰敢說?
嘉慶掃了一眼假惺惺嚎哭的王公大臣,徑直走進殿中對著親爸爸的遺體行了大禮,然後站到一邊看著這幫哭得涕泗橫流的面孔。
重點肯定是給他惹出這麼大麻煩的四福兒身上,哪怕心裡恨得牙痒痒,面上卻不能流露半分。
福長安心中這會比誰都急,因為他看不出親爸爸是否他殺,僅從臉上看肯定是沒有問題的。但直覺告訴他,親爸爸的死肯定有蹊蹺,想要知道真相,唯有掀開裹在親爸爸身上的陀羅經被。
焦慮中,看到李玉站在嘉慶哥哥身後,垂著腦袋一動不動,一點「信號」都沒給他打。
可越是如此,越讓福長安懷疑李玉是知道什麼,這才不敢看自己。 情急之下,嗷的一嗓子哭喊著快速膝行就撲到了親爸爸遺體上,之後便因過度傷心導致行為不可控,竟在所有人的驚訝目光中掀起裹在親爸爸身體上的經被!
然而,親爸爸遺體上沒有任何血跡,乾淨得不能再乾淨,僵硬擺放的雙手和併攏的雙腿也沒有任何遭到暴力擊打的痕跡。
絕望的福長安慌忙又去看親爸爸的脖子,沒有掐勒的淤青!
再瞧親爸爸的嘴角,也沒有一絲血斑!
怎麼會?
福長安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瘋了似的抱住親爸爸的胳膊,將額頭不住砸在親爸爸腦袋邊的榻沿,看著就是一個悲痛的大孝子。
「太上皇,奴才幾個時辰前還同您老人家說話來著,您怎麼說走就走了啊...」
哭得比任何人都傷心,動作也比任何人都悲痛的福總,眼睛卻如ct般死死在親爸爸臉上掃。
終於,福長安眼中一亮,因為他發現親爸爸額頭有被化過妝的淡淡跡象,外面的陽光打在親爸爸臉上形成的光暈也有些不正常。
是了!
太上皇的額頭左邊一小塊地方似乎比其它地方要鼓!
不湊近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出。 福長安在「失心瘋」時,所有人也都在死死看著他。
這會,別人沒法跟福長安一樣近距離觀察太上皇,哪怕是永璿也沒這麼做,但這不妨礙永璿的目光始終盯著正在發瘋的福長安。
就在福長安打算伸手去摸親爸爸額頭,然後將真相公之於眾時,耳畔卻傳來嘉慶哥哥的聲音:「四福兒!」
這一聲讓福長安手中動作下意識頓住。
「四福兒,你不必過於傷心,朕知道太上皇生前很疼你,你也孝順太上皇...太上皇這一走,朕心裡其實也空落落的,比你還要難過,可你這樣,太上皇於九泉之下想來也不安生...
你既然來了,就多陪陪太上皇,朕著你和禮親王、劉墉他們一起任太上皇的治喪大臣。回頭軍機處的差事你也要給朕好生擔起來...朕還有好多事,要託付於你。」
嘉慶就站在離福長安只有幾步遠的地方,語氣不僅十分溫和,一邊說著還一邊掉淚。
一副大哥安慰小弟的樣子。
治喪大臣?
軍機處的差事?
嘉慶哥哥這是察覺自己發現不對,特意向自己示好?
咬著後槽牙的福長安心裡翻江倒海,他很想伸手去摸親爸爸額頭那塊是不是真的鼓腫,可不知為何這手竟是伸不出去。 嘉慶心中此時比福長安還要著急,他知道福長安看出不對了,但他又不能上前阻止,因為這樣做只會讓所有人認定太上皇真的是被他謀殺。
那樣一來,哪怕他有著皇帝大義和名份,也會瞬間成為人人鄙夷的畜牲!
內亂再也無法避免。
好在,四福兒這個蠢貨似乎猶豫了。
猶豫好,只要這蠢貨懂得掂量利害關係,事情就不會暴露。
可四福兒這蠢貨卻遲遲不吭聲,這讓嘉慶緊張得也是心頭狂跳,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好在,一個突發情況發生。
工部侍郎那彥成連滾帶爬衝進殿中,卻不是跪在太上皇靈前嚎嗓子,而是跪在嘉慶面前急得聲音都變了調:「皇…皇上,工部尚書舒常、大學士吳省蘭等跑了!」
跑了,真跑了。
十七名部副以上的和黨骨幹成員沒有選擇同其他人一起進宮弔唁太上皇,而是選擇集體出逃。
連家眷都沒帶,就這麼坐「專機」跑了!
目的地,南方。